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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随流水到天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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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洵脸色未变,看着阿玲向二人道:“这是内人。”肖铭远与薛芷芸均讶然,江洵竟已娶妻?来不及想江洵为何会变成如此,薛芷芸向那个阿玲行了一礼,“师娘。”阿玲的神色略有缓和,温声道:“切身钟玲。”
钟玲?薛芷芸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钟玲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榻上的江洵,“妾身去备茶。”说吧转身出门,薛芷芸看到江洵满头的白发,心头一酸,“师父……你怎么……这个样子……”
江洵不答,靠在榻上,眼里带着别样的神采,“想不到为师……我还可以见到你们……本以为这一生再见你们是不可能之事……上天总算待我不薄……我很欣慰。”他的目光转向肖铭远,眼中露出讶色,“远儿,你已决定不戴面具?”肖铭远略一点头,“我已决定。”
江洵问道:“那么……谁是让你取下面具的人?”肖铭远瞥了一旁的薛芷芸一眼,江洵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倒是芸儿……”他看看薛芷芸,“你不是嫁给段家世子了么?怎的还能出府这么远?”
肖铭远陡然一震,猛地抬起头盯着薛芷芸。薛芷芸被那目光吓了一跳,笑容中有苦涩的味道,“段公子已贻我一纸休书。”江洵看肖铭远这么强烈的反应,心里明白了几分,听到薛芷芸的话,不由蹙眉,“这是为何?”
薛芷芸轻叹一声,“我已倦了这样的生活。而且……她娶了侧夫人,那妾室欺我太甚……”江洵叹了口气,“毕竟是官家子弟,又是段相世子,并非事事如意。”薛芷芸勉强笑了笑,“是啊……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倒是师父,你什么时候娶了妻?”
江洵神色淡淡地扫了肖铭远一眼,“大概三月前吧。听风谷的副谷主被杀,致命伤口是血羽刀所留……听风谷大乱,我欲上璇玑阁找洛阁主。却途中遇伏,中了血海棠,纵使保住了性命,一身功夫也算废了。”
血海棠?!
薛芷芸一惊,师父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的痛苦实在难以想象,宁斐夜曾告诉过她,血海棠极难存活,须在极阴寒之地,每夜子时以鲜血浇灌,且喂血之人必是曾经身重剧毒且武功高强之人。若中血海棠之毒,常人登时毙命,师父这般修为的人,也是武功尽失迅速衰老,变成如今这般……
其实听风谷副谷主被杀的事她也是有所耳闻,只不过那时候对血羽刀不甚了解,也没怎么当一回事。薛芷芸突然想起,血羽刀是无悲大师以前的名号,肖铭远曾经也去找过他,让他回阁中主持大局,却被他推拒了去,按道理说他是不会出手杀害听风谷副谷主的……
薛芷芸疑道:“无悲大师……他……”江洵轻轻笑了笑,“我亦是前几日才知道血羽刀出家的事。”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已经神志不清,阿玲将我救走,又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给我服用,才勉强保住了这条命。后来阿玲为我与她亲姐不睦,离了栖蝶山庄,留在此处照料我,我便给了她一个名分。”
薛芷芸恍然,难怪觉得钟玲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原来她是栖蝶山庄庄主钟慧的亲妹。她又是怎么会救了师父的呢?薛芷芸牵起一丝微笑,“师娘待师父真好。”江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我自是知道的,我们很早便相识,她是个真性情的女子,我去璇玑阁之事她很反对,可我仍是去了,她便一直跟在我身后,后来……我欠她太多,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砰”的一声,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屋中三人向门口看去,间是钟玲端着两个茶盏,其中一个的盖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钟玲顾不上收拾地上的浪迹,奔过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大哥,别再说这种话,你并不欠妾身什么……根本不用还……你只要好好养病,只要咱们还有一日,那便是欢喜的。”
江洵正待说话,止不住咳了几声,喷出血来,那血是暗沉的红色,略偏黑色。薛芷芸心底一沉,这样的血色,怕是中毒至深……而且江洵受伤的经过委实有古怪,听风谷副谷主的死,应该不是无悲大师造成的,难道会是璇玑阁阁主洛烈宸?
