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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离乱 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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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塔第十层内,景缦与相月夕坐在米酒对面,静待结果。
米酒将“种子”翻来覆去检查完,最终抬头看向相月夕,质问道:“相月夕,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上忙?”
相月夕被问得不明所以。他看不清米酒的神情,从她的语气中却能听出明显的反感。看来,他出现得不是时候。
按照米酒的性格,有人上门求助,她绝不会将其拒之门外。然而来者是相月夕,这话就得另说。
“此物或许承载着有意保存下来的信息。我才疏学浅,无能为力,还是交给你处理比较好。”
米酒又道:“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就一定能做到?”
“我相信你。”
景缦自觉事态不妙。“相某人,这可不是求人帮助的态度。你何苦为难人家呢?”
米酒起身搬来一面铜镜,放在两人面前,又以妖力划破“种子”。镜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随后如走马灯一般显现出无数画面。
景缦专注地看着镜面。“种子”内存有的信息比她预估的更多,看来此物并非意外,更像是拾钗人有意为之。
米酒显然也有所察觉。“你确定这里面的信息都是有用的?”
“不,我不确定。”
相月夕碍于眼伤,尚且不知道镜中的情况,又被排斥在两人之外,只能干着急。
景缦道:“相某人,我记得你可以通过妖力观察周围。我相信你做得到——困难只是暂时的,对吗?”
相月夕听出话中意味,也不敢再多嘴。
“看来还得费些功夫。”米酒瞥了一眼相月夕,转身从柜子中翻出一沓纸,再以妖力为引,将镜中景象转印到纸上。
这种纸张极为轻薄,拿在手中几乎没有分量,却相当坚韧,不易毁坏,是妖界卷宗常用的材料。米酒将整理出的一叠图片递给景缦,若有所思。
“果然,你们是为南部的事情而来。”米酒道,“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如何得到这些信息的?”
“这并非我们找到的,而是另有人相助。”景缦翻阅着手中的纸张,想起拾钗人说过的话,忽有所悟。“等等,它们是否和记忆有关?或者说,它们就是记忆本身?”
米酒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景缦:“我不能妄下定论。你且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缦简略地讲起众守护者在南部的遭遇。相月夕彻底插不上话,只好耐心听下去。
“我总觉得你们去晚了。”米酒听罢如是道。
“是的。正因如此,找出真相就更为困难,我们才会在这种时候叨扰。无论如何,感谢你的帮助。”
米酒的神情稍有缓和,目光扫过景缦手中的纸张,却又严肃起来。“灾异已有结论,但这个结论终究只是推测。假如你手上的图片确实是记忆,至少我们可以还原一部分。”
景缦将数张纸摊在面前,逐一观察。“我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伪神的踪迹。虽说是短暂出现,总不能只有一瞬间吧。”
米酒推开铜镜,坐到景缦面前,与她一同观察起来。“难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伪神长什么样。先找其他线索吧。”
“比如这张?”景缦抽出一张绘有五色鸟的图,“这种鸟在聚落周围成群出现,我相信当地人也经常见到它们。它们似乎是食腐动物,也会站在那棵奇怪的无根树上。”
米酒翻出另外一张。上面所绘的同样是一只鸟,身上却带着火焰,似乎正在坠落。背景昏暗,时间大概是夜晚,因而这只身带火焰的鸟尤为醒目。
“只有这张图上的鸟与火焰有关。关于它的图片就一张,也许它是被偶然看到的。不知它与灾异是否存在联系?”
两人将一部分与五色鸟相关的图片整理出来,放在相月夕手上。相月夕借助妖力在纸上摸索,描摹出近似的轮廓。
景缦又选出几张图,将它们排列在一起。“关于土地的图像尤其多,说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土地的问题。我在外围看到的土地,其性状已然发生变化。你看这几张图之间的差别,不难看出土地的变化存在一个过程。”
“并且是突然的变化,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米酒也拿出另外几张图,摆在一旁作为佐证。“在土地产生变化的同时,已经有人在收拾行装了。这张图似乎是一群人在商议事情,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景缦粗略扫过一眼,“中间那位是柳靖君,她身边的族人我不认识。根据图上的土地情况,他们或许是在商量迁徙的事情?毕竟土地变成这种样子,人和牛羊都是活不下去的。”
“也确实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他们迁徙途中的场景在这儿。”米酒又递过几张图片,“看起来,他们找了个地方安营扎寨,不久之后遇上灾异,发生了自相残杀的悲剧。关于这场迁徙,我还有疑问。”
景缦等待着下文。米酒神色凝重地道,“这块地方是否为最终目的地?如果是,这里的土地同样有问题,他们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生活。如果不是,他们究竟要走到何处呢?”
