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11、潇潇暮雨子规啼（1）

　　正出神间，只听见一阵清脆悦耳的歌声，几人向歌声传来处望去，一个年轻的女子容貌清秀，一双明眸灵动，顾盼有神，五官甚是小巧玲珑。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白皙，可算中上之姿，身着水蓝色略显朴素的夹袄，背着一个药篓，散发出草药的清香。手执一根长杖，长杖的顶端有一串晶亮的金箍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女子看见几人，并不奇怪，只走过来道：“你们可是要上天极岛？”展冽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那女子，那物品通体红色，是一块血玉扳指。女子接过去看了半晌，“倒是个知道规矩的。我便带你们上岛。”薛芷芸突然想到，阎月使那时说阁主练功遭反噬，无悲交给他的一枚血玉扳指，与展冽这个并无二致。想来便是是上岛的必需之物。
　　那女子边走边道：“我叫倚蓝。”她自顾自地说，“我是天极岛上负责采药的婢女。”虽是婢女，她却全没有那种低眉顺目的模样。她在一棵干枯的大树后拖出一艘小船，展冽仍然扶着阎月使，薛芷芸见状，微觉不好意思，却什么也没说地跟在他们身后走过去。
　　车夫裕安正要跟上来，展冽却道：“你在此候着。”裕安一愣，“可是……公子……”展冽道：“我不久便会回来，你在这里把马车守着就行。”裕安无法，只得留在原地。倚蓝笑了笑，“这船也最多能坐四人。”
　　展冽和薛芷芸见海上大雾弥漫，不由面面相觑，这么大的雾，怎么过的去？倚蓝看穿他们的想法，正色道：“你们不必担心，海上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大雾，如果这雾，别人不是轻易就上岛了么？”还真是道天然的屏障……
　　不再迟疑，上了船。倚蓝撑着船在海上前行。应该是见惯了各种人，看着紫眸的展冽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她的目光落在尚未醒来的阎月使身上，惊呼一声。薛芷芸心下微沉，阎月使应当上过天极岛，莫不是她识得阎月使？倚蓝道：“他身上的伤势不轻啊……”看来是没有认出来。薛芷芸问道：“那家兄的伤可有大碍？”倚蓝道：“他伤势太重，能撑这么久已经很是不易……”
　　薛芷芸的心又是一紧，难道没有希望了么……见薛芷芸的脸色不大好看，倚蓝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不久便会上岛了。上了岛，令兄想有事也难。”说这话时并不掩饰话中的自负与敬意。薛芷芸料他在说天极岛的神医岛主，便问道：“岛主的医术很是高明么？”
　　“那当然了！”倚蓝说起天极岛岛主时，目光尊敬无比，“岛主的医术冠绝天下，当世无双，岛主一出手，世上还有谁与他争锋？”她这话说的极为笃定，薛芷芸却有些不以为然，天下奇人异士多不胜数，论医术，天极岛的岛主未必就是天下第一。
　　当朝太医院程家的程太医医术高绝，皇帝曾赞程太医妙手回春，垂危的人也会让他治得不几日便生龙活虎。但程太医为皇室御医，绝不与江湖人来往。江湖中人知其名者甚少。虽听这天极岛岛主被赞的天花乱坠，学制芷芸却暗道他的医术未必就在程太医之上。
　　见薛芷芸沉默不语，倚蓝以为她仍在担心昏厥之人的伤势，使右手把了把他的脉，脸色凝重，“不太好，还中了剧毒……脉象很是混乱呐……气息有些不畅，快把他的面具摘下来，免得阻了他的气息……”薛芷芸一怔，却道：“家兄一向不喜在他人面前露出面貌，这个……如果我照做，家兄定然不会饶恕于我。”
　　倚蓝不满道：“真是固执，人命关天，还管什么喜好？”薛芷芸想到阎月使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自己跟他不甚相熟，还是不要擅作主张的好……眼见离岛已经不远，暂时不取下面具应该没什么多大的影响。见薛芷芸的神情坚定毫无转圜，只道：“罢了。反正也要到了。”
　　天极岛已经近在咫尺，倚蓝把船停靠在岸边，“我引你们去西苑。”跟着倚蓝在岛上穿梭，海上虽然寒冷，岛上却不觉得丝毫寒意。到了西苑，倚蓝叫了几个小丫头，动作一致地取了担架来，把阎月使抬了进去。薛芷芸心下稍安，看她们的样子，就知是训练有素的。

　　天极岛上的伤病人员众多，岛上分东、西、南、北四园，除去薛芷芸、阎月使所在的西苑，展冽刚好被安排在差了一人的北苑，这样一来，其余园子里都住满了人。
