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22、相逢何必曾相识（1）

　　第二日一早，二人便向江洵与钟玲辞行，没有告诉江洵此行的目的，怕他担心推拒。薛芷芸对钟玲说了，钟玲双眸一亮，“天极岛岛主？那太好了……大哥有救了……”薛芷芸微微一笑，“师娘，我没把这事儿告诉师父，怕他忧心，这几日，还要麻烦你好好照顾他……”
　　钟玲抹了抹微红的眼眶，“那是自然。”薛芷芸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宁岛主赠我的‘天仙玉露丹’，可以驱寒，压制毒性，亦能强身健体，对师父的身子大有好处。”钟玲含笑地接过去。薛芷芸翻身上马，“师娘，等我们回来。”钟玲点点头，便见肖铭远、薛芷芸骑马而去。她抑住激动紧张的心情，喃喃道：“一定要快些回来啊……”
　　二人沿途策马南下，一路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一路上不停换马，劳顿不堪。竟只用了几日的时间，二人便已到长安城境内。长安城城外的检查也松懈了不少，不似从前进出之人都须严查。二人下马，薛芷芸远望一个方向，对肖铭远道：“你在酒楼里等我吧，我先回一趟左相府。”
　　肖铭远却道：“不必，我有法子。”薛芷芸知他对左相府心有芥蒂，笑了笑，“许久没回家了。总归是要回去看看的。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一会儿在城中最大的‘太白仙居’酒楼相候可好？”肖铭远无法，还是应道：“好。”

　　薛芷芸踏上回左相府的路，一路上有些忐忑不安，不知爹娘见了自己会是怎生反应？自己被段靖轩休了以后隔了几月才回娘家，爹的期望却只用一纸休书便打发了去，不知……走到左丞相府的门口，薛芷芸却有些紧张地不敢上前敲门。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门口的那人惊了一下，“哟，这不是芸儿么？还真是许久未见了！”正是相府的三姨太贾氏。“三姨娘好。”薛芷芸见着来人，淡淡道。贾氏一身正要出门的装扮，见着薛芷芸，却来了兴致，止步不走。
　　“芸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几月不见人，老爷不知道多担心呢。”贾氏一脸关切，却不把薛芷芸迎进去。“你也知道，老爷很是看重礼义廉耻，你如今被夫家休了，又几月不见人影，老爷是不大高兴呢。”薛芷芸扫了她一眼，贾氏继续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右相府里已对外宣称你已过世了。还有那服侍你的小丫头碧兰，她可攀了高枝儿，如今嫁给段世子，成为侧夫人……”
　　“三姨娘。你不是要出去么？何以还在这里不走？这么大声的说话，莫不是想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还活着么？”薛芷芸清冷地一笑。贾氏知趣地住了嘴。“二小姐！真的是您！”薛芷芸见了后来的人，笑着招呼，“福伯，好久不见。”
　　福伯是左相府里的总管，见着贾氏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猜到来龙去脉，对贾氏恭恭敬敬道：“三夫人，汀兰已在那边候着了。您不是赶时间么？可别耽误了。”贾氏“哼”了一声，“你们可记住了。”说完之后便走开了。
　　福伯把薛芷芸迎进去，“二小姐，快请进。老爷日日都念着您呢！”薛芷芸随着福伯走进香雪厅，看见一人坐在椅上，有一口无一口地喝着清茶，眉头深锁，连他们进来都不曾注意到。福伯笑了笑，“老爷，您看看是谁来了。”薛宴先抬头，见着薛芷芸，脸上的惊喜之色难掩，福伯见状忙退了下去。
　　薛芷芸唤道：“爹爹……”薛宴先却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什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薛芷芸问道：“爹爹，今日没有上朝么？”薛宴先淡淡地应了一声，“今日朝中无事，便不用去了。”见父亲由初时的惊喜变得淡漠，薛芷芸心中惊疑，“爹，我……”
