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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这是新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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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段时间里,迫切地需要学习、或者从过去的经验里重新捡起一种能力——一种置身事外,不做评判,冷眼旁观的能力。天知道我曾经多么精于此道,我相信我父亲的话,即使在我触犯了他的禁令时也是如此。我努力地试着这样做了:从一些破碎而不知所云的手札里,搜刮出另一个尼克.卡拉威。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记录者,或许更不能算一个诚实的人,乔丹隐约在某段令人失望的对话中质疑过这一点。此刻,我盯着打字机上的黄铜按钮,竭力将1922年的秋天美化成一出纯粹的悲喜剧,而我本人躲在幕后目睹被我制造出来的一切。我的记忆本身就充满了谎言,承认这一点真不容易。在耶鲁时,那些冗长漂亮的诗句让我着迷至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当23岁的汤姆.布坎南自窗外将一个纸团当做网球丢中我的后脑勺时,我已经娴熟地学会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寻找神话和传奇的蛛丝马迹。
我想象着无数账单像一场大雨后的落叶一般,湿漉漉地黏在我西卵住处的门廊台阶上。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依旧处于我安逸的病假中。有时我觉得,西奈山的护士们怀着她们最仁慈的哀切,向我宣布我的提早康复,是因为实际上我去日无多。这种幼稚而毫无根据的幻想让我冥冥中又离盖茨比近了些,假装我是他的一名旅伴,我们结伴而行,通往更深沉的梦境。
我保持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回顾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独处自省的习惯。我还不太确定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是否真的会被除了我之外的人看见,因此这让我获得了某种短暂的自由。我有时间去思考关于我自己,而不是像一个真正的写故事的人一样,被他们的主人公们拖累得无所适从。
我不愿意描述盖茨比的状况。
去看望他的第一天,我从海滩上回来后便不假思索地写信给我的父母,请求他们将我在家乡存下的一笔钱以支票的形式寄给我。第二天上午,我像个患了失心疯的人一样在楼梯上同管家爆发了一场争吵。
“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我说道,“您在谋杀。”
“谋杀,卡拉威先生?”管家无声地笑了起来,这笑容让我很不舒服。他指着菲律宾佣人托盘上垂下的绷带,那上面沾满脏污。“您的选词不像是您这样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示意我让开一步,我没动。
“您比他还像个孩子。”管家额角的头发在浑浊的光线中闪烁着银色的光辉,我惊异地发觉,在这样肮脏的光晕中,他周身都泛滥着一种圣洁的气息。先前让我不适的笑容被不公正的光修饰得充满悲悯,我知道他语气里的嘲讽已经被同情所替代。他像一尊呼吸的神像一样继续说道:“他的几条‘线路’都断了,卡拉威先生。结算完毕所有仆人的工钱后,他只请得起他们。”他看向那仅有的两位佣人,“他们的账也只能在圣诞节那天画上句号。”
“他的房产呢?还有——”
“我亲爱的孩子,”老管家再次对我使用了这个称呼,他貌似无可奈何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是布坎南夫人的,都是她的。”他说,“每一片草叶,先生。”
我感到呼吸困难。“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些都是礼物,他把它们送给了她。”
“所有的?”
“一切。”
管家从呆立着的我身边挤过去,我已经失去了侦测谎言的能力。
......
空气更沉静了,从什么更冷的地方吹来的风整日折磨着这里的窗户,让它们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声。我们还在担心褥疮的问题,真正时日无多的人是杰伊.盖茨比。我们帮他翻身,时不时地,像摆弄一个巨大的洋娃娃似地摆弄他。他的枪伤恢复得不错,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但是那更像是一株植物用新的茎皮包裹了创面,残缺依旧存在,只是不再那么吓人了。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时,我发觉自己正在慢慢地忘记盖茨比的声音。他在说起一些单词(尤其当它们以“D”或“T”结尾时)的时候,常夹杂着的古怪腔调正在被我淡忘。似乎我已经彻底习惯了现在的他:生死未卜,一动不动。他躺在一派衰落的辉煌里,躺在叶芝的诗句中,他将永永远远地躺下去,躺下去。这是否可以代表旧日的盖茨比已经死去?他对我的意义已经结束了吗?
我接受这个事实的速度远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我和管家再次就余下的财产做了一番计算,决定还是举办葬礼——盖茨比应该至少拥有一场葬礼,否则我想没人拥有将第一铲土砸在他棺材上的勇气。
我们在第一场雪中辞退了最后的佣人,我目送那两个沉默的影子慢慢消失在雪地里。接下来,我们坐在盖茨比的床边,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蜡像似的脸上,散发着死亡的光泽。我喝着茶(淡得不可思议),窗玻璃上结着霜花,这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电视屏幕,无一不单调地播放着雪景。管家拨弄着壁炉里的木材,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们不能就这样......”我开口道。
“是的,必须等到他没有心跳为止。”管家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没看我。
“那如果他一直这样活着呢?”我忍不住强调了“活着”二字。
火焰里添了一块木材。我想这个问题没有人愿意回答。
“他已经死了,先生。”管家柔和地说道,“你知我知。”
又一段沉默。
“我很抱歉。”我在下楼之前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希望他听见了。
我打定主意要陪伴盖茨比度过最后的时光。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从船夫那儿拿来当天的报纸:中国的一位皇帝结婚庆典的排场如何隆重奢华;在他们的北方,几个国家组建了一个什么联盟;“持久号”船长欧内斯特.沙克尔顿被确认逝世......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不分好坏,因为一切看上去都比我上一眼看它们的时候要新得多。我感到那一天从早到晚的空气中都弥散着永恒的力量,这感觉再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如果上帝果真存在,那么他一定在那个时刻注视过我们——我和盖茨比。
太阳升起,升到它能触摸到的最高的穹顶,随后落下。月亮和星光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管家终于打开了窗户。空气很冷,但是没有大风,窗帘被犹疑地拉扯到窗外。夜色像某种透明的介质,缓慢地流进这个房间。我呼吸着它,经不住伸手去寻找它。我们在这潮湿而不健康的温暖中呆了太久的时间,寒冷反而能治愈我们。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是征兆的话,那么此刻是它最好的灵验时刻。
盖茨比的胸膛起伏着,起初它们如常地上下着,而当星光将我们包裹时,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这真的是死亡吗?我着迷地看着他,这些异常的症状如何为他披上活力的假衣!盖茨比真正地呼吸着,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呼啸的声音,就像将一粒石子丢进一个蜿蜒的深洞时我们能听到的那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同样进出着气体。我看见上面一层苍白的、结在一起的薄皮因这个动作破开。
管家下楼去寻找蜡烛,而我在他的床边跪了下来。我向一切造物主祈祷,感激他们终于决定了结我朋友的苦难,希望他不再被任何事所苦恼。远处的小教堂里传来唱诗班的歌声,旋律像一层薄纱,同码头附近的雾气缠绕起来,飘到更远的地方。
暖白色的烛光笼罩了盖茨比。
钟声响起,我不甚标准地在胸前画上一个十字。“关上窗户吧,”我边起身边说,“都结束了。”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的声音——回答了我。
“噢,真冷。”那个声音虚弱而沙哑地说道,“冷极了,old sport.”
这是1922年12月31日。
新年的钟声已经响过,这是新的一天,我的朋友,美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