肖铭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片刻后他单膝跪下,抱拳道:“徒儿以性命担保,阁主绝非加害师父之人。”江洵目光了然,然后透出一丝苍凉的笑意,单手把肖铭远扶起来,“你不用对为师行如此大礼。你说的,为师自然清楚。”
听着他话中称谓的转变,薛芷芸知因肖铭远刚才的举动,已经他与师父之间生了隔阂。肖铭远站起身来默然不语,江洵缓声道:“为师早知道,为师于你,远不及洛阁主。”肖铭远面上的表情一滞,“不。师父于我……”“罢了。”江洵一叹,“当时亦是为师一意欲收你为徒,那是你自是不愿的。”
原来十年前江洵得知洛烈宸欲灭江南的海沙帮满门,便单枪匹马地直闯璇玑阁,破了璇玑阁山下的天风银雨阵,接连打败四个总坛主和当年的左右护法,闯进阁内之时已经身受重伤。璇玑阁乃□□之首,内里高手如云,十年前的左右护法落月使与堕月使,皆是当时江湖上一流的好手,江洵能在破阵,大战数场之后连败二人,其武学造诣绝非一般高手可以相提并论。
洛烈宸知他伤重,倒也不为难他。江洵见肖铭远小小年纪便立于殿内,暗道他的身份地位显然不一般。无奈之下,将他一把抓了过去,做了生平第一件不磊落的事。洛烈宸防备不及,让只有九岁的肖铭远落入敌人手中。
江洵带着肖铭远下了璇玑阁,以此要求洛烈宸不再与海沙帮为难。江洵把肖铭远置于此处,肖铭远逃跑数次未果,江洵也起了爱才之念,便收了他为徒,他初时不允,后见江洵武功精妙高强,便拜了江洵为师。
洛烈宸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找师父,欲带走肖铭远,却总与江洵不相上下,每次都无功而返。最终应允了不与海沙帮为难,那小门派也留到了至今。后来江洵与洛烈宸这般敌对久了,竟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薛芷芸不知道他们竟还有这么一段,但见屋中气氛诡异,开口道:“如今那海沙帮日渐强盛,派中人也时常行侠仗义,帮助受难百姓,师父可算做了件好事。”她素知江洵宅心仁厚,却不想他竟为了一个小门派独自一人甘冒奇险。钟玲笑道:“可不是么?你师父那时少年心性,真是太过胆大妄为。真不知道是太过仗义还是犯傻劲儿。”薛芷芸不由笑出声,屋中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江洵淡然一笑,问肖铭远和薛芷芸,“你们可要在此留宿?”薛芷芸瞥了肖铭远一眼,“嗯,我想在这里多住几日,许久不见师父,可舍不得就此离开。师父不会嫌咱们在此白吃白喝,赶我们走吧?”
江洵失笑,“傻丫头,这是什么话。阿玲,麻烦你去收拾两间客房。”钟玲笑吟吟地出去了。江洵看了看一旁沉默的肖铭远,“远儿,你可想在此小住几日?”见肖铭远点头,江洵欣慰地微笑,“这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他的笑容中隐含沧桑和疲乏,薛芷芸心中难受,面上强自笑着,“师父,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也乏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她知道江洵的身体已极差,又知江洵撑着不在他们面前露出疲态,便推说自己乏了,出了房门去。
雪花自空中飘洒而下,院中之人一袭苍青色衣衫,俊朗的面上满是落寞之意,竟是璇玑阁阁主洛烈宸。“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叙叙?”江洵的声音自里屋传来,纵然武功已失,他的洞察力依然敏锐如昔。
洛烈宸走进里屋,间江洵满脸疲惫地靠在榻上,洛烈宸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沉吟不语。江洵道:“你什么时候会了医术?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不劳你费神了。”洛烈宸叹了口气,“你这是什么话?”他看着江洵满头的白发,心里涌出苍然的冷意。
“值得么?”他问。江洵道:“我离开听风谷已久,可听风谷有事,我自不会坐视不理。此次之事,恐是有人嫁祸璇玑阁,你需当心。”洛烈宸眼中微微动容,“你如今这样,还只顾他人。你可后悔么?”
