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13、潇潇暮雨子规啼（3）

　　以后几日，薛芷芸每日都会去找宁斐夜。有时探讨音律，有时宁斐夜会告诉她一些奇花异草的培养之法和药理医术。两人像是一早就相识般的融洽和谐。
　　穿过那片雪色的茶花林，果然见到宁斐夜一袭白衣地坐在石凳上抚琴。在那片白色蔷薇中，仿佛梦中谪仙。“芸姑娘来了。”宁斐夜看见来人，浮起一丝微笑。仿佛被那温暖的笑容感染，薛芷芸心中被温柔之意充盈。
　　“宁公子。”薛芷芸还是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来向宁公子辞行的，明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宁斐夜浅浅地笑起来，“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芸姑娘，斐夜都会觉得很早便与芸姑娘相识一般。”薛芷芸笑了笑，“那咱们应该便是旧时相识吧？”
　　宁斐夜轻轻摇头，“我自小在这天极岛上长大，除开很小的时候，亦只有一年前出过岛，并不识得芸姑娘。”薛芷芸见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有寂寞和惆怅之意，有些难过起来，没有再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试着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一旁的一株花上，那花竟是浅浅的碧色，两多花并蒂而生，很是特别。薛芷芸从未见过这样的花，蹲下来，一种异香扑面而来，不甚明显，却让人心底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芸姑娘当心。”宁斐夜在一旁提醒道。薛芷芸一怔，发觉不对，站起来问道：“这是什么花？竟这般特别。”宁斐夜道：“这花的名字叫做‘忘忧’。”“忘忧？”薛芷芸微笑道，“很好的名字。真是特别的花，我从来都没见过。”
　　宁斐夜缓声道：“这花名为‘忘忧’亦是有因的，此花熬成汤药，人服下便会神志不清，道最后忘记所有忧愁烦恼，变得痴傻，犹如三岁孩童。故名为‘忘忧’。”薛芷芸闻言，忘忧忘忧？竟是让人心智迷乱如幼童？
　　宁斐夜继续道：“这花极难培养，我养了近五年才有得这一株。不过，有种花与这‘忘忧’的颜色、形态、气味皆为相同，难以辨认。不过，不同之处在于，若饮其汤药只令人忘记所有前尘往事，以全新之态生活，名曰‘忘川’。只不过培养此花毕在极阴寒之地，岛上之花草，唯独没有种过‘忘川’。”薛芷芸心中惊叹，“这世上的奇花异草甚多，我还没听过呢。”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宁斐夜头也不回，“又有人来了呢。”薛芷芸回头，见一人向这边走来，远远便见一双美艳的紫眸，正是展冽。待他走到近前，薛芷芸道：“展公子。”展冽这才看到薛芷芸，愣了愣，“原来薛姑娘也在。”他不再看薛芷芸，只把目光投向宁斐夜，“岛主，不知在下向你提出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薛芷芸不由惊讶，岛主？宁斐夜是天极岛的岛主？妙手神医？与他相处的这几日，见他精通药理医术，薛芷芸也隐隐猜了一些，不过是以为他自小患病，就懂了一些医术而已，没想过他便是那天极岛岛主。
　　宁斐夜见薛芷芸的反应，歉然道：“没告诉芸姑娘，是斐夜担心芸姑娘知道以后，有了顾虑，便不会再如现在这般随性。”薛芷芸摇头道：“宁公子哪里的话，我并没有这样想……”宁斐夜“嗯”了一声，对展冽道：“天极岛的规矩，相比展公子是十分清楚的。上岛之人，斐夜定会全心全意地救治。不过，出到看诊一事，斐夜不能应允。”
　　展冽似是知道他会这么说，面上有了然也有急切。“家父的病已经不能再拖，还望岛主救家父的性命。”宁斐夜露出怜悯之色，“依展公子所言，令尊患的乃是肺痨之疾，而且久病不愈，即使是斐夜亦不能根治。”
