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19、暗随流水到天涯（2）

　　赶了近一天的路，两人均觉有些疲累。刚刚下了山，天也将黑，薛芷芸看看天色，“看来今日是到不了白河镇了。去看看有没有客店吧……”肖铭远不说话，带着她四处查看。这里甚为偏僻，举目四望都没有看到客店的踪迹。
　　薛芷芸张望了一下，“你……你先放我下来，走了这么久……你不累么？”肖铭远语气淡淡，“不累。”薛芷芸正要说话，却瞥见远处昏黄的灯光，手指着哪里，“那可是一家客店？”向那边走了一阵，见是一座小屋，外面挂着一定灯笼，略显昏暗。
　　走了这么久，也只见到这一处有人住的地方，看见门紧闭，薛芷芸一阵迟疑，“可要打扰别人么？这么晚了……”肖铭远一手搂着她，一手去敲门，听到屋里有脚步声，肖铭远又把薛芷芸抱起，薛芷芸急道：“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肖铭远不理她，只一言不发地站着。一个面向朴实地中年汉子打开了门，正要说话却哽在喉中。薛芷芸把头低下去，那汉子怔怔地看着肖铭远，“您……您是……”“孩子他爹，是谁呀？这么晚了？”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惊呼道：“您……您不是白日那个神仙么……”
　　神仙？薛芷芸心里疑惑，这里是荒山野岭，他们看见肖铭远竟说是神仙，还好没有把他们认成山精妖怪。肖铭远一蹙眉，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那妇人情绪有些激动，“您忘啦？白日我们夫妇在山脚下，您还问咱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
　　原来是这样……薛芷芸心头一暖，却仍没有抬起头。肖铭远恍然地点头，“可否让我们借宿一宿？”他淡然询问，虽只是问询，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那对夫妇忙不迭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们不介意屋里简陋就好！请进！”
　　这对陈氏夫妇是山里的樵夫，这里是他们自己建造的小木屋，已住了十余年。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小儿子。他们为肖铭远与薛芷芸腾了一间空房。薛芷芸坐在屋里，见肖铭远端着烛台进来，颇有些不自然。
　　肖铭远把烛台放在桌上，在地上铺了床铺，薛芷芸暗自松了口气，肖铭远铺好床铺，向榻上的薛芷芸走近几步，薛芷芸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发现退无可退，“很晚了……休息吧……”肖铭远不语，坐在她旁边，径自把她的脚抬起来，就要脱她的鞋子，薛芷芸挣开来，惊慌道：“你……你要做什么……”
　　肖铭远扫她一眼，“你的脚受伤了。”原来他是要替自己查看左踝的扭伤，薛芷芸这才知道误会了他的意思，脸上一阵发烫，推拒道：“不必了……我自己来……”肖铭远眼神一冷，“我这么可怕？”薛芷芸摇头道：“不是……今日真要多谢你……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女子的足怎能让一个并非自己夫君的男子看到？肖铭远似乎知道她的想法，“这，事出有因。无须想那么多。”薛芷芸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又退了一下，吸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嫁了人。”
　　肖铭远的动作一滞，脸上写满不可置信，薛芷芸看他满脸惊讶，又有苦痛等诸多神色，竟有种慑人心魂，让人疼惜的美。肖铭远的脸色变得很沉，似乎隐忍着滔天的怒意，“不愿便罢了，何苦用这种缘由来欺我？”
　　薛芷芸还要说话，却见肖铭远愤怒地摔门出去，听到了门外陈氏夫妇叫道：“怎么啦？这……这是去哪儿呢？这么晚了……”薛芷芸不顾陈氏夫妇疑惑的表情，抓起包袱，踉踉跄跄地跑出房门，看见肖铭远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不由想到白天他把自己一人仍在雪山上的情形。
　　她喝道：“站住！”肖铭远的身影顿了一下，却不回头，薛芷芸向前跑了几步，忍不住疼痛地跌倒在雪地上，双手撑在白雪上，感觉到刺骨的冰凉。“你给我站住！”肖铭远转过头来，看见跌在雪地上的薛芷芸，急急奔过来扶起她，声音里含了几分恼怒，“你这是做什么？”
　　薛芷芸强忍脚踝的剧痛站起，“你休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么？那……师父……你不去看他了么？我知道，师父一直都是很关心你的……”肖铭远凝视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并非离去，我说过的，自不会食言。”
　　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想走走。”薛芷芸的心里没由来地一酸，“我也去。”肖铭远眼神复杂，“你的腿……”薛芷芸轻轻触碰了一下左踝，仍是刺痛难当，“大概明日就好了，不碍事的。”肖铭远拉起她，“我背你。”薛芷芸一点头，“好。”
　　肖铭远背着她缓步向前走，两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回响着鞋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天地间显得极为静谧，薛芷芸静静地伏在他宽阔的背上，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温暖。这样走了半晌，前方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没怎么落上雪花，肖铭远把薛芷芸放下，在她旁边坐下，“用雪敷一下。”