　　展冽对倚蓝道：“倚蓝姑娘，可否引在下去见岛主？”倚蓝一愣，“薛公子已经被带往西苑，展公子不必担心。”见薛芷芸看着远处微微出神，展冽道：“在下与薛姑娘萍水相逢，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另有要事要询问岛主。”倚蓝也不犹豫，“好吧。你便去西苑候着，岛主一会儿便会去给薛公子治疗。”
　　薛芷芸和展冽走到西苑，见阎月使的房间门口出来几个黄衣女子，其中一人便是倚蓝，“令兄的身上总共八处小伤，肋下的那个伤口很大，又崩裂了，失血过多，不过令兄身子强健，筋骨奇佳，算是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他中的毒，只能等岛主来了……”薛芷芸称了声谢，倚蓝又说道：“姑娘和公子不必担心，可以一边休息，一边等候岛主到来。”

　　在客房里沐完浴，薛芷芸只觉神清气爽。走出门，就看见倚蓝从阎月使的房间出来。倚蓝见了她，“姑娘，岛主已经来过，令兄的毒已解了。须得好生调养。还有，令兄的气息有些不稳，戴着面具实在有阻他鼻间气息，里面没有旁人，姑娘不必顾虑那么多。”原来天极岛的岛主已经来过了？还没见到他是怎生模样，薛芷芸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谢倚蓝姑娘。”
　　走进里屋，里面陈设简单，弥漫着浓烈的药香。阎月使躺在榻上，薛芷芸走到他身边，想起倚蓝之前的一番话，这个面具阻了他鼻间的气息……便欲取下他脸上的面具，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那面具之下，隐藏的是怎样的一张脸？
　　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不畅，薛芷芸心道此处没有别人，便不再犹豫，按下他耳后面具上的机括，把面具取了下来。就在此时，阎月使的眼睛却睁开了。
　　一双眼睛是纯净的黑色，晶莹璀璨如同群星闪耀的夜空。深邃的如同黑曜石一般泛着清冷的光泽。鼻子挺翘分明，优美的薄唇微抿，轮廓五官都极其精致完美，不见丝毫瑕疵。那绝色容颜美到了极致，却并不似女子那般娇柔。俊美典雅和英气逼人完美地结合在他身上。
　　薛芷芸抽了口凉气，突然觉得一个少年拥有这么一张倾国容颜是一件不可思议又有些可怖的事，她明白过来他之前为何戴着面具，因为这张脸，非但不能吓退敌人，还太过引人注目。
　　她看到阎月使脸上强烈的怒意，意识到取下他脸上的面具是一个错误，正想向后退，阎月使突然把剑鞘抵住她的咽喉，这个动作又扯动了伤口，剑鞘滑落下来，他用手捂住肋下伤口，防备地看着薛芷芸。薛芷芸心里有怒，“做什么？！躺下来！”阎月使神色不定，冷然地盯着薛芷芸的手，“为何取下来？”
　　薛芷芸颇觉尴尬，“是因为你呼吸不畅……”“住口。”阎月使一双美极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感激之色，“你是什么人？有何目的？”薛芷芸听着他的语气，不由一阵恼怒，并不答话。阎月使眸中有冰冷的怒意，“无悲说你并非江湖中人。”原来他的记性还不坏。
　　薛芷芸着恼地取出颈间悬挂的半边绯玉，“看见了么？”阎月使似乎怔了一下，薛芷芸说道：“这块玉你不会不认得吧。”阎月使仍然默然不语，薛芷芸察言观色，“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你应该知道。我姓薛，名芷芸。”
　　“肖铭远。”他开口，浑身弥漫的杀意也消散许多，“师父……如何？”薛芷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许久没看着师父了。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莫要做危害武林正道和违背良知的事。”薛芷芸当初不解，现在得知璇玑阁的阎月使便是自己的师兄，心中顿时清明起来，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有机会与这位师兄相见。
　　肖铭远又不说话，捂着肋下的手渗出血来，薛芷芸一惊，“让你快躺下去，看伤口又裂开了。”他这次终于依言躺下去，薛芷芸为他止了血，又重新包扎了一下，才舒了口气。“为何救我？”他低声问道。薛芷芸听得这句话，不由一笑，“瞧你问的什么问题，都说了，你是我的师兄。若非如此，我才懒得救你。”
