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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在那里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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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盖茨比的运气远没有我们所期许的那么好。在他持续不退的高烧下,每天清晨,我都能从卧室里听到通往宅邸后门的石子路上传来劣质行李箱的刮擦声和夹杂他国语言的低声交谈。这是几个明智的小仆从在“亲自查看”了盖茨比的病情后,决心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另谋高就。他们认定这个倒霉的暴发户必然撑不到冬天,到那时他们大概连一个子儿都不可能从管家手里抠出来。毕竟圣诞节永远比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里的东西更能让人充满希望。

      自那名医生离开后,我只在盖茨比的住处停留了约莫两个礼拜。他沉睡的神态在四周来去匆匆的仆人衣角里忽隐忽现,他们为他换药、用漏斗给他灌下温热的汤汁,不断从他身上撤下和布置上新的东西,这些似乎非但没有打搅盖茨比的沉睡,反而使它更为纯粹了。一名波兰口音的年轻女孩每天记录他的身体状况,我们攀谈过几次。她显然不知道任何关于这座宅邸的传说,也许这正是她赢得这份工作的原因,我想。

      乔丹.贝克似乎连同布坎南一家一起消失了。我发觉我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对她的存在拥有那么多的关注,她的永远离开是在某一天,我走下侧廊的楼梯时无意中意识到的。我以为我会在这处她曾久久站立,矜持而傲慢地饮下杯中佳酿的地方徘徊很久,就像很多情爱小说里写得那样,抚摸着台阶的扶手黯然神伤。但事实是我没有,这想法跳出来的时候根本没能让我停下脚步。

      在第二个礼拜的最后几天,当我们拆开盖茨比胸前的纱布时,浅黄、半透明的脓血立刻污染了他身下的床单。波兰女孩惊叫一声,记录的本子和笔悉数滚落到床下去,她捂着脸,后退几步,求救般向我靠来。

      我颤抖着触摸了盖茨比的脉搏,试探他的鼻息——他的皮肤烫得像烈日下的铁皮车门,气息亦微弱下去。嘴唇上唯一的颜色是那几道干燥裂纹里半凝固的血丝。管家挤开我,翻开他的眼皮,用一个袖珍的手电筒反复照射。我看见盖茨比那双蓝色眼珠中央的瞳孔正缩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小点。

      一个给我自己的谎言在此刻终于破碎。这一切,我关于有关盖茨比昏迷后神态的看法,无一不显示出我的逃避倾向:那种静谧属于且只属于死亡,我对于失去杰伊.盖茨比的恐惧欺瞒了我自己。这多半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是盖茨比唯一亲近的人,在此之前,他忠实的管家,甚至黛西都无法比拟这种亲近。他信任我——这种殊荣,甚至连同他起初试图搪塞我的那些粗糙谎言,都使我不由自主地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单薄而完美的小小世界里,我被他吸引了。我站在波兰女孩恐惧的颤抖中,站在等待着更换床单的仆从里,心中充满对盖茨比——极可能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敬佩。

      这次伤口恶化使管家决定提早日程,盖茨比将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治疗。我没有陪同他们离开,在此我隐隐看见了这一切的结局:盖茨比正走在一条通往真正死亡的羊肠小道上,他似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继续走下去。于是他在他黑沉的梦境里看向我,询问我的意见。我吞咽着唾沫,发觉自己没有点头或者摇头的勇气。我了解他,可能比他自己更甚,我清楚他所在意的一切早已离他而去,没有一个理由能够使他睁开眼睛,从床上跳起来去追逐什么。我看见他无不遗憾地摇摇头,背对着我转过身去。这便是他的结局,我不忍目睹他最后的旅程,这被刻意拉长了的痛苦正折磨着他。

      更站得住脚的原因是,我病了。

      在之后的半个多月里,伤寒像一位狰狞的拳击手一般击垮了我。我始终认为,身体健康的崩溃始于精神,威尔逊事件案发当天的一些所见所闻至今仍然困扰着我。我应该去联系和心理医生的约见,但更多的事情很快将这件淹没了下去。