　　“不肖女，你还有脸回来么？”薛宴先打断她的话，“我本希望段家能成为好的同盟者，结果呢？！我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然后就是段家宣称你的死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薛芷芸低头不语，这场政治婚姻是容不下她的，无论如何都注定是悲哀的。
　　薛宴先冷哼几声，“当着段靖轩的面伤了他的爱妾，又让段家失去了一个子嗣，那沈氏也是皇上指的婚！皇上对我薛家早就不满，如今……你就那般急不可耐么？！愚蠢！还好段家封锁了消息，对外称你已病逝，不然，我还有脸见人么？！”
　　薛芷芸低头，“爹，对不起……女儿不肖……”薛宴先的表情有一点软化，却又浮起怒色，“仅因一个地位卑贱的妾氏就让段靖轩休妻，我薛宴先没有你这个不肖的女儿！”薛芷芸一怔，“爹？”薛宴先面无表情地看着薛芷芸，“我已将你的名字自宗籍中除名。”
　　薛芷芸向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的苍白，“什么……”宗籍除名？那代表薛宴先不再把她当作薛家的人，日后便会与薛家一刀两断……她犯下的错，真的这么不可饶恕么？薛宴先一拂桌子，“砰”的一声，桌上的杯子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别再叫我爹，你再不是我薛宴先的女儿。”
　　薛芷芸站在原地，父亲向来都是最疼她的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百般迁就她。祖母一直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以长姐薛芷芳亦从没有读过书，只略略识得一些字罢了。薛宴先却不顾祖母反对地为薛芷芸请了导师，授她琴棋书画。现在爹真的不会再认她了……
　　薛芷芸低叹，“爹，女儿……”“说了，我不再是你的父亲，你也不再是我的女儿。从今以后，我们再无关系。”薛芷芸止不住地颤抖。
　　“芸儿！”一个妇人急切地跑上来扶住她，正是她的母亲郭怡。郭怡见到这样的情形，呼道：“老爷！芸儿只是一时糊涂！芸儿还小，又是女孩儿，您让她往哪儿去啊……”薛宴先冷然地瞥她一眼，“她糊涂，莫不是你也糊涂了么？我意已决。”郭怡还欲再劝，薛宴先道：“若你再劝，便与她一道走吧。”
　　郭怡赶紧噤了声，看薛芷芸的眼中有难过无奈。薛芷芸无声地叹息，郭怡是薛宴先的第二房姨太，受冷落多年，在左相府的地位颇低。后因为薛宴先对她喜爱，郭怡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如今薛宴先不再认她，只怕郭怡日后不会好过。郭怡听的薛宴先的话，踌躇着不再说话。
　　薛芷芸忍住眼中的湿意，向后退了两步，“爹，娘，女儿恐无法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请在此受女儿三拜。”看着薛芷芸盈盈拜倒的身形，薛宴先的脸上有痛惜和不忍之色，强自换回无动于衷的表情，他转身离开，“你好自为之。”
　　薛芷芸浑浑噩噩地走到“太白仙居”酒楼，心神恍惚。就在今天，怀着忐忑又有些激动的心情回到相府，却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她已被宗籍除名的消息。从此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失去家人，以后，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你怎么了？”耳边传来肖铭远的声音。薛芷芸转过脸去，肖铭远见她一脸苍白，不由一惊，扶住她，引她走进房间，看她失神难受的样子，担心道：“病了么？”薛芷芸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我被宗籍除名……爹，不再当我是他的女儿……”
　　她的声音有些微颤，肖铭远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不明意味的变化，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变得冷厉，“他竟如此待你？”薛芷芸似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戾气，头仍然埋着，“这不能怪爹爹，他一向很疼我……这件事，的确……是我错的太厉害……竟让夫家休了……”
