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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随流水到天涯(4) ...

  •   庭院里。细小的白色雪花不断地从冷灰色的空中降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面。地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显出深深的脚印。薛芷芸伸手,感觉冰冰凉凉的雪花在她手心融化成水,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笑。
      肖铭远这时候走进庭院,见着一身紫衣的薛芷芸,神色尤为复杂。薛芷芸转过身就看见他,对他笑了一下。肖铭远还是走上去,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怎么了?”见肖铭远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薛芷芸开口相问。
      肖铭远不语,只侧头看薛芷芸。那眼神深刻地仿佛要将她吸进去。薛芷芸被他看的一窒,却听肖铭远道:“你嫁入段相府?”薛芷芸怔了怔,“不错。”肖铭远眼底冷光流动,“你是薛宴先的女儿?”他的语气很是笃定。薛芷芸听出他声音里的敌意,暗自诧异,但还是点头,“是。家父正是薛丞相。”
      肖铭远原本笃定的表情霎时变得冷然。许久没见到他如此神色,薛芷芸愣了一下,见他的反应,莫不是他与父亲有什么仇怨么?“怎么了?”薛芷芸开口,希望从他口中得知否定的答案。肖铭远不说话,从她身边大步走开。见他就要离开,薛芷芸顾不得礼节地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袖,“你是与爹爹有什么仇怨么?你别走,你告诉我!”
      肖铭远止住脚步,回过头来对她一字一顿道:“我与薛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薛芷芸一惊,闻言犹如置身冰雪之中,“为何……”肖铭远冷笑一声,“那亦是造成我母亲死去的原因。”肖铭远的母亲之死与永信侯,左丞相皆有关联,却不知他的母亲究竟是何人?
      肖铭远一把甩开薛芷芸的手,又欲走开。薛芷芸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他,“站住!你这算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你定要迁怒于我么?”肖铭远停下脚步,面上森然冷意渐渐消弭。他沉默半晌,“我知你就是当初嫁入段家的左相次女。就……”
      薛芷芸摇头,“不怨你的。任谁知晓,都会这般。不过……我确不知道这些事,爹爹从不与我说……还有上次……上次,你想要杀阿笙与她母亲……她们虽是永信侯府的人,却都是女子,一定与这些事无关,我只是不希望你迁怒那些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薛宴先在朝中权势滔天,多年来对阻碍自己的人毫不姑息,所以她对肖铭远的话并没有质疑。
      肖铭远面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我知道。”薛芷芸松了口气,发觉自己仍拉着他,赶紧放开了去。肖铭远面上的神情虽然平淡不少,眼里却仍有阴霾一闪而过。薛芷芸心知这层顾虑与芥蒂已生,兴许再也抹不掉,心头涌起一阵低落。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腰间一紧,肖铭远的右手拦住她的纤腰,陡然欺近。见着肖铭远忽然近在咫尺的俊脸,薛芷芸吓了一跳,面上发烫,“你……”肖铭远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由低声一笑。薛芷芸听他的笑声中带着明显的戏谑嘲讽之意,狠狠地剜他一眼。
      肖铭远恍若未觉,低下头来,精致的薄唇就要触上她的唇,薛芷芸感觉到他冰凉的气息,心头狂跳不止。他却久久没有吻上她,片刻后放下她来。薛芷芸释然,抬头扫了肖铭远一眼,见他的目光锁在一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院内,一袭苍青色的衣衫,气度不凡,面容俊朗,带着一种压迫力。正是洛烈宸。
      薛芷芸一愣,洛烈宸似乎很喜欢一声不吭地突然出现。想到两人适才的行为被他全然看了去,不由恼怒。肖铭远行了一礼,“属下参见阁主。”洛烈宸不语,半晌才道:“看来本座的话,你丝毫未放在心上。”他语气平淡,却隐含怒意。肖铭远低头道:“属下知错。”看到肖铭远握住薛芷芸的手不放,洛烈宸的脸色更难看,“错?你何错之有?”
