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12、潇潇暮雨子规啼（2）

　　走出房门的时候，薛芷芸深深地吸了口气，肖铭远甚少说话，从头到尾几乎是她一人在说，真是不好相处呢……屋里的气氛太过沉闷，刚一出门薛芷芸就感觉如释重负。这天极岛西苑的茶花开得上好，香气怡人，薛芷芸细细察看，看来这天极岛的岛主也应该是一位爱花惜花之人。
　　风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隐隐地不甚清晰，却莫名得婉转低回。天色尚早，薛芷芸心中好奇，便向笛声的方向寻去。在岛上的茶花林里穿梭，鼻尖尽是那淡淡的清香，使人心旷神怡。正走着，笛声忽然停了，她心里一阵失望，正待回去，那笛声又兀自响了起来。
　　依稀可辨是一首《琅琊神韵》，曲调幽然空灵，淡雅自然，婉转流畅，意境深远，感觉似醉非醉，让人沉溺其中。薛芷芸一阵吹笛之人竟有如此恬淡的心思么？笛声越来越近，穿过最后一片林，薛芷芸看着眼前的景象，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白衣少年的黑色长发飞扬在风里，茶色的眼眸似琉璃一般剔透，恍若清澈的溪涧流水，不含一丝杂质。远远看去，有一种空灵之感。他面部的线条柔和清雅，白衣胜雪，长身玉立，不染纤尘。出尘脱俗地仿佛谪仙一般。
　　他伫立在风里，身边有一堵白墙，白色的蔷薇花攀沿其上，花瓣四处飘飞，片片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缓缓吹奏着笛子，笛声异常轻灵。薛芷芸心底惊讶，这几日见过的男子，不论是眼前这位、展冽还是肖铭远，都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竟比这是多年见到的还多，能与之媲美的，唯有一个段靖轩而已。
　　笛声又停了下来，白衣少年早就看见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带着暖意，让人打从心底舒服起来。薛芷芸走上前去，“适才听笛声美妙，便寻了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公子的雅兴。”白衣少年道：“怎会？姑娘如果不嫌弃，请再听一曲。”
　　白衣少年又轻轻吹起来，是一曲《寒江残雪》，沉寂地绕来绕去，悠远动听，让人忆起清澈透明的山涧流水，苍翠峻峭的巍峨青山，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薛芷芸闭上眼，喃喃道：“自由……”笛声陡然一顿，白衣少年表情有些惊讶，“姑娘？你说……自由？”
　　薛芷芸看着那出尘的白衣，颇有些不自然，“公子的笛声，让人不自禁地想到自由的生活……让公子见笑了。”白衣少年摇头道：“不，姑娘说的亦是我想的。其实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没想到姑娘也是这般懂我之人。”薛芷芸一怔，没想到短短的两个字便引来他这番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白衣少年问道：“姑娘亦是向往如此生活么？”薛芷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自由……当然令人向往……”“只可惜，却往往不可求。”他的声音有些怅惘哀伤。看见薛芷芸略带疑惑的目光，他又道：“又有几个人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呢？我自幼身体不好，出不得远门。”
　　薛芷芸这才发觉，他的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原来是在天极岛养病呢……他缓缓道：“我受不起长途跋涉，一年前出了天极岛一次。从那次之后，身子越发差了。”薛芷芸心中低叹，这样一个美好干净的少年，却……
　　白衣少年笑问：“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薛芷芸道：“我是薛芷芸。”他见薛芷芸毫不犹豫就说出自己的名字，唇角勾起一丝明朗的笑容，“芸姑娘。我是宁斐夜。”听他不叫自己薛姑娘，而唤芸姑娘，她不由失笑，听到他的名字，她吃了一惊，“你是无双公子？”
　　眼前的白衣少年就是与“风华公子”段靖轩齐名的“无双公子”宁斐夜？几乎没有人知道无双公子的身世来历，只传言此人俊雅清朗，气质出尘无双。不过无双公子在一年前出现江湖，不久之后又消失无踪，颇为神秘，这些都与眼前之人十分匹配。当得起这个美名。
　　宁斐夜微笑道：“这不过是江湖中人赠我的一个雅号罢了，没想到你知道我。”风华公子、无双公子的名字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朝堂，几乎无人不晓。她又怎会不知道？薛芷芸也笑，“久闻无双公子大名，近日方知闻名不如见面。”
　　宁斐夜不说话，指了指一旁的石桌，薛芷芸这才注意到石桌上摆放着棋盘和黑白棋子，俨然是一个棋局。“闲时一人无事，便左右手各执一子，自己与自己下棋。芸姑娘可通棋道？”