　　肺痨？薛芷芸一怔，那根本就是没的治的病啊……展冽道：“宁岛主，你不是说，倘若治疗的好，拖上半年亦是可能的么？”宁斐夜低叹道：“令尊的病拖到如今已是不易，想必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令尊已受尽了病痛折磨，拖半年并非难事，只是如此一来，令尊的苦楚自然加倍。展公子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世上，对令尊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展冽默然片刻，坚定道：“还请岛主出岛为家父看诊。”宁斐夜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坚持，不再言语。薛芷芸也没料到话已如此展冽仍固执若此。他虽是在请宁斐夜为他父亲就诊，却并无求恳之意，浑身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她见宁斐夜神色不定，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人不知对展冽道：“宁公子重疾缠身，经不起这样的长途跋涉，展公子，你……别再为难他了……”展冽见她这样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知岛主所患何疾？”
　　宁斐夜淡淡一笑，“这病自幼缠身，算不得什么。”薛芷芸有些着急，他本就患有严重的心疾，不适宜出岛，如今这般说，那不是让展冽无所顾忌了么？展冽闻言果然一笑，“原来如此，今日在下便先行离去，明日再来向岛主问询结果，希望岛主能答允。”说罢一拱手，径自离开。
　　薛芷芸暗叹，看展冽刚才的表情，怕是对自己已有些不满了……展冽也算是一个孝子，只不过太为固执……转眼见宁斐夜望着远方出神，眉间有淡淡的忧愁，面上仍是一片苍白，不过这丝毫未损他谪仙般的气质，竟更凸显了他的风姿。
　　薛芷芸问道：“你的病……为何要对展公子说那样的话……”宁斐夜笑了笑，“许久没有出岛了，我想，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薛芷芸一惊，“这么说……你是答应他了……可似乎，你的身体……”宁斐夜微笑不变，“不妨的，一路上若用药谨慎些，也没什么大碍。若再不出去看看，只怕日后没有机会了。不知天极岛外的景致有无变化……”
　　他的笑容中有憧憬期待和轻松之意，却看的薛芷芸心头一酸，“别这么说……你是妙手神医，救了那么多人……总有法子治好自己的。”宁斐夜白衣的一角被风吹起，轻灵如仙，那神色间一片温暖之意，让人如沐春风。
　　“花开花落，生离死别，冥冥中自有定数。”他的声音同表情一样温然，似乎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薛芷芸看着他的双目，犹如平静的湖水，微微荡漾。她认真地说道：“我仍相信，命是自己的，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宁斐夜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话虽如此，毕竟，人强不过命。”薛芷芸见他隐有消沉之意，“我们为自己而活，并非为命而活。”宁斐夜浑身一震，目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薛芷芸不解，“宁公子？”宁斐夜回过神来，“没什么，芸姑娘适才那番话，让斐夜忆起一位故人。”故人？薛芷芸心中有疑问，却听宁斐夜道：“姑娘且随斐夜去一个地方。”

　　薛芷芸跟在宁斐夜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岛上种的花以白色为主，清香宜人，纯净的犹如宁斐夜出尘的气质。这里是天极岛上僻静的角落，离四苑甚远。
　　步入一大片竹林，这里不似岛外面的寒冷，一片竹皆是碧色，颜色上好。薛芷芸的目光四顾，看见不远处有座小竹楼。主楼的门口垂着碧色的轻纱。凭添了一分神秘，小竹楼从外面看上去坚固景致，却显得有些古旧。
　　宁斐夜引薛芷芸走进小竹楼，里面颇为宽敞，由几个房间组合而成。看见镜前的梳妆匣，看来此间的主人是个女子。屋内一尘不染，连角落亦没有一点不洁之处，干净得有些异常。房内布置极为简洁，又显雅致，薛芷芸不由赞叹主人的兰心惠质。
　　薛芷芸的目光被墙壁上的一幅壁画吸引。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二十几岁的样子，容色绝丽，从画上看去，便见她天生丽质。画的一角写着清秀的“程婉月”三字。宁斐夜道：“这是先师，这主楼便是先师居住之地。”
　　先师？原来宁斐夜的师父已经过世……薛芷芸不由惋惜，画中的女子年轻貌美，竟已经……这间没有人住，却打扫得十分干净，想来宁斐夜费了不少心思。却不知他何以引她来此？
　　宁斐夜知她所想，“明日，我便同你们一道走吧……我想，在离开前，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他双眸异常温柔地看着画中美人，薛芷芸见他那眼神吓了一跳，画中人不是他的师父呢？怎的他用这样一种面对自己爱侣的眼神来看她……