　　肖铭远沉默不语，在她旁边席地坐下，心中泛起疼惜之意，拉起她圈在膝前的右手，柔声道：“我会陪你。”他的声音如往常般的清越，动听之极。此时竟显得格外温柔，肖铭远从未想过自己竟会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薛芷芸抬起头，看见肖铭远俊美面目，脸上霎时变得酡红一片。肖铭远也诧异，原本以为她蜷缩一团，是在哭，没想到她眼中却没有泪水。薛芷芸转过脸，“你……干什么老是对我这么好……”肖铭远摆弄着她纤细的手指，“你想知道？”薛芷芸一怔，隐隐感觉他要说些什么，竟有些心虚起来，“算了……还是不要了……”
　　肖铭远却不理她，开口道：“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薛芷芸看他饶有兴趣地玩着她的手指，又听到他这番话，有动容也有感动。还有那种甜意，一圈一圈地荡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只是……我记得从前，你对我并不怎么好……”
　　肖铭远手中的动作一停，“我后悔从前那般待你，但你仍救我。”他脸上有歉然之色，只是这样而已么？薛芷芸松了口气，又有淡淡的失落。肖铭远却正了容色，眼睛看向窗外，“不止如此，更是因为，你是我认定要携手一生的人。”
　　薛芷芸一惊，背撞上床沿，不由痛地轻哼一声。肖铭远不以为意，“你可知幽罗一族？”幽罗族？她曾在书上看到过，也听师父提起过。幽罗族是苗疆苗族的一个族系，族中人极少，且血统高贵，乃苗族的帝王族系。统领黑白苗。族中每一代的男子皆为黑、白苗族最高地位统治者，族中人形貌气质皆十分出众，在苗疆地位崇高，受人尊崇。不过幽罗一族早在多年前就被灭族，不知肖铭远为何突然提起？
　　见薛芷芸点头，肖铭远缓缓说道：“我和我母亲，皆是幽罗族的人。”薛芷芸讶然，肖铭远和他母亲竟会是那神秘的幽罗族中人？跟他同行这么久，还是初次听他提及自己的身世。肖铭远看她一眼，接着说：“当初我以族礼起誓，日后以面具示人，倘有人取下我的面具，如非我愿，我将手刃此人。”
　　薛芷芸想起取下他面具时他强烈的反应，说道：“那我当初……可危险的紧。”肖铭远点头，“当时我确已动杀机，后来知你是师妹，便弃了此念。”薛芷芸忆起他那时拿剑抵着她的脖子，只觉脖间凉凉的，下意识地伸手触上脖颈，却触到那一半“绯月”，心中安宁。肖铭远看她的反应，眼底闪过明朗的笑意。
　　“面具既取，始作俑者未亡，便不能再戴。我的誓言自不能废。我情愿以真面目示人，只为你。”因为我？只为我……薛芷芸心头喃喃，肖铭远又道：“幽罗族的人，认定执手相看之人便决不改变，我亦如此。你便是我认定相伴一生之人。”薛芷芸第一次听肖铭远说这么多话，她震惊地尚未回神，他竟要与她相伴一生，携手一世么？
　　肖铭远低头凝视她，“你可愿意？”看到他那双黑曜石般闪亮的美目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薛芷芸心头微乱，愿意么？自己真的可以么？肖铭远也不逼她，俯下头在她鼻尖印下轻轻一吻。薛芷芸支吾道：“我……”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他对自己亲密的动作，这当如何是好？
　　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敲门声，肖铭远站起身去开门。“肖公子，薛姑娘，二公子已在偏厅相候。”是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薛芷芸见那人站在门口，表情自然，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那仆从打扮的男子恭声道：“小人展德。”原来是云冽的家仆，曾在天外楼阁见过。难怪……
　　肖铭远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知道了。”展德闻言躬身，转头离开。薛芷芸疑惑道：“是展……是云公子来了么？”肖铭远“嗯”一声，薛芷芸恍然，原来肖铭远说的自有办法原来是找云冽。云冽乃当朝二皇子，颇有势力。不过进宫毕竟不同于一般的事，她与肖铭远是外人，进宫谈何容易？
　　看来也只能靠云冽将宁斐夜带出宫来了。蓦地想起云冽前些日子失踪之说，难怪最近对出入城检查松懈不少，想是云冽已回宫的缘故。不知隐藏这其中的又有什么激流暗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