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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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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这样的一种时刻,当一切静止而唯有你继续运转。如果你去过那些大工厂,或者看过一些摄影师为那些机器拍摄的纪录片,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银色的仪器们,巨大地堆叠在一起,每一个轴承都必不可缺,电线盘根错节,它们趾高气扬地占领空间,为不在这件房屋里的人提供种种便利。如果你在银幕面前看得更久一些,你会发现那是一团一团的冰冷内脏。在一个巨大怪物的体内,你仰起头观赏它生命的秘密。你们凝视着彼此,一片血肉望向另一片,彼此互不熟悉,但遵循礼节的打量对方。
有个导演拍摄过关于一个疯癫博士爱上他所制造的机器的故事,或者这其实也是另一个我在什么地方听到的小道消息——这样传出去的故事往往不会被真的搬上银幕,很有趣,因为渐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这部很可能尚未出世的电影,哪怕它只出现在耳语和酒醉后不知所云地讨论当中,它被不清醒的词语润色了一遍又一遍,在呕吐和晕眩中完成拍摄与剪辑,最后以千万个不同的版本存在于千万个不同的大脑内。
你如果去问这些人,他们会煞有介事地描述情节,甚至说出一份令人信服的演职人员名单。人们把自己最不受隐藏的幻想投注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将在观赏这部电影时巧遇自己的初恋女友,她抱着一只丑陋的斑点狗,耳朵上的钻石在昏暗的放映厅内闪烁出艰涩的不协调光芒;或者他们会发誓看到自己死去的父亲靠在走廊的拐角抽烟,一个带着口音的放映员助理从后方冲出来激动地同他攀谈;甚至会有人看见盖茨比,我相信这样的情况是存在的。那些去过他宴会的人们,那些从未来探望过他的临时忙碌者,在最原始的道德心中,会有东西促使他们看见盖茨比。也许是他的车停在影院门外——不是“那一辆”,但车漆颜色的选择带着一模一样的气质。也许他最终还是住在那艘传说中绕着长岛航行的船上,而他的屋子从来不属于他自己。也许他想当新的酒神,已经联系过货真价实的巫医,因此不会被真正杀死……诸如此类。
那些在他们生命中失去的人,无论以死亡还是别的什么方式,都在这个莫须有的舞台上得以重生,编织出原本不存在的结局。这部关于爱上机器的电影不存在。然而我意识到,在这之前,盖茨比本人所扮演的,正是这部电影的角色。
人们谈论他,谈论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带着新的猜测。想倒卖的说盖茨比是个倒卖贩子,想赌博的说盖茨比惯会出老千,不愿出席他可能会出现的葬礼的,说盖茨比的尸体按他的遗愿火化丢进海里,海浪时而还能冲上来一点他受潮的骨灰。关于盖茨比捡回一条命的传言似乎只出现了那一个下午,在那之后,他与死亡漫长的拉锯战,除了管家和那几个语言不通,无法传播更多消息的仆人,以及我之外无人知晓。
盖茨比已死。在那个世界里,这一点取代真相成为常理。这不是那种被登上报纸的死亡——那不是真正的死亡。那种死亡带着黑框和油墨,有肃穆的电报和电话铃声一遍遍来回碾压,有冗长的送葬队伍,甚至有香槟酒。更重要的是那种死亡有眼泪,无论是谁的。那种死亡是一种正统的宣告,一次完整的交代,像演讲中一次等待鼓掌的停顿,让你知道你应该在此处做什么。你有带着黑色手套的女人手指可以握住、拍打。你有哭泣和所有其他的义务。
而盖茨比的死亡则是完全的另一种。它更原始,更寂静,也更孤立无援。他中了弹,因为与一个修车铺的疯子和疯子的老婆扯上关系,没人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可以问的人不是走了就是死了。他接近疯癫的朋友在那天下午对记者除了一段极度失态的逐客令之外什么都没说。
当一件事从每个角度都无法说得通时,它要么继续被研究,要么直接消失。盖茨比显然是后一种。人的大脑无法承受太久不确定的东西,我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的一篇文章,因为猜测与估量一件事也算是一种累人的权衡,除非你对此毫不在意,仅仅作为谈资去提起它们。于是盖茨比这个名字跟着各种各样的谋杀与私情的其他消息转了几圈,最后消失在游泳池的排水孔里。他也许没有被遗忘,但他的名字和他整个人的意义都被完全抽空,压扁,成为破碎的只言片语,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失去它们原本代表的、可视可触摸的东西。也许有人会说起他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台巧妙的榨汁机器,只要有人在同一个按钮上按两百下,就有两百个橙子心甘情愿地爆炸成一杯饮料。但也仅此而已。
我对这样的发展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可能性,关于盖茨比的生或者死。我希望他头顶的那片星空可以给出一个更加偏爱他的回答,因为他并未受到过其他人或者事的偏爱。我不偏爱他,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我只是希望在我所有的事情中能够多看他一会,尤其在他如此逼近死亡边缘时。我不知道这样的心态是否能够被称得上是一种卑劣,我是不是我所说的那群混蛋中的一个。但我留了下来,这才是最让我心安的。无论如何,我留了下来,我为他祈祷过。在这场莫名其妙的竞赛中,我似乎不知不觉走上了接近赢家的位置。即使我原先并无此意。
我想表达的那种情感,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呈现在我面前的这张纸上。它不是那场电影的结局,更不是盖茨比的结局。我应当在欺骗这件事情上更加妥当地约束自己,哪怕这对象是我自己。我的病早已痊愈,身上无法找到任何一种不健康的预兆,也许在很久以后这些荒诞的愿望将得以被岁月实现,但挡在我面前的是一段我完全无力扭转和控制的时间。我——盖茨比——这一切。我预备好接纳他的死亡,哪一种都可以,我预备好了悲伤的情绪,它们曾失控地笼罩过我,在刚刚到达这座小岛上,看见那段关于白鸟的诗句时。我甚至哭了,因为完全的不知所措。世界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巨物向我压来,我那时坚信我和盖茨比都会被这样碾碎。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当我为盖茨比祈祷时,我已经不会再为那种恐惧而颤抖。不代表它就此消失,只是我开始习惯,甚至是认同与赞赏它的存在。关于被碾碎的恐惧是一种免费的提醒,像父亲的教诲一样,提醒我注意世界的真相,人们的真相,即使做到后一点已经愈发艰难。