　　薛芷芸见桌上棋局布局精妙，不由暗自佩服，点头道：“略知一二，不知芷芸可有幸与宁公子对弈一局？”宁斐夜闻言温然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薛芷芸手执黑子，置于棋盘之上。步步为营，锋芒毕露。宁斐夜手中的白子落下，看似平凡，实则机锋暗敛，让薛芷芸一时也无可奈何。不知不觉已过两个时辰，薛芷芸额上已带了汗，思索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宁公子棋艺高超，芷芸甘拜下风。”
　　宁斐夜淡淡摇头，“若非芸姑娘有意相让，斐夜不能取胜。”薛芷芸却道：“宁公子不必过谦。棋局好比战局，何有谁让谁之说？”宁斐夜正待说话，脸色却蓦地一变，眉头紧皱，左手捂住胸口，身体瑟瑟发抖，似乎极为痛苦。脸上一点血色也在这一瞬褪尽。
　　“宁公子！”薛芷芸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宁斐夜想要开口说话却力不从心，胸口的绞痛越来越厉害，甚至开始麻木。薛芷芸明白他是旧疾复发，镇定道：“可有药么？”宁斐夜颤抖地“嗯”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衣襟，薛芷芸顾不得礼节，从他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碧色的药丸，让他服进去。
　　片刻之后，宁斐夜周身不再抽搐，脸色仍是苍白，虚弱地笑笑，“多谢芸姑娘。”看来宁斐夜所患的，是心疾……这是不治之症啊……薛芷芸怅然地摇头，“不必。”有些懊恼道：“我……我不应该让公子与我下棋的……对弈劳神费力……”
　　“老毛病了，与芸姑娘并无关系。”宁斐夜见她一脸愧色，忙道。“只是……”薛芷芸有些担心地看他，“刚刚见你连拿药的力气亦没有……倘若你独自一人的时候，突然发病了怎么办？”宁斐夜的脸色依然苍白，“不碍事的。往日都是自己取药，只不过近日病发的重一些罢了。”
　　薛芷芸见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由心疼起来。看来他的病，是加重了……他正值年少，却患有这样的不治之症，饱受病痛的折磨，禁锢般的在这里修养。不能得到自己最要想的自由。谁又懂得无双公子不为人知的痛苦？段靖轩比起他，不知幸运了多少。
　　宁斐夜见她出神，歉然道：“吓着芸姑娘了。”“没有。”薛芷芸忙道，“哪里有这么娇贵？宁公子要好好养病才是。”宁斐夜眼神清亮，“我知道。好好养病也不过左右多活几年光景罢了。”他低头看薛芷芸，“今日多谢芸姑娘了。时候不早了，姑娘还是快些回吧，别让家人担心了去。而且天黑了很难走出这片茶花林。”
　　薛芷芸经他提醒，才看到现在天已经快暗下来，方才只顾和他对弈，没想道已经过了这么久。听他的话，似乎这茶花林有什么古怪。白日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林中的布置暗藏玄妙，只是顾着寻觅笛声的所在，未曾多想。
　　宁斐夜看出她的疑虑，笑了笑，“这茶花林乃是按着奇门数术的阵法布局，不过经我改过，只有趁夜色正浓之时才生效。”薛芷芸心里佩服，宁斐夜谈吐不凡，精通音律、棋道、奇门数术，不负无双公子的美名。
　　宁斐夜的茶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尽是一片脱俗之意。薛芷芸向他告别，转身走进花茶林的一瞬，听见他说：“随时恭候芸姑娘再次驾临。”
　　回到西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薛芷芸摸着黑欲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薛芷芸直觉额头触到那人的皮肤，头顶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了一大步。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眼前的人一双妖异的紫眸深不见底，深刻的轮廓，英俊非常的面目，竟是展冽。
　　两人脸上皆有尴尬之色，“展公子？”薛芷芸唤道。展冽回过神来，“薛姑娘，你回来了……时间不早了，在下告辞。”说罢匆匆离开，待他走远之后，薛芷芸只觉莫名其妙。展冽暂住于北苑，怎会……他刚刚见到她便匆匆离开，便不会是来寻她的，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正要踏入房门，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门前，正是肖铭远。薛芷芸有些明白过来，“展公子是来找你的？”肖铭远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们以前就认识么？”薛芷芸问道。看不清肖铭远的神色，只听他道：“不认识。”薛芷芸不再多说，却发现一事，“你没有戴面具？”肖铭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已经取下，便没有必要再戴。”薛芷芸听他说的古怪，也不追问，只淡淡说了几句便回了房。进门前，听见他说：“过几日，我便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