　　薛芷芸暗觉自己胡乱想，听宁斐夜道：“芸姑娘，适才你的一番话，她曾经也对我说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芸姑娘与她在某些方面，颇为相似……我想，她一定会想见到芸姑娘……”
　　薛芷芸不知如何回答，微微笑道：“是么？”宁斐夜缓缓道：“父亲早年战死沙场，母亲怀我之时颠沛流离，又因父亲亡故伤心欲绝，剩下我之后便不久于人世。而我亦因此先天不足，自生下来便心疾缠身，过了几年流浪生活，我那年八岁……第一次心疾发作，她救了我，并收我为徒，授我医术。”
　　薛芷芸原本以为他是个富家子弟，原来却有这样一段过往。宁斐夜继续道：“我却不知，她早在收我为徒之前，已身中剧毒，她……她把那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之后，就猝然去世……那，已经十年了呢……”
　　薛芷芸见他一脸平静之色，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哀痛。她心里一阵黯然，他兴许对他师父……只听宁斐夜道：“师父除了授我医术，还有一门功夫。不过我自小身子不好，未曾习武，辜负了师父之愿。”
　　宁斐夜撩开右臂的衣袖，他修长的右臂上载着一个精致的拳套，宁斐夜道：“我不会武功，只能做出这样的拳套。随我来。”薛芷芸闻言随着宁斐夜走出了竹楼，在竹林里停下。宁斐夜一扣拳套上的机括，赫然从他手中飞出数根银针。直把不远处的一株竹上的竹叶尽数打落。
　　“茉雪针！”薛芷芸看见那银针，惊呼出声。宁斐夜脸有诧色，“芸姑娘竟见过？”薛芷芸摇头道：“我没有见过，只是听闻过这茉雪针的模样，没想到竟有机会得见。”心下寻思，他的师父，竟是璇玑阁的人？而且，这茉雪针乃是璇玑阁阁主所铸，“茉雪吟月”的心法亦是他所创，乃阁主的不传之秘，为何宁斐夜的师父……
　　薛芷芸蓦地想起江洵曾对她说起过的一段江湖往事，多年前太医院程太医之女，被喻为长安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后来不顾一切地下嫁□□璇玑阁阁主洛烈宸，被家族除名。却不知何故，于十七年前携一对子女深夜出逃璇玑阁，半路被人截杀，据说母子三人均已命丧当场。现在看来宁斐夜的师父，极有可能就是程太医之女程氏。
　　宁斐夜道：“我虽不会武功，却熟知茉雪吟月的心法于茉雪针的铸造之法，芸姑娘，我把这些告诉你，你记好了。”薛芷芸一惊，“这怎么行？我并非你师父门下弟子……”“芸姑娘。”宁斐夜第一次打断她，“师父授我武功，我却……我知你是会武功的，自然可把茉雪吟月练好。”
　　薛芷芸疑惑道：“可是为何会是我呢……我们才认识不过几日，这样，太过贸然了……”宁斐夜笑起来，“因为芸姑娘与师父有缘，而且斐夜相信芸姑娘。”薛芷芸一震，相信？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宁斐夜竟然愿意相信她？想到段靖轩曾经对自己的不信任，他看自己时那怀疑愤怒的眼光，薛芷芸感到一阵酸痛。
　　宁斐夜见她出神，以后她不答应，淡淡笑道：“斐夜并非有意为难芸姑娘，亦知道芸姑娘已有师承，所以斐夜并不需要你拜师……”薛芷芸看着他的双眸，微叹一声，宁斐夜向竹楼望了一瞬，“斐夜实在不想，让她的一番心血，付诸流水……连传人亦没有，也不想日后这样见她……”
　　薛芷芸觉得此事太过不可思议，不过相识几日便要把璇玑阁秘而不传的武功心法相授。她虽然仍是心有疑虑，但见宁斐夜瘦削苍白的面容，终狠不下心来再推拒他，“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宁斐夜把锻造茉雪针的图谱递给她，让薛芷芸小心收着。心法与铸造之法告诉了薛芷芸，心法不长，却是精妙无比，晦涩难明，需要反复推敲领悟。宁斐夜明亮的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总觉得与芸姑娘早就相识。”薛芷芸亦微笑，“也许这便是缘。”宁斐夜失笑，“我以为芸姑娘，不会相信这些的。芸姑娘是向来不信命的。”
　　薛芷芸道：“我们可以信命，却不可以认命。”宁斐夜露出赞成之色，“如今才与芸姑娘相识，当真相见恨晚。”薛芷芸看他隐有伤感之色，故作轻松道：“如今相识，也不算晚，不是么？毕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宁斐夜微微释然，“嗯，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