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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我在楼下呆了很久才重新走上楼梯。

      香烟没办法缓解我大脑里冒出来的任何想法。桌上的酒——管家先前拿出来打算用在小小的埋葬仪式之后的一瓶——被我弄开之后又放了回去。

      我不想喝酒,或者说这时喝酒仿佛是一种微妙的僭越。既然盖茨比确实从鬼门关那里闲庭信步地走了回来,那么此时饮用为他下葬所准备的酒,就像是突然站在了死神的那一边。

      一阵烦躁干扰着我的一切判断。这样说不准确,我像是从由所有的事所组成的水面下突然探出头,时间从我剧烈呼吸的脸上流淌而下,这座小岛上的无垠夜空冲杀进我的眼里。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都蛮横地灌满了我,撑开了我,像对待一个没什么热情的气球一样,我感到充盈,以及充盈之后那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样的感觉,在我的人生中,似乎仅仅出现过有盖茨比的这么一小段——或者说,在我想到他以及与他有关的事的时候。

      这可能就是盖茨比的秘密,关于为什么人们对他趋之若鹜。他可以用他的宴会充盈那些夜晚,用他的花和修剪草坪的工人充盈我的花园。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切实看到的内容,如果你去翻找西卵村的当地报纸,总能找到一些言辞模糊且激动的报道。

      但他成功用他的目光充盈了黛西,那甚至还远远达不到在他眼中对“爱”的标准,我想。他自己可能也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缘由:你怎么可能仅仅注视着一个姑娘,就能让她陷入不可知的动摇与犹豫之中,并且阻止她往原本既定的那条道路继续行走呢?

      乔丹看出了这个,但她也仅仅是说“他望着她的样子,让我一下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甚至充盈了汤姆·布坎南。也许不那么明显,但他的存在让汤姆远比后者表现出来的要担心很多。汤姆身上还留存着他从大学时代,很可能是更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惯用的一套看待他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模式,这种模式很难改变,因为对于汤姆来说它们往往是十分有效的。而当我第一次去他们在东卵的宅邸做客时,汤姆谈起有色人种的威胁,他的担忧被层层包裹在他的态度和故作认真的语气之下。那不是关于任何真正其他种族的威胁,我可以肯定这一点。那是关于这个世界反过来对汤姆·布坎南那套模式的威胁。他不能忍受当他坐在自己家的餐厅里时,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脱离他思维中的掌控,哪怕他对于那变化毫无了解。

      盖茨比就是那个变化。他迫使汤姆更频繁地查看黛西,即使是满腔怒火、极度不耐烦的情况下。我从不认为他真正嫉妒过盖茨比,在黛西的问题上。盖茨比对他而言,似乎就像一阵因为太久不小心所以得上的风寒,他的婚姻与生活不会被这种小小的疾病影响健康,甚至这疾病本身就只是为了引起他的关注——从更虚无,更遥远的东西,比如有色人种,比如这个世界究竟是否按照他的理解在运行与旋转,到更切实,更近在眼前的,比如他的妻子。汤姆的注意力如他所愿地被转移了,也许盖茨比之后,他再也不会往那片让他恐惧过的深空投去一瞥。

      我坐在楼梯上,试图想象汤姆·布坎南的世界。在一层薄薄的天花板之上,躺着杰伊·盖茨比,一位正在或者已经被忘记了的人。那人身上有一种令人惧怕的原始气息,这气息让汤姆从第一面就断定,盖茨比身上必定有什么问题。在他那套模式中的问题。而汤姆当然是对的,他的模式不允许他把自己放在任何一个与错误搭边的地方。黛西大概也已经被这个模式所收纳进去,就像一块花纹雅致的小方巾被收进装饰粗野的特大抽屉里。

      盖茨比在呼吸,被他的管家像对待一个活人一样照料,他很快就能吃进去更多日常的食物,他将可以下床行走,他的伤口会愈合成一个新的故事,他会走出这栋房子,曾经向我压下来的夜空也会向他压下来,而他实在不是那种会哭泣的类型。然后他会走得更远,因为他可以这么做。他会走得更远,远到——

      “卡拉威先生!”

      管家从楼梯顶上的栏杆后面探出头,示意我上去。让我惊奇的是他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变化,似乎盖茨比是死是活,他都有一套完备的方案等着去实施。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埋葬雇主和照顾复生的雇主是同一回事。一个并不比另一个困难多少。

      就在我即将被关于耶稣基督的联想占据思维时,盖茨比不太大的声音像滚落的儿童玩具一样,从管家身后传来。

      “卡拉威先生。”他呼唤道,紧接着几乎可见地犹豫了一下。“尼克,你方便上来一下吗?”

      我边上楼边感到一阵好笑。他话语中被刻意强调过的礼貌几乎毫无损耗地再次出现,就像他从未生疏过——这倒是也十分准确,那些措辞一直存在于他紧皱的眉头之后,被他的昏迷冻在冰柜里。此刻他正用他的思维敲碎那些薄脆的冰壳,将那些繁文缛节悉数取出,捧在手心吹一口气,再一样样递交给我。

      并且,我怀疑,那“尼克”的把戏,是跟黛西学的。

      盖茨比正在用一块餐巾擦嘴,而显然他似乎只是喝了几口水。管家引我上去后就重新下了楼,于是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窗户重新开了一条妥当的小缝,没有窗帘被扯出去,也没有寒风挤进来。我坐在盖茨比床边的那把椅子上,越来越为我不久之前夺门而出的行径感到羞愧。但盖茨比打破了沉默,以一种东道主的语气。