      病假带来的财务短缺让我窘迫不已。当我躺在西奈山的病床上,被烧得混混沌沌的大脑痛苦地计算着账单时,常想起盖茨比,他是否已经到达他的终点,或者依旧处于漫长的沉睡中?那些仆人是否厌烦了维持他的生命,终于在日渐寒冷的气候里弃他于不顾——这一度让我陷入更深的焦虑中。

      康复后,空气中的秋意已经浓厚得堪比清晨码头的水雾了。盖茨比的宅邸由管家雇的几名退役海军士兵和一名老妈子看管着,大多装饰物已经被挪走——或者被变卖,或者被某个心安理得的下人抱去抵充工钱了。这些须发尽白的老人整天流连在盖茨比的酒窖里,榨取他残余的那十几桶康帝酒。当我终于敲开大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作呕。我见证了这处曾承载着最奢靡的娱乐的地方如何成了杀戮与丑闻的聚集地,又如何变为一间空旷骇人的巨大病房,最后坠到酒精泡制的航海梦里,成为一个阴翳、荒唐而可怖的角落。

      其中一位朝我快活地大笑一通,从他被呕吐物糊满了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傻瓜的墓地大概在这儿,”他醉醺醺地将它塞给我,随后无比清醒地补充道:“将在,或者已在这儿,我的好小子。”

      那是一处偏僻的小岛,距离海岸很远,唯一的交通是船只。盖茨比亲自买下这里,作为他与黛西蜜月旅行的众多落脚点之一。我坚信直到今日,这座岛屿依然没有被命名。如果你去查过年鉴,那么你能看到:杰伊.盖茨比于1920年买下这里,并且迅速集资建造了一处漂亮的旅店。

      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岛屿上,颇为可笑地矗立着这样一栋儿童积木似的房子。我推测盖茨比意在让黛西为这儿取个名字,我的表妹,她一定会微张着嘴唇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发出几声悦耳的感叹。我走上雪白的沙滩,海浪的白沫在最触不可及的地方吻着云彩。即使在夜晚,需要极目远眺才能勉强看见城市的灯光——它们像一条蜿蜒的光蛇,虚弱地伸长它僵直的身体,死气沉沉地卧在我们视觉的最远处。

      一条平整的石子路通往我的目的地,盖茨比几乎就要成功地把这里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我知道此刻功能主义建筑风格正发狂般侵占年轻工程师们的心,但是盖茨比似乎执意希望让黛西看见一座电影布景似的、精致小巧的别墅。我从树影里看到它巨大的白色阳台,以及几艘游艇的边角。

      管家在门廊里等着我,我们索然无味地寒暄一阵。他礼貌地问候了我的健康,随即急匆匆地向里面走去。我应该跟上去,但廊侧的花园门口有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块木板,被栩栩如生地雕刻成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纸上用花体写着:

      Where Time would surely forget us, and Sorrow come near us no more.

      (在那里岁月会以遗忘我们,而悲哀不再来临。)

      但我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和出处,管家的步调从不远处传来,我便识趣地向里走去。

      这房子的内部却出乎意料地阴暗。高处的玻璃窗蒙着灰尘,让透进来的光也带着一种窒息的意味。木地板原先大概很好地保养过,但皮鞋踩在上面带来的生涩触感告诉我,它最后一次被精心对待应该是一年以前了。我感到一阵寒冷,越向里走,空气就越发浑浊。我发现听不见任何除了我和管家之外其他的脚步声,这些曾是我在另一个宅邸的那两个礼拜里听到的最常见的声音。

      不安渐渐浮上我的感知,我走上楼梯,拐角处就是盖茨比的病房和卧室。门一开,一股腐烂水果带来的甜腻气味很快充斥了我的鼻腔。两个菲律宾面孔的仆人坐在床边,他们见到管家和我,无声地站起身。他们几乎和房间的阴暗部分融为一体,我钉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影子样的人摆弄床头柜上的几个塑料药瓶。

      我知道躺在床上的人就是那气味的来源,但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杰伊.盖茨比。他被照顾得很差,或者他刚刚陷入昏迷时残留的一点儿生气在当下终于耗尽,暴露出灰腐的病态来。他的面颊塌陷下去,金发散乱在枕头的褶皱里,从薄被里伸出的手照旧无力地垂落着。他穿着睡袍,领口为了换药的方便敞开。我从被单的起落看他的腰腹和腿,一样是无知觉的。但他仍在呼吸,平缓而单调地。