      肖铭远不说话,洛烈宸的目光满含压迫力,“阎月使,本座对你很是失望。”薛芷芸也低着头,偷偷侧头看肖铭远,却看不清他的神色,感觉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冰冷的体温从他的掌心一直蔓延过来。他低头道:“属下自知有负阁主期望。”洛烈宸走近他们,“大仇未报,何以谈及儿女私情?此乃妇人之仁!而且……”
      洛烈宸冷然地盯着薛芷芸,“她还是左相家的女儿。你莫不是还要与仇人同伍?!”薛芷芸感觉到肖铭远的手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对上洛烈宸的双眸,“你若是真为他好,便不会老是让他报仇!”洛烈宸面上怒意更深,“你说什么?”薛芷芸直视他,眼中殊无畏惧,“莫非我说的不对么?你若为他好,便不会时时催促他报仇,他的一生,并非只有报仇这一件事。”
      洛烈宸冷笑一声,“你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受到危害罢了。”薛芷芸瞥了一眼肖铭远,继续道:“是。也有这个原因。况且,我也不想让他受伤害。你明知道,他报仇不易,却反复提及,你不是要累他性命么?”薛芷芸的手心一紧,抬眼便看见他深深地凝视自己,俊美无涛的面容尽是一片炫目的光彩。
      洛烈宸见两人的模样,心里更沉,“口蜜腹剑。”薛芷芸淡淡一笑,“就算是吧。无尽的报仇招来什么?如果不是你的仇家太多,又何至你的妻儿亡于非命?!”这句话说的无礼之极,洛烈宸的脸色陡变,肖铭远惊道:“休要如此对阁主说话。”
      洛烈宸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仿佛被人揭开了隐秘的伤疤,血淋淋的一片。他死死地盯着薛芷芸,目光似一柄利剑,肖铭远察觉到他身上浓烈的杀气,不动声色地把薛芷芸护在身后。洛烈宸见肖铭远仍是以属下恭敬的姿态对他,行为却是无声地表达反抗,他怒道:“你定要违抗本座?!”肖铭远微微躬身,“属下不敢。”洛烈宸怒极反笑,“不敢?!阎月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整个院里就听见你的声音。”江洵从里屋走出,有气无力道。他的一头白发飘舞在风中,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削憔悴。钟玲走在他身后,拿过一件大氅给他披上。洛烈宸见了来人,抑住满面的怒气与杀意。
      薛芷芸见江洵出来,忙迎上去,“师父,你怎么出来了?”江洵淡淡道:“屋里太闷,便出来走走。”薛芷芸心知师父是出来替他们解围,血海棠毒性极寒,庭院里这么冷,江洵怎么受得住?“师父!太冷了,回去吧。”薛芷芸忙道。
      肖铭远也走上来,面上有种寥落的气息,“进去吧。”江洵不语,只看了一眼洛烈宸,洛烈宸眼中的怒意渐渐平息,“来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你,好好保重。”说罢不顾众人的反应,闪身迈出大门。江洵看着他的背影低叹,“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会。”
      众人进入里屋,顿时觉得暖烘烘的,钟玲把江洵扶到榻上,江洵咳嗽几声,其余三人心里均是一紧,见他们这般神情,江洵一摆手,“不妨事的。”回头对钟玲道:“阿玲,我有些事要对两个徒儿交待。你且回避一下。”钟玲的脸色变了变,也没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薛芷芸忍不住道:“师父,有什么事情定要避开师娘呢?你这不是把师娘当外人了么?师娘好像……有些难过……”江洵道:“我更不想让她在此,她定会更难过。”他靠在暖榻上,“芸儿,适才你不该这么说洛阁主的……其实,他对远儿是很好的……”
      见肖铭远点头,江洵道:“还有,那些事,一直以来都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因他太过在意他的妻子和儿女,那件事,是他一生的刺,你那样说,太过伤他的心……”薛芷芸低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适才太冲动……”江洵叹道:“罢了,不说此事。远儿,芸儿,你们过来。”
      二人依言过去,江洵的目光逡巡在二人身上,“我自知已无多少时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两个。”薛芷芸心头一酸,“师父……”她想到了什么,“师父,我与天极岛的宁岛主也算相熟,他医术无双,一定有法子可以医治师父的。我本就想明日出发,去请宁岛主来此。”
      薛芷芸手腕一痛,却是被肖铭远箍住,见肖铭远表情古怪,薛芷芸吃痛的同时也不禁犯疑。江洵好像并无察觉,“阿玲,我反倒不担心她……她一直是个坚强果敢的女子,长姐又是栖蝶山庄的庄主,就算我不在了,她也好歹有个去处。”
      薛芷芸想起钟玲对江洵的种种,如果师父真的……且不论她与肖铭远,师娘真的会轻易放得开么?江洵平了一下气,“我交给你们的那块玉,是我家族的传家之宝,名唤‘绯月’,说起来,我也唯有这个算得上宝贵了……你们一定要好好保管。”
      薛芷芸勉强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我们也亲口说过,玉在人在,玉亡人亡。”“嗯”江洵应了一声,“我此生只有你们两个徒儿……芸儿离了左右相府,又不在长安。也无所依靠,远儿,我就把芸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听着这样一席话,薛芷芸先是一愣,然后有些羞恼,“师父,这……”
      江洵微微笑道:“芸儿,你们……师父瞧得出来,师父自然会替你们做主。”肖铭远的眼眸一亮,薛芷芸苦笑道:“师父,芷芸已非未嫁少女,只怕……配不上师兄……”肖铭远神色一黯,“我不介意。”薛芷芸一震,转向一旁的肖铭远,自己不过是一句推脱之辞,怎能因为自己无所依靠便拖累他呢?谁知他竟说,他不介意?他不介意她嫁过人?不介意她是仇人家的女儿么?