江洵笑了一笑,“这问题与刚才的不是一样么?我自是不悔的。人生在世便只有这几十年的时间,早去晚去,又有何区别?不若只求无愧于心。”洛烈宸坐在塌边,“你这样说,那些整日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的人不是都不用活了么?你总是这样的性子,冲动又心软的紧,做事欠考虑,只苦了你那夫人。”
江洵眼底的神色沉了沉,“阿玲……我自是对不住她的,我们相识多年,却只在这些日子我才真正懂她。她不会后悔……”洛烈宸叹了一声,“能二人隐居于此,不理世事,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江洵见洛烈宸眼中有黯然苦痛之色,知他想起一些伤痛的往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别老说我,倒是你,不是在参加天下武林人大会么?怎的得空过来?”洛烈宸苦笑道:“这是什么劳什子武林人大会,让他们去忙和。”
江洵皱眉,“因之前受了伤久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这不似你。”洛烈宸似叹息地说道:“南宫缜将逐月宫交给他的儿子南宫映,又不参加此次大会,让南宫映出战,我难道还要与一个小辈动手?胜了别人道我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败了更是面上无光,况这武林盟主的称号不过是个虚名,一个圣光杯,莫不是真的足以号令天下?”
江洵闻言面上并无讶色,“那此次陛下钦赐的天下第一称号与天绝古剑呢?”洛烈宸冷淡地一笑,“天下第一?那又如何?当初为了这个称号,我已失去那么多,还要来作甚?至于那什么天绝古剑,就更不需要,我那‘茉雪剑’用的甚是顺手。”
江洵不由笑道:“人人梦寐以求的那些东西竟都被你说得一文不值。”洛烈宸深刻地注视他,“人人梦寐以求?只怕你便并非如此。”江洵默然片刻,“你今日来又是为何?”洛烈宸的口吻中多了几分落寞,“许久不见你了,便来看看。”江洵道:“远儿也在此处。”
洛烈宸点头,眼里却有异色,“我知道。”江洵见他神色,“远儿与芸儿,皆是我的徒儿,我自是盼望他们能得偿所愿。”洛烈宸的目光一冷,“远儿大仇未报,何以考虑儿女私情?”江洵缓声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洛烈宸的脸色越发难看,“远儿曾发誓要亲手为他母亲报仇,莫不是如今罢手么?等十年,仇人早已先死,岂不是再也等不到受刃仇人之日?”江洵看洛烈宸的目光阴历狠绝,不由叹道:“远儿如今才十九随,切莫让他因仇恨而蒙蔽双目,一生都活在仇恨的阴影之下。他报仇有多不易你也知道,如今时机不成熟,这么急切地报仇,不是让远儿送死么?就算你答应,我也绝不答应。”
洛烈宸一怔,心里清明些许,却仍冷着一张脸,“何时报仇,报仇与否,都取决于远儿。你我皆不能左右。”江洵不置可否,心里暗自叹息,知道劝不过他,他从来便是这样的倔脾气,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也许他们两人就在这一点上有相似之处才会投契。“你去看看远儿吧,问他如今,是想如何……”
洛烈宸一闪身,已经不见了踪影。江洵咳了几声,便见钟玲急急本了过来,“大哥!你没事吧?”江洵用白绢擦拭刻出来的血,“不爱是的。”钟玲表情凝重,“他来了?”江洵“嗯”了一声,“刚来不久。”钟玲眼中闪现出防备顾虑之色,“他来做什么?”江洵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别担心。他只是来探望我。顺带来寻远儿。你亦知道,远儿是璇玑阁的阎月使。”
钟玲犹豫了一下,“真是不让人省心。既然如此,大哥当初又何以收他为徒呢?我瞧那孩子,容貌太过出众,只怕并非一般人……”江洵的目光闪了闪,说道:“远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过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