　　肖铭远沉默一阵，“我是璇玑阁的阎月使。”薛芷芸心中一叹，“我知道。虽然不明白我的师兄为何会是璇玑阁的阎月使，但是师父仍把你当作徒弟，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又不说话了，薛芷芸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吧。”
　　走出门，却看见一身灰衣的展冽站在不远处。展冽看见她，走上来，一双紫眸里是关切的目光，“薛姑娘，令兄的伤势如何？”虽然摸不透展冽的身份，薛芷芸也因为他的热心，放下了初时的戒备，点头道：“还好。毒已经解了，伤势没什么大碍。展公子，这回真是多谢你了。”
　　展冽笑了笑，“薛姑娘太客气了，在下的家仆对姑娘无礼，在下还没与姑娘道个不是。”薛芷芸淡淡道：“他也是户主心切，以为我与兄长是歹人。”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便问道：“公子见到岛主了么？”展冽答道：“见到了。神医的确是医术高明。不过，家父的病……”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痛惜之色。
　　薛芷芸有些奇怪，他不是称赞天极岛岛主的医术高明么？那定是有办法救治他父亲的，为何又如此惆怅？展冽明白她的想法，叹道：“家父恶疾缠身多年，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只是，神医却不肯离岛为家父医治……而家父缠绵病榻，已近日薄西山，决计不能长途跋涉来天极岛……”
　　薛芷芸只得安慰道：“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展冽微微一笑，“承薛姑娘吉言。”眉头又皱起来，脸上颇有愁色，“薛姑娘见谅，在下实在心绪不宁，想先行离开。”薛芷芸应声，“展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展冽一拱手，转身离去。薛芷芸一叹，这个展冽还真是个孝子。
　　她正欲回房，转过身却看见肖铭远换了身单薄的玄色衣衫站在房门口，那张太过耀目的面容还是让薛芷芸微微失神。她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冷……你不好好躺着养伤，脸色还这么差。”肖铭远的双目紧紧盯着展冽离开的地方，神色莫测。
　　“师……你……怎么了？”觉得“师兄”二字叫出来有些别扭，便把后面那个字吞了回去。薛芷芸问道：“你认识展公子么？”肖铭远回过神，“你说他是谁？”薛芷芸暗觉奇怪，还是道：“你受伤昏了过去，我想带你去找大夫，半路上遇着了展公子的马车，展公子见你伤势严重，不能久拖，他正好要上天极岛，便顺道引我们上来了。”
　　肖铭远却问道：“他姓展？”薛芷芸更觉疑惑，“展冽展公子。”果见肖铭远眼中泛出丝丝冷意，薛芷芸也不多问，“你的伤需要好好养，这天极岛终归是别人的地方，久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肖铭远不说话，薛芷芸微觉这个师兄话很少，有些难相处。
　　“你知道天下武林人大会的事么？”薛芷芸问道。肖铭远“嗯”了一声，薛芷芸又道：“没想到师父也会去，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肖铭远直截了当地道：“不知。我此番亦是要前往江夏。这途中出了些事。”他应该是为了师父和璇玑阁前方天极岛，这途中之事她自然是清楚的。
　　“这样……那我便同你一道去江夏，你意下如何？师兄？”自己可不知道去江夏的路怎么走，怕他不答应，又顾虑孤男寡女一道上路始终于理不合，只好硬生生地加上最后两个字。虽然肖铭远并非易与之辈，不过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肖铭远不语，算是默认。薛芷芸叮嘱他，“还有。在他人面前，你便是我的兄长，名叫薛翼。”肖铭远声音一冷，“谁允许你自作主张？”薛芷芸“哼”了一声，“别不领情。我不这样说，难道还给别人说你便是璇玑阁的阎月使么？”他又沉默片刻，还是道：“随你。”“嗯。”薛芷芸满意地一笑，“那就是了。快进去吧，好好养伤，也好早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