　　薛芷芸知道他在说自己受伤的左踝，迟疑了一阵，摇头道：“不必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肖铭远眼底的光彩一黯，“身在江湖，你不必顾虑那么多。”薛芷芸一怔，想想也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又怎会像她这样瞻前顾后？左右绕着一个“礼”字？十几年来的思想根深蒂固？可她已不是那待在左相府的深闺中的千金小姐，已不是右相府的少夫人，眼前这个绝世无双的美少年是自己的师兄，为何会有那么多顾虑和担忧呢？
　　薛芷芸暗叹一声，“如此便麻烦师兄你了。”肖铭远倒是没想到，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径自为她除去左脚的鞋袜，蹙眉道：“肿的这般厉害。”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刺痛传来，薛芷芸咬咬牙，脸烧得通红。肖铭远没有注意，细心地为她用雪敷了足踝。
　　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薛芷芸才感觉左踝上的疼痛减轻了些。“好些了？”肖铭远问。薛芷芸低低地应了一声，又迅速地穿上鞋袜，见肖铭远正盯着自己，不自然地干笑两声，“多谢。”肖铭远不说话，与她并肩坐着，目光落在远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睁开眼，竟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肖铭远的眼睛闭上，睫毛长长地垂下来，精致细腻的轮廓，这样近的距离看过去，让人顿住了呼吸。自己就这样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颈上，姿势极尽暧昧。
　　薛芷芸吃了一惊，正要闪开，头撞到他的下颌，肖铭远吃痛地低哼一声，睁开眼，看见跳起来的薛芷芸，薛芷芸见他醒来，更是慌乱，“你……”肖铭远的眼中闪过戏谑和促狭之色，“睡的可好？”薛芷芸一阵气急，“哼”了一声，“登徒子。”肖铭远脸上的神情一滞，“竟如此说？明明是你……”
　　薛芷芸不等他说完，从地上抄起一团雪扔向他，“闭嘴！”肖铭远迅速地躲开来，身形一闪，已欺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双手盯住她。薛芷芸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忙不自然地转移话题，“干什么？还是快赶去白河镇吧……我想快些见到师父……”肖铭远“嗯”了一声，“好些了？”薛芷芸走了几步，隐隐有些刺痛后，不过比起昨日好了很多，“已近痊愈了，走吧。”
　　看肖铭远似乎熟知这里的路，薛芷芸不经意地问他：“你从前来过白河镇么？”肖铭远点点头，又走了一阵，到了一座小镇。镇前有一条小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从另一边走进去，见着门外的石头写着”白河镇“三个大字。虽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小村庄更为贴切。
　　甫一进去，就见到一小片农田。已是深冬，田里自然无人耕种，来往的人穿着厚重的棉袄，不时搓手，与一旁的人高声谈笑，脸上的表情都甚是欢欣。好一片祥和的景象，两人从昨日到如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均觉腹中有许些饥饿。见着路边有一个小摊，便坐下来点了些东西。用了食后，肖铭远带着薛芷芸向镇的东边寻去。
　　肖铭远在一座有些古旧的宅子前止步不前。薛芷芸侧头看他，“是这里么？”肖铭远道：“是师父的故居。”薛芷芸点头，便上去敲门，过了片刻，门就开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站在那里，约莫三十许虽的年纪，倒是眉清目秀，颇为秀丽，眉间又有十足的英气。薛芷芸心中疑惑，这里不是师父的故居么？
　　那女子见了来人，呆怔半晌，然后回过神来道：“请问两位找谁？”薛芷芸答道：“我们找江大侠……”那女子闻言，脸色一沉，“两位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可没有什么江大侠。两位请回。”
　　薛芷芸见那女子的神色，心知必定有古怪，与肖铭远相视一眼，又对那女子道：“前辈，我们此来没有恶意，是想见师……”“都说了，这里并无什么江大侠，你们……”那女子脸色没有好转，反而越发难看。
　　“阿玲，让他们进来吧。”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透着沧桑与落寞。果然是师父。薛芷芸面露喜色，肖铭远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不见丝毫欢喜之色。那叫“阿玲”的女子一脸无奈地把他们应进去，走过落满雪地院子，让人无端生了冷意。
　　阿玲引他们走进里屋。屋里火炉烧得正旺，十分温暖，与外面的寒冷大相庭径。一人坐在榻上，眉目英挺却显得虚弱，眼角布上深痕，本该是黑色的头发竟会全然雪白。“师父！”薛芷芸惊叫一声，数月未见，江洵竟然苍老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