“或许可以把小柳找过来问问?”相月夕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毕竟他是亲历者,总能记住一些事情吧。”
“他若是能记清楚些,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东拼西凑找线索了。”景缦道,“我之前问过他,可惜他前言不搭后语,净说些奇怪的话。罢了,让守护者们都过来吧。”
易疏弘等人很快来到第十层,众人围坐成一圈。米酒简要说明了先前讨论得出的内容,紧接着便提出疑问:“作为亲历者和幸存者,你还记得你们当时要去什么地方吗?”
柳离亭被同伴们围在中间,一时无所适从。他的心情仍然落寞不已,好在思维尚且清晰。“阿妈和长老们商量过,我们必须找到适合生存的地方,整个聚落都要迁走。这次行动是意料之外的,所以我们的准备相当有限。”
景缦松了口气。“能想起来就好。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来了——你还记得灾异发生时聚落里的情况吗?”
柳离亭顿时想起自己见到的惨状,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恐慌。“我当时不在聚落里。阿妈与大部分族人在后方休整,我跟着探路的先头部队行动。但是,先头部队也有人被影响了。他们毫无预兆地开始动手……就像见到敌人一样。”
“所有人都被影响了吗?你当时的情况如何?”米酒追问道。
柳离亭抱住自己的膝盖,似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有些人还是清醒的,他们都吓坏了。我也一样。我们被失去神智的族人围了起来,陷入混战。我打不过其他人,于是冒险甩开他们,回到后方。谁知道后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晴笙同情地拍了拍柳离亭的背。米酒翻出一张聚落的图片,只见火焰蔓延,图中的人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非死即伤。
“再坚持一下——你还能想起其他的事情吗?”米酒按下图片,平静地看向柳离亭。
“我真的记不得了……”柳离亭只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我到处找,找那些清醒的人,最后才找到几十个……留下来也没用了,于是他们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我没跟他们走。我还在找,我分不清地上那些面目全非的遗体是谁,我的阿妈又在哪里……”
众人低头默哀,没有人再主动说话。柳离亭把头抵在膝盖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半晌,米酒才主动打破沉默。“整件事情还是有诸多疑问。至于结论中的‘生命形式’,你们怎么看?”
“我有个推测。”易疏焉道,“没有生命的事物或者已死之人,会被转化成‘活着’的存在。”
“南部遍地的野草并非自然生长而成,按照你的说法,它们是土地被转化形成的假象。”景缦顺着易疏焉的思路道。
“兰田,我们遇到的牛羊与怪物也是这么回事吧?”晴笙向身旁的易疏弘问道,“我记得你说过‘那些尸骨还活着’之类的话……”
易疏焉闻言,暗中讶异。她与易疏弘之间似乎仍保留着某种默契。
“我是说五色鸟,它们的行为比较奇怪。循着尸骨的气息而来,却对它们发动攻击,仿佛它们面对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易疏弘滴水不漏地解释道,“还请不要断章取义。”
“根据你们的说法,确实可以印证部分结论。”米酒开始揉太阳穴,“不过,你们在南部遭遇的事情更像意外,误打误撞的那种意外。那位拾钗人或许就是变数。”
听到拾钗人,晴笙又开始担心起来。
“看来诸位多多少少都目睹了超出接受能力的事情……”相月夕不合时宜地道,“如果感到精神不适,我可以提供帮助。”
“我不相信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成问题的医者能为别人分忧。”景缦毫不留情地拆台。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米酒收回所有纸张,用一块琉璃砖压住。“我会把我们讨论的结果整理出来,所有执掌者人手一份——这是必要的流程。之后若有新进展,也请务必告知我。另外,以后我们有必要加强与外围的联系,以防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南部结界被封锁之后,无根树覆盖的范围一度扩大。拾钗人看到无数支离破碎的情感,听闻恸哭之声响彻天地。她再次抬起头,天空已然被遮蔽,时间仿佛停滞在夜晚。