      “我需要和你谈谈。”他开口道。“关于很多事,尼克。首先,我在西卵的那处房产,刚才我已经询问过,在那件事之后你们就和我一块搬了过来,是这样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一缕头发垂到额前,他歉意地笑笑,用拇指把它别了回去。

      那种幻觉般的因素在我眼中只再次明显起来,不是我的错觉,是盖茨比在试图将不属于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的东西散发到空气里,并且希望我能够接受它。当他说起“那件事”,说起“和我一块搬了过来”时,语气庄重而轻快,就好像真的只是那么回事,不存在什么仆人连夜逃了个精光,什么生死边缘的挣扎,什么被媒体包围到不得不秘密转移的过程。

      他想营造出一种心知肚明的亲密气氛。

      我咬钩了。

      “是的。”我说。“我没有完全陪着你,你知道。”这句补充看起来有点多余,我一出口就后悔了。但盖茨比用同样郑重其事的态度点了点头,于是我咽下一句还没想出来的俏皮话。

      “有点麻烦。”他最终总结道。“房产和生意,啊,还有我的几支股票……”他抬起一只手,在句末向我示意,表示他还记得我做的是债券生意。“需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old sport,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他略微低下头,有点生硬地恳求道。

      在他瞳仁里的深色区域,我看见自己举起双手,表示听凭调遣。

      “电话在楼下。”我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管家接线上来。到处走动对现在的你来说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别。”他急促地打断了我。然后好像因为这个举动而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他所恐惧的东西,紧接着解释。“事情很多,尼克。但那都只是……我自己的一点麻烦事。会有更好的时机处理他们的,你肯定明白这个。”盖茨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辞。“更好的时机——坐下来吧,把椅子挪近一些。”

      我照做了。并且有些担心他的神智。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说,“我可以给你读报纸。”

      盖茨比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你不能总是这样。”他说,配合着摇了摇头。“你不该总是问我想做什么,卡拉威先生。我知道这个因为我专门雇了人来问我这些问题,而你不是其中之一。”

      很难说你现在能不能继续雇下去了。我在心里回答。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我们春天的时候上哪里度假。”他来了兴致,夏日晒痕褪去的手拍拍床垫。“你有什么想法吗?我记得你在市中心工作,所以郊外是更好的选择,当然,我们应该避开像西卵那样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你都已经看够那里了,是吗?”

      “看够什么?”我紧张了起来。

      “风景。”他理所当然地答道。“你看够那里的风景了,对吧?”

      我看着他,好一会没说出话来。眼下的场景中好像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和谐的因素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搏动着生长,我感到一股怪异,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吧,我想。”我含糊地答道。“但我没有退掉那里的房子。和你比邻的那栋。”还能有哪栋?

      盖茨比坐直了身体。“没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吧?”他忧心地问道,好像很懊悔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后来我病了。”我简单地回答。“如果这能算麻烦的话。”我意识到我好像在向他邀功。瞧,你几乎死去,而我也病了,我们还算有点共同话题。我不喜欢我自己这么做。

      “天很冷。”他表示理解。

      然后我们都沉默下来,直到他重新开口。我不知道盖茨比的想法究竟如何,但我自己并不为这样的沉默而烦躁。这与他昏迷时我所面对的那种沉默不同,这沉默中包含了两个活人,且安静是更加自由的选择,而不是单一的安静本身。

      “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他要求道。“生意怎么样?”

      我看着他,之前的那种怪异感在房间的空旷区域里膨胀着,我感受到这些,心里窝火起来。

      “你也不能这样。”我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不能……复活然后假装这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停了下来,想在更失礼之前刹住车,但盖茨比仍然看着我,不像有任何被激怒的样子,于是我继续。

      “你没有雇我。”我说。“而我也没有受邀参加这里的任何东西。”我比划了一下这个房间。“你不用试图让我觉得舒适。我只是——在这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他小声重复一遍我的话。

      “就是这样。”

      我说完话,发现自己呼吸的声音很明显,脸上也发烫,但心里感到一阵轻松。在那个气温更高的夜晚,我对站在花园里的盖茨比说过一句类似的。他们都是一群混蛋。我想我是这么说的。他们那帮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我希望那是一句赞美,但我本可以说得更漂亮一些。如果盖茨比没有醒来,那么那就是我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偏袒的话了。我甚至没意识到这违背了父亲告诉我的原则,只想着如何才能将这句话说得更好。此刻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可惜我的说法总是差强人意。所幸我相信盖茨比完全能理解这个。

      “唔,我明白。”他沉吟片刻,又露出那种亲密的神色来。“事实上,我只是想看看你,卡拉威先生。我的管家说你很在意我的健康。”他庄严地伸出一只手。“我想告诉你我很感谢这个,如果以后——”

      我握住他的手,掐断他剩下的话。刚才那番发言使我在盖茨比面前愈发胆大。他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我握住他的手,而我只觉得我握住了几根酥软脆弱的东西,那是他的手指。

      “叫我的管家上来吧,尼克。”他说。在我转身时又补充道。“谢谢你。”

      他们在楼上压低声音谈了很久,我开始喝那瓶酒。一种欢欣的放松感告诉我盖茨比不会介意这个,而且当他可以下床走动,他也会劝我喝下更多——他自己则一如既往,滴酒不沾。

      “我会好起来的。”我隐约听到盖茨比再三强调,但管家似乎反驳了什么。酒精使我关心的东西变少。再后来,我打算去沙发上睡一会,然后就直接睡着了。那可能是我睡得最香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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