      江洵却毫不惊讶,“远儿又岂是这等介意身份的俗人?”肖铭远拉着她的手,眼波似水一样柔和清亮,“我肖铭远在师父面前起誓,此生绝不负你。”薛芷芸震惊地说不出话,两人相识并不算久,之前的相处也不算融洽,他竟许下这般郑重的誓言,一生的承诺……心里不自知的有一丝甜,无知无觉地蔓延开去。
      薛芷芸还想再说,又见着肖铭远注视她的目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江洵欣慰地笑起来,“好,好……我赠你们的‘绯月’,竟会成为你们的定情信物。”薛芷芸忙道:“不……不是……”
      江洵自顾自地说道:“想不到我江洵的两个徒儿还有这样的姻缘……如此,我便放心了。至于洛阁主,你们无需担心,若我向他说,他至少会给我个薄面。”说完这些话,江洵舒了口气,再也无法掩饰脸上病态的疲惫。钟玲敲门进来,“大哥,吃药了。”
      肖铭远和薛芷芸知趣地退了出去,钟玲点燃烛火,江洵的半边面容隐匿在黑暗里,那一刻薛芷芸才真的觉得,师父真的老了很多……
      走出屋子,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堆积了满地。冷月悬挂于空中,皎皎如镜。两人站在庭院里,没有说话,一片宁静。在庭中漫步,薛芷芸想起刚才的那些话,不由失神。肖铭远停下来,“你意下如何?”薛芷芸听他突然问话,又问的没头没尾,反问他道:“什么?”
      肖铭远侧头,“我在师父面前的话,你的意思呢?”肖铭远靠近她,那样让人迷醉的月色,比起他来,竟然黯然失色,薛芷芸不知如何回答,只偏过脸去不看他,肖铭远不依不饶地扳过她,让她正对自己的脸,“告诉我。”薛芷芸避无可避,缓声道:“先让师父开心就好……”肖铭远面色一沉,“只因要让师父欢喜?”薛芷芸“嗯”了一声,“师父……”
      她的话没说完,话却被堵在口中,嘴唇忽然被轻轻吻住,软软的,还有些微凉。薛芷芸浑身一震,霎那间什么也想不起,也不去想,肖铭远眼睛微眯,里面含有恼怒之色,似是在惩罚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灼热,揽住她的肩,闭上眼在她的唇上辗转吮吸。薛芷芸感到他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自己脸上,面前神祗般动情的容颜俊美的让人心醉,让人沉沦。
      半晌后,肖铭远才放开她,见到她唇上被他亲吻后留下的殷红,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他的唇角满意的一扬,薛芷芸这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急,“你!你这登徒子……”肖铭远这次不以为意,“便只会这一句?”薛芷芸一阵语塞,自己从未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不知什么原因,在他面前,总会有一种处于下风的感觉,让她很是着恼,“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肖铭远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无论如何,你是我的人。没人敢说三道四。”薛芷芸气急地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又不是你的人……”扭过头去不理他,只听身后肖铭远说:“适才那般肌肤之亲,你还不承认是我的人?”
      薛芷芸蹒跚了一步,差点绊倒,那话正中她心中的所想,她向前走了几步,不敢再说什么。肖铭远眼睛微眯,两人沉默半晌,听见江洵房内传出一阵咳嗽声。又听见钟玲急切的说话声。薛芷芸叹了口气,“师父……”她转过脸去,“不行,我明日就上长安去找宁公子来救师父!宁公子医术高明,师父的毒未必不能解。”
      肖铭远点头,“你同那宁斐夜相熟?”薛芷芸说道:“尚算好吧。”想起那袭出尘的白衣,薛芷芸有些出神,“宁公子,是很好的人……”这番话无疑是雪上加霜,肖铭远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他狠狠地箍住她的肩,神色恼怒。薛芷芸痛呼一声,“很痛!”肖铭远放轻手上的动作,“你就这般念着他?”
      薛芷芸一脸莫名其妙,“你才念着他!”肖铭远的神色略有缓和,“不是便最好。那明日便出发。师父的毒不能再拖。”薛芷芸心情沉重起来,“只是宁公子应该尚在宫中为皇上调理身子,只怕请他过来并不容易。”肖铭远默然片刻,神色莫测,“自会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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