我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允许我自己接受盖茨比的死亡。我可以做到望着他惨白的皮肤,看着他曾经苦心晒黑的部分如何在病榻上褪色,看他脸上的纹路像年久失修的艺术品一样枯萎下去,我看他越久,越无法记忆起来他从前用同一张脸微笑的样子,他的声音也早已被我抛诸脑后,同更多陌生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对于这些我全盘接受。我相信假以时日,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我将爱上他的死亡。用远比在他活着时,我所抱有的那种满腹疑窦的好奇要纯粹的诚意。
当时我可以做到凝视那巨大而冰冷的机器内脏而不至于两股战战,我在他的死亡面前无坚不摧,满心虔诚。所以当我在盖茨比的床边起身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降落在我身上。它不同于我和会计部那个女孩的短暂恋情,更与我传闻中的订婚事件扯不上任何关系。它是完全神性的。不需要任何新的许诺和见证,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杰伊·盖茨比死去,而我得以完全放松下来,允许我拥抱、品尝然后依恋这个事实。真正的盖茨比将对此一无所知,死亡为他谅解了一切,这也恰好是我所需要的那种宽容。
直到连他死亡的事实也被一并毁坏。
我意识到我几乎照原样地跪了回去,膝盖在地板上撞了一下,但感觉不到疼。我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躯体,如果没有更多的声音从那里发出来,我将松一口气。但这个期待再次落空,他的眼皮颤动着想要睁开,这让我觉得他像一个婴儿,需要学习从头做一切事情。
我保持沉默,以及我能做到的极致的安静。此刻是静止的,我也应当是静止的一部分,唯有盖茨比,同死神攀谈一阵股票行情后,看看他的表,认定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开始往回走。这个时刻是关于他,而不是关于我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用呼吸,这样他那急促的喘气声就能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内,与他那沙哑的请求一起,撞碎之前所有关于死亡,关于爱与偏爱的空中楼阁。他此刻的挣扎让我的一切准备都变得可笑起来。当我重新站起身,走近床边时,我几乎要开始恨他。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
“现在几点了?”他问。声音里多出一种金属的刮擦感。他自己也对此有所察觉,于是想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喉咙,紧接着发现这个动作有点困难。但盖茨比好歹睁开了眼睛,极其用力地眨了两下,好像要确认它们确实存在一样。我看着他将视线对焦,盯着天花板不满意地看了几秒钟,随后才转到我身上。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越来越接近一个活人。“医生走了吗?”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我,似乎花了一会功夫从脑子里找出我是谁。我感谢他此时的缓慢,与他从前那种十分明显的斟字酌句不同,他的迟缓是完全真实的。他来不及掩盖任何东西,甚至于他脱口而出的那两个问题,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问。在我的注视下,盖茨比的迷茫逐渐褪去,礼仪和教养,或者它们的临时替代品,在他的眼睛后方被重新悬挂起来,就像许久未用的窗帘。生命在窗帘的缝隙中泄漏到空气里,他的心跳搏动,而我不需要凑得足够近也开始相信这个事实。
“已经很晚了。”我最终这样说道。盖茨比听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费力地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试图探究什么地皱起眉头。我发现我盯着他这个动作迟迟不肯挪开视线——我想念看见那片皮肤再次被下方的肌肉调动着挤紧的样子。
他试图起身,发现这样会牵动伤口时有点新奇地叫了一声,不是关于疼痛的那种。“我没想到。”他对着自己还裹着纱布的胸口发愣,但话语却是为我而服务的——我意识到他在为我解释发生了什么,即使他自己知道得根本没有我知道得多。我把其他的枕头塞到他身后,我们一起艰难地把他挪了起来,让他能坐着说话。他做了个表示感谢的手势,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各自整理自己的认知。
他打了个寒战,我立刻跳起来关上窗户。盖茨比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做这件事,在我困窘地坐回去后,他开口了。
“我睡了很久,是吗?”他小心地说,似乎怕打破什么东西。让我难受的是我清楚这样东西是我,或者说是我的理智。这些话应当由我而不是他来说——关于他的昏迷,他西卵宅邸的下场,他电话另一头的人们,以及我们为他的死亡所做的一切准备。我总认为他在看见天花板时就察觉到了这些,他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大致能猜出来他为什么会躺在这栋房子里的这张床上。他能看到我疲倦至极的神色,然后推断出我在这里是否也度过了一段绝望的时间。盖茨比在为自己的缺席而愧疚,否则我无法解释他语气中那几乎让我发疯的歉意。那颗子弹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与死亡的短暂会面,它似乎在他嘴里成了一种麻烦的不便,一种小而不容忽视的阻碍,导致他无法像他往常那样行动,以至于对我照顾不周。
我实在没办法在盖茨比略带抱歉的神色下自如呼吸,所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毫无预兆地重新站起来,扭头跑下楼梯,去做我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告诉管家他不必再寻找蜡烛,以及取消下葬用的防水布的订单。
就这样,我把盖茨比丢在原地。在我的视野之外,他的死亡和火焰的阴影一样跳动着熄灭,而他本人的存在和他歉意的笑容则大声嘲弄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