“总得做些什么。”她心道,“我一路走来,见到的不是悲剧就是遗憾。这样的事情若是少一些,妖界会更太平。”
数个时辰后,素和镜晓穿过被封锁的结界,来到面目全非的南部大地。他此行另有目的,为的是取回一件旧物。
在漫游时期将结束时,他路过南部,遗落了一柄玉尺。也就是在那时,他与玉尺之间的感应就消失了。他不愿刻意去找,也早已将此事遗忘。直到灾异过后,他与器物之间的微弱联系,指引他再次来到南部。
他找回了深埋在土中的玉尺,然而此物的形态与之前有所不同。关于南部灾异的结论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场灾异中没有人目睹伪神,但这件器物或许是例外。镜晓得出这等结论,也并非空穴来风。他隐约感觉到玉尺被赋予了某种权能——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当今的妖界,权能由执掌者人为赋予,其作用不外乎破坏或修理结界。然而,妖界兵器的权能,一开始是与“神”接触而产生的。伪神是祂的一部分,与之接触而获得权能,也的确是可能的情况。
问题在于,镜晓并不清楚玉尺究竟被赋予了何种权能。人为赋予和自然接触产生的权能终究不同,毕竟谁也不知道伪神会带来什么。
镜晓收起玉尺,决定回到本部后找个地方将其安放,不再起用。
他正欲离开,却见视野一片漆黑。散落在各处的情感与记忆凝聚成实体,飘荡在空中,如同迷雾遮蔽前路,经久不散。
纵使镜晓常年修习精神系妖术,一时间竟也难以找到出路。他以妖力驱散身边的情感,几次尝试下来,只觉得心头沉重。
他的妖术并不能帮上忙,毕竟他对情感的理解相当有限。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远处隐约传来奇异的歌声与乐声。这声音穿过重重迷雾,牵引着他的思绪,他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向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荒原上凛冽的风迎面吹来,镜晓发觉自己正在往高处走。周围的景物越发明晰,身边是一条水流紊乱、混杂着泥沙的河。
高处的一堆碎石中间,兀自传来乐声,又有歌声相和。镜晓只觉得一阵恍惚,回过神时,却蓦地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名女子。在她身边,情感与记忆尽皆退散。无根树的枝叶一点一点地融化,终于露出一隙天光。
她以动物的骨头为琴,以妖力为弦,奏出迂回曲折的旋律,又以南部的语言唱出南部的民歌。一匹黑马在不远处踱步,成群的五色鸟站在石头上,羽毛随风飘扬,如同彩旗。
直到歌声停下来,镜晓才问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地?”
女子一抬手腕,换了一首曲子,继续奏乐。“我是路过此地的旅人,叫我拾钗人便好。此地怨念深重,我想尽我所能,为妖界做些事情。”
“此地的情感令人感到陌生,唯独阁下身旁有难得的清净。这歌声与乐声可是精神系妖术?”镜晓又问道。
“当然不是。”拾钗人答道,“我不曾学过精神系妖术。但我听说,有些妖力本身即是能力。有人天生可以看到灵魂,有人生来便能触碰情感,我属于后者。”
镜晓倍感意外。“这种妖力确实存在,而且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以阁下的能力,在妖界必定大有可为。”
拾钗人语气如常,奏出的曲调却逐渐下沉。“我并不想滥用这种能力。此地的情况凑巧让我的妖力派上用处,这是例外。”
镜晓望向天空,只觉得天边似乎更亮了些。“阁下所做的是驱散情感,还是将其转化?”
拾钗人略作思考。“情感是无法被驱散的,它们会藏起来,然后找个时机再度出现——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要将它们变成更温和的存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镜晓试探道,“按照阁下的看法,妖界南部应该是什么样的地方?”
拾钗人停住动作,乐声戛然而止。
“此地本应是生灵栖居的乐土,是给人带来希望的地方。”拾钗人道,“然而,一场灾异足以摧毁一切。就连路过的旅人都为此叹息,若是妖界的执掌者,大概也会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吧?”
镜晓后退一步,目光依然停留在遥远的天边。
“阁下所言极是,我相信他们定会有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