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94、善缘 其一

　　易疏弘带着一沓信封，跟在其余守护者身后离开古塔。他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匆忙结束，然而确实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手中的信即是众人方才讨论得出的结果，现在，他要将这些信带到附近的城镇上。
　　易疏焉从他身旁经过，又折回来。“兰田，我走啦。”
　　易疏弘怅然若失道：“再见，姐姐。嗯……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当然可以。”易疏焉眨了眨眼，“那么，下次再见。”
　　柳离亭依然跟在景缦身后。他只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却听景缦略显疲惫地道：“跟我回杏林吧。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
　　柳离亭默然。
　　相月夕跟在两人身后，既不敢靠得过近，又不敢走得太慢，实属煎熬。
　　易疏弘与晴笙目送着几人离去，只听晴笙道：“好吧，我也该走了。兰田，再见喽。”
　　他没等到易疏弘的“再见”。究其原因，晴笙始终站在原地，并无离开的意思。
　　不说再见，是不想再见吗？
　　“我陪你再走一段吧。”晴笙忽然收敛神情，变成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不是特别想回去。”
　　易疏弘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之下的古塔。古塔的外层砖墙在夜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连檐下的铜铃也清晰可见。
　　“如果顺路，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来到镇上。夜风呼啸着穿过街道，路上少有人行。路旁的房屋门窗紧闭，灯光寥落。漆黑的河水泛起涟漪，偶有灯光落在水中，河中仿佛张开数只眼睛，在转瞬之间看一眼此间风貌。
　　晴笙不解。“这么晚了，信使真的会在吗？”
　　易疏弘道：“没关系。师父与各位信使的约定是，将信放在特定的地方，他们路过时取走。”
　　“万一丢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像这些执掌者之间的信件，都有特殊的妖术保护，一般无法毁去，也无法强行拆开。”
　　“好吧，还挺安全。”晴笙道，“说来，有没有更快的方式？比如让信件直接飞到收信人所在的地方——”
　　易疏弘望着夜空，依然一本正经地道：“我师父试过。她将一封信以这种方式传到了相府，但是不知为何，这封信在接近相府的时候突然失去控制，穿墙而过，最终砸在相府主人的书桌上。”
　　晴笙一时无言以对。
　　“师父后来又尝试过几次，但是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不过，据说妖界其他地方的守护者成功过。”
　　“这……兰田，你是从哪知道这些事情的？”
　　“古塔的日志里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欢迎查阅。”
　　两人说话间，已是来到一间房屋门口。这间房屋也是大门紧闭，门前却还亮着灯。门口放着一个金属箱，箱盖上有一道明显的封印。易疏弘将所有信件放在上面，下一秒，信件落入箱中，封印完好如初。
　　“任务完成。晴笙，该说再见了。”
　　易疏弘道别他的朋友，回到古塔。他走进地宫，坐在他最熟悉的角落。生活终于回归平静，直到新的任务出现。
　　晴笙独自走在寂寥的街道上。他走上一座窄桥，却见一名少年迎面而来。此人身着披风，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面容，身后的剑上绑着一个木制铃铛，随着少年匆忙的脚步，发出细微的声响。
　　晴笙认识这柄剑，也认识它的主人。此剑名为“天渊”，负剑而行的少年则是秦夷。秦夷也认出对面来者，于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晴笙心知对方有任务在身，无暇寒暄，便侧身一让，就此别过。

