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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以及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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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拥有多么以假乱真的伪装,你总能从一个人熟睡时的神情看出他真实的样子。盖茨比被我们抬上泳池边的台阶时,脸上正显现出这样一种无防备的安静轮廓。
他的脸色比平常更白一些,我第一次离他这样近,看到他鼻翼左右因那种惯常的、有魅力的笑容而早早浮现的纹路。我们身后,泳池里的水闪烁着粼粼的白光,原先大概还扩散着一些这儿主人的血,此时它又化作一个沉默的瓦蓝色深渊,杰伊.盖茨比的血液,他的生命,他最后的期盼,以及我们这些后来者讶异的聒噪声,都在它面前化为乌有。
在几次仓皇的回首中,我发觉这深渊是透明的,它忠实而温顺地映出我们的面目。我的目光在那水中扭曲地望向盖茨比——他的手臂悬空在泳池上方,食指像他长廊上那些名画里的先知一样,宿命般指向那片倒置的、摇摆不定的秋日晴空。
我的身边,一名肤色黝黑的仆人冲向泳池边那部神圣的电话,管家大声嚷嚷道:“Comment!”他撕扯着盖茨比的泳衣,“a, alors!”我意识到这时候我不应该发笑,因为我整个夏日的老友正躺在我膝盖上走向死亡,但他——这管家看上去仿佛刻意对他的主子展现出焦急与哀痛似的,并且他演得很糟糕。
我应该做些什么,但他们已经将我,在这个情境中,同他们各自的行为割裂开来。盖茨比的头发贴在他的半个面颊上,它们教养良好地洇湿了我的长裤。我这才察觉到,这种自然的割裂使我们,我和盖茨比,成了古怪的一体。“拍打他的脸!先生!”有人尖叫道,我便顺从地将手半抬起来。
一阵无比寒冷的风,裹着盖茨比庄园里的枯叶吹过。泳池的水面浮动起来,像一面冷酷的魔镜,忽然冲我们发出无声的狞笑。我再次注意到盖茨比皮肤上的细纹,他曾多么认真地对着一切——他浴室的大理石洗手台,他豪车的后视镜,爵士俱乐部的橱窗,宾客们麻木的脸,黛西.布坎南温柔而湿润的美目——练习过他的笑容啊。这些纹路每一条都恰到好处,在他的脸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这样笑起来,然后向你介绍一位赏光来他晚宴的名流......
“他的脸!卡拉威先生!”
我的手击打在盖茨比冰冷、潮湿的皮肤上之前,曾犹豫过几秒。我说过,这时他的神情带着一种不祥的、宗教意味的寂静。那神情让我相信,他正陷入不容打扰的沉睡,并且他短期内不愿再醒来。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惨白的嘴唇抿着,我甚至注意到他眉间几处陈旧的纹路。盖茨比从不在人前紧皱眉头,但如今这几处纹路让他显得像是专注于什么似的。
显然,这是一个人的睡颜,而不是遗容。
因此当那位号称长岛最好的医生气急败坏地摘下他副考究的金丝眼镜,宣布西卵区的富豪杰伊.盖茨比捡回一条小命时,我一点儿也没表露出任何惊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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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可能将盖茨比留在他西卵区的宅邸里。
枪击发生后,小报记者和好事的人们像泥鳅般从他的大门和墙缝里钻进来。我曾有幸在大学时期参观过河坝泄洪,大致就是如此——无数嘴唇和牙齿在盖茨比的大厅里磕碰着,想要从一个从后院慌慌张张跑出来的男人——我——嘴里,探听到可供加工的只言片语。
我已经精疲力尽。我双手扶着栏杆,冲下方无数黑洞洞的、等待被喂食的嘴巴咆哮。我让他们滚开,但他们熟稔地用更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我的。我被迫拔高的声音像一艘孤立无援的小船,被声浪打翻后便消失在潮水中。有一位记者拍下了我当时的样子,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大鱼,愚蠢而愤怒地大张着嘴,指责渔夫的骗局。他们最终还是被我和警察喝退了,雪白的水流从河里反着退回坝的另一边。
很快,整个前厅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它任何一个无人的时候:一片死寂,满地狼藉。
几个战栗不已的仆人:两个白人,一个棕褐皮肤,一个黑人,在管家的指挥下将盖茨比从后院的小门里抬向他的卧室。他半裸着,破碎的泳衣在地上划过一道粉红色的水迹。那医生已经粗略处置了他的伤口,此刻正用酒精擦着手,他的助手端着一个搭着手巾的托盘跟在后面。他们永远看上去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些医生,仿佛全世界都是蠢蛋,而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拜他们所赐。