      “他睡了么?”半晌,我问道。

      “他没有醒来。”管家回答,他习以为常似地瞥我一眼,似乎为了打消我最后的怀疑,“一直如此,卡拉威先生。”

      我请求打开窗户,“这样的空气任谁都不可能康复。”但管家却坚持海风可能夹杂病菌。我只好搬过椅子,坐在距离盖茨比稍远的地方。我不想闻到那股气味。

      “那是我们所有的仆人。”管家在两个沉默的菲律宾人离开后这么说道,“西卵的流言传得很快,冬天已经近了。”他询问我要不要茶,我摇头。

      “我很抱歉,我的孩子。”他在坐回座位上时忽然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慈祥神态,“我是说,如果圣诞节前盖茨比先生不能康复,”他似乎原本想说“苏醒”,“那么我想一切也就这样了。”

      一阵恶心传来,紧接着是愤怒。我几乎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揍他的脸——这解释了一切,流言和圣诞节都是幌子!这奸猾的老人,他在一心一意地等着盖茨比归西呢。他遣散了仆人们,如此便能在前一任死去后成为第二个盖茨比......我感到我的肌肉正在抽搐,因为我们就在盖茨比未死的躯体旁说起这些。

      “那么,你是他的好友,卡拉威先生。”管家还在继续,“也许你也......”

      我猛地站起来,飞快地说了些抱歉的话(我真希望我没说这些)。随即迅速向楼下跑去,楼梯在我的脚下哀鸣着。楼梯末端,那两个影子样的人诧异地望着我。在他们怪异的目光中,我终于模糊地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句话来自哪里。我加快脚步,跑出大门,一直狂奔到海边。游艇上的船工睡眼惺忪地向我抬起头,又回到舱里去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向我压来,近处的海浪隐没在陆地边缘。海水黑沉沉的,泛起不祥的绿光。

      我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复述出花园里那首诗的其他部分,可能我轻声朗诵了它们,但海风和夜的寒冷撕碎了我的声音。

      “......愿我们是浪尖上的一对白鸟......”盖茨比的声音再度响起,连同黛西的笑声,它们持久地盘旋在我耳边,我能想象出他装腔作势好逗乐他的情人的模样。

      纽约的光蛇在漆黑的背景下闪烁着,我哭了。

      附:

      《白鸟》

      威廉.巴特勒.叶芝

      亲爱的,但愿我们是浪尖上一双白鸟!

      流星尚未陨逝,我们已厌倦了它的闪耀;

      天边低悬,晨光里那颗蓝星的幽光

      唤醒了你我心中,一缕不死的忧伤.

      露湿的百合,玫瑰梦里逸出一丝困倦;

      呵,亲爱的,可别梦那流星的闪耀,

      也别梦那蓝星的幽光在滴露中低徊:

      但愿我们化作浪尖上的白鸟:我和你!

      我心头萦绕着无数岛屿和丹南湖滨,

      在那里,岁月会将遗忘我们,悲哀不再来临;

      转瞬我们将远离玫瑰,百合和星光的侵蚀,

      只要我们是双白鸟,亲爱的,出没在浪花里!

      I would that we were, my beloved, white birds on the foam of the sea!

      We tire of the flame of the meteor, before it can fade and flee;

      And the flame of the blue star of twilight, hung low on the rim of the sky,

      Has awaked in our hearts, my beloved, a sadness that may not die.

      A weariness comes from those dreamers, dew-dabbled, the lily and rose;

      Ah, dream not of them, my beloved, the flame of the meteor that goes,

      Or the flame of the blue star that lingers hung low in the fall of the dew:

      For I would we were changed to white birds on the wandering foam: I and you!

      I am haunted by numberless islands, and many a Danaan shore,

      Where Time would surely forget us, and Sorrow come near us no more;

      Soon far from the rose and the lily and fret of the flames would we be,

      Were we only white birds, my beloved, buoyed out on the foam of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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