　　柳离亭暂居杏林，每日所做的不过是与自身妖力斗劲，直到真正学会控制这种如脱缰野马般的力量。景缦依然忙于妖界政务，一开始尚能监督他，后来却分身乏术，数月不见也是常有的事。
　　一日，柳离亭照例坐在银杏树下，平心静气，试图运起妖力。经过数月的练习，他的妖力趋于平稳，却依然难以控制。
　　在南部聚落中，亦有少数人类。他们大多生活在远离结界的地方，也有人会跟着流动的聚落迁徙。有时候，人与妖的界限十分模糊，除去妖力与寿命，并无实质性的不同。
　　柳离亭时常怀疑景缦将他当成了观察的样本。毕竟他身为半妖，却拥有强大的妖力，这种情况在妖界相当罕见。无论相月夕还是景缦，都希望他善用这份力量。
　　问题在于，他每日练习却毫无进展，信心难免受挫。他的确遇到过可以控制妖力的情况，然而那终究只是少数。再说，他若真有天赋，柳靖君定然会教他妖术，而不是任由他散漫地过下去。
　　柳离亭重新看向自己的双手。妖力在指间流动，速度极慢。这种相对理想的状态仅仅持续了片刻，妖力便如洪水决堤，无法控制了。
　　杏林只有一个季节，时间仿佛停滞在秋天。他叹了口气，背靠着银杏树，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他越是失败，越是感到心烦意乱，这样的状态只会拖累他。
　　“哎呀！”柳离亭只觉得肩头被轻轻一敲，纷乱的思绪顿时被打断。他向身边看去，原来是一名头戴面具、手持折扇的怪人。
　　“你好像很苦恼啊。”
　　柳离亭当即警惕起来。他方才走神，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对方语气和善，也无敌意。“我是常住人间的医者，路过此地是为了看望故友。看来相月夕不在这里？好吧，那我告辞。”
　　柳离亭瞬间产生了某种误入别人家的错觉。自称医者的怪人不打招呼也不走正门，现在嘴上说着告辞，却仍然留在原地。
　　“容我多问一句，你在练习妖术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柳离亭无语至极。他连最为基础的妖力都用不明白，更遑论去学具体的妖术。
　　“不是。”
　　医者收起折扇，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不是？那我更好奇了。你一开始想做什么来着？”
　　柳离亭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兼好事之人相当厌烦，然而他不清楚对方底细，又不能赶人走，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我在练习控制妖力，但是经常失败。”
　　医者闻言，语气依然平静。“哦？每个人的妖力各有不同，失败也是常有的事。”
　　柳离亭一言不发。
　　医者又道：“妖力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妖术只是其中之一。话说，我感觉周围的妖力还在增加，你有什么头绪吗？”
　　柳离亭欲言又止。
　　“我好像知道问题所在了。这样，我教你一种妖术吧。”医者打了个响指，“像我这种眼睛不好的老人家，自有另一套方法观察世界。你若善用此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嗯？”柳离亭尚未表态，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反应过来时，才知道自己方才所见即是逸散的妖力。托医者的福，妖力终于不再是概念，而是可以被看清的具象。
　　“如何，有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医者站起身，“你慢慢研究吧，愿你早日破除迷障，修行有成。对了，你的名字？”
　　“我叫柳离亭，或者柳怀钧。”
　　“不错，是个好名字。”医者话音甫落，便从原地消失了。
　　柳离亭大为疑惑。即使用上他刚学会的妖术，也无法观察到对方的动作。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等等，前辈，我还不知道怎样称呼你……”
　　只听医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想知道我是谁？现在机缘未到，不告诉你。”

　　说来也怪，柳离亭自从遇见那名医者，便觉得近来事事顺利。他如今能够看到妖力，也能控制其中一部分。下次见到景缦，定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她。
　　这天，柳离亭照例坐在树下，正要再运妖力，却见另有一种力量自银杏树林中隐隐传出。他定神再看，那力量却像是有所察觉，霎时减弱了不少。
　　柳离亭心下生疑。他只当这杏林是相月夕的隐居之地，自己寄人篱下，似乎没理由仔细搜查人家的地盘。然而，他记挂着刚才看见的怪异力量，便决心深入林中，寻根溯源。
　　他依凭感觉在林中穿行。身旁的银杏树枝干挺拔，高耸入云，每一株都长得大差不差。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自高处投下，往一片金黄之中又添上几分暖色。
　　几番周折，他距离力量的源头越来越近。在清一色的银杏树中间，赫然种有一株枫树。满树红叶随风摇曳，在阳光映照下，颜色极为艳丽，又相当醒目。树下站着一名少年，脚踩落叶，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剑尖正对来者的方向。
　　柳离亭顿时察觉到不妙。他借助妖术再看时，发现对方的妖力已是相当虚弱。他先前并未察觉对方的妖力，现在看来，大概是被另一种妖力盖过，才难以被发现。
　　阳光被阴云遮蔽，一道阴寒的目光投在柳离亭背后，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一路上寻找的妖力来源便在身后，而他甚至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
　　至于枫树下的少年，只怕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柳离亭正要过去查看，少年却猛然抬头，飞身上前，将他一把推开。柳离亭只觉得一团黑影贴着自己掠过，与此同时，身边传来兵器碰撞的锐响。只见少年背上遭到一记重击，身体脱力，跪倒在地，剑也落到地上。
　　柳离亭环顾四周。他知道黑影仍在高处窥伺，看来免不了有一场恶战。他一面提防着周围，一面拾起了地上的剑。
　　横竖是要动手，那么由他来应战，想必也无不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