管家和司机站在泳池边同那几名警察谈话,十几米外,乔治.威尔逊的尸体上被盖了一层白布,无人问津。他们说,警犬在不远处的树丛中找到了这家伙的头盖骨,它大概以为那是一团破碎的乳酪。
我也被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答案似地,飞快地合上记事本,颇有深意地冲着庭院瞥上几眼,随后匆匆离去。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压抑,没人愿意在这里久呆——在没有乐队,没有酒,没有奇珍异宝,没有灯光与欢愉的时候,这座宅邸立刻阴冷无比。我站在舞厅中央,那些经过精心挑选设计出来的几何花纹中央,想象着在另一场宴会开始前,盖茨比如何站在这里,漫不经心的地望向半敞开的门和门外修剪整齐的花园,仆人们在他身旁忙忙碌碌。
我想上楼去看望盖茨比,一个模样精明的仆人告诉我那坏脾气的医生正在手术,卧室门外闲散地站着几个下人,管家不在。他们低声地交谈着,看到我便短暂地停下了,随即继续下去。我走向长廊的另一侧,在拐弯处,下人们的声音就彻底从我的听觉中消失了。几扇窗户被粗心地敞开着,长而轻的窗帘从一个窗台被刮向另一个。我走在它们温柔而持续的爱抚里,风从我的领口入侵,又从裤管里逃脱。膝盖上盖茨比头发留下的湿迹还在,与那块布料相贴的皮肤隐隐作痛。在这发凉的触碰中,我猛然想起了黛西。
我跑向图书室,那个猫头鹰样的男人也不在。电话那头的仆人告诉我,布坎南一家突然决定远行,已经出门了。
同样,这里没有迈耶.沃尔夫山姆的联系方式。
走廊尽头的挂钟发出鸣叫,一阵迷茫击中了我。我偏头用肩膀夹着盖茨比那精致古朴的话筒,将他的抽屉翻得一团糟。可能扯坏了一两个锁。他的电话簿像一本庄严的书,每个名字都用精美的字体描画一遍,我也能认出其中仿佛闪着金光的几位,但当我试图控制我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呈现出它们的踪迹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应该被这么对待的名字。
我走出图书室,开始漫无目的地在他的宅邸里行走。尽管我的脑子混乱得找不出我这么做的动机,但是尚能辨识出这是无理的举动,并且圆滑地想好了同撞上的什么人:管家,仆人,医生,甚至盖茨比本人,解释的理由。但那天我什么人都没有遇到,就好比我走进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其他探索者都紧缩在迷宫的另一头。我凭借信念认为他们全都存在,并且没有对这个游戏感到厌烦。
最终,我疲乏的旅程把我带回了泳池边。
我绕着那汪溶着血的、苟延残喘的死水,向草地上走去。露水在一丛旺盛的草叶上四散分开,我想起盖茨比胸膛上的血珠,它们探头探脑地从伤口钻出来,挣脱血管与脉搏的束缚,欢畅地将自己释放在他胸前肌肉的凹陷处,汇成细密的溪流,在阳光下容光焕发地映出屋顶的装饰。我没有因为这一连串幻想而感到任何恶心,反而在心中赞叹那血的颜色。它们很纯正,我听见有人这么说,像评论一杯葡萄酒一般。
因此我判断,我大概处于崩溃的边缘,并已度过了狂躁的时期,陷入一种无可救药的冷静中。这冷静不同于我父亲曾教导我的那种,它拥有自己的温度,且让我对于特定的物件和细节格外敏感。我相信我有几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健康肢体拍打在水面上的声音,或者还有杰伊.盖茨比那精确控制的笑声,但这里空无一人。
“那仆人说得没错,old sport,”盖茨比的声音无不苦恼地说道,“枯叶的确开始堵住下水道了。”
我极度恐惧地后退几步,死亡的知觉似乎在我身上重生了。我看见不远处草坪上一片被压坏的草茎,那是威尔逊的尸体曾经倒下的地方。在白布被盖上之前,我记得有人说他脑袋里的内容物洁白无瑕,血丝似乎只是点缀。我的胃部在痛楚中缩紧,但我还是分外敏捷地爬上了门廊的台阶,大口呼吸着。
紧接着,我突然注意到:左边廊柱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一处放射状的裂纹,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小洞。
这是威尔逊的子弹留下的。
弹头已经被取走,那些警察们最终还是尽了职责。我盯着这处裂纹,放弃了理智,想要听它像方才的几次幻觉狂想一样,对我倾诉些什么。但弹孔沉默着,它是这世界上最后一样真实的东西了。
那颗子弹,它也许被威尔逊在绝望中反复擦拭过几次,用的大概是他那件油渍遍布的衬衫的衣角。他可能在那些酒馆里,从丧妻的哀痛和仇恨中偶尔抬起头来仰望过它,以及它可能夺取的生命。最后它无辜地躺在枪膛里,在轰鸣声中穿透盖茨比的胸膛,镶嵌在后者价值不菲的廊柱上。
我倚靠着这根受伤的廊柱,再走不动了。我就这么靠到深夜——我猜测是深夜,尽管这猜测毫无根据。但当那医生怒气冲冲地推开卧室的窗户,宣告盖茨比的幸运时,太阳恰好重新升了起来。这意向也似乎在重演着什么,好像很久以前,在我的小屋里,盖茨比对着黛西自豪地宣称雨停了,太阳如何刺眼。这两者应该也是他的一处财产。
对着这个好消息,我疲惫地大喊一声,大概是“哦!”或者别的什么。然后机械地迈动我已经僵硬了几个小时的腿,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