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90、离乱 其三

　　柳离亭牵着黑马离开相府，径直向南部赶去。景缦等人或许借助了妖术，省去赶路的时间，而他显然做不到。他和马儿走走停停，顺着来时的路线来到外围结界时，约莫是中午。他隔着结界看向自己的家乡，不见荒芜的土地，唯有连片的野草。
　　一人一马穿过结界，向着聚落的方向疾驰而去。越是往前，柳离亭越是愕然。他拉住缰绳，从马背上跃下。马儿俯身嗅着脚下的草，闻到的却是陌生的气味。
　　“怎么会变成这样……”柳离亭的方向感向来准确，这一次他却开始怀疑起来。他作为在南部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自己的家乡当然再熟悉不过。可是家乡已经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仿佛是一位面目全非的熟人。事到如今，他也不敢相认。
　　天空与大地依然广阔。放眼望去，荒原各处除了地形有些许不同，其他地方几乎并无差别。草地覆盖一切，吞没一切，抹去一切曾经存在的痕迹，营造出一个全新的、虚假的春天。
　　“我们的家呢？”柳离亭不安地抱住黑马，心底的恐惧倍增。理智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聚落所在的位置。于是他松了手，重新上马，往高处走去。
　　他记得聚落附近有个湖泊，或许他可以先去湖边。他不敢想这片荒原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至于同伴更是杳无音信。看来成为守护者的考验确实有几分困难，然而他柳离亭是聚落里一等一的犟种，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柳离亭骑着马兜兜转转，翻过不知多少山头，终于找到一个湖泊。湖水澄净，水面如同明镜，映出一片惨淡的天空。湖畔不见其他植物，只有一棵柳树，看上去已经干枯多时了。
　　他难以确定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在最熟悉的地方迷失方向。若是柳靖君知道，恐怕又会对他失望的吧。
　　他下了马，自己坐在柳树下，望着湖水沉思。记忆深处的情景总是亦真亦幻，当他主动追寻时，得出的却是不真切的答案。接下来又应该往何处去？
　　黑马从湖中喝了些水，感觉并无异样。它开始绕着湖泊慢走，脚步轻快。
　　柳离亭摸了摸自己怀中的木盒，想起相月夕的委托，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又取出从相府带来的柳树枝，将其轻轻捋直，随后注入妖力，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柳离亭看着自己画出的符号，想起柳靖君说自己写字难看，现在他终于理解了。他画得太丑，以至于他怀疑妖术能否起效。
　　这是聚落中约定俗成的妖术之一。南部天气恶劣，人们生活在荒原上，自有一套联络与交流的方法。以土地为载体，柳枝为工具，妖力为媒介，即使是微弱的信号也能传遍荒原。至于符号，则是传递的信息。柳离亭所用的符号，本义是呼唤。如果被人看见，就有希望得到回应。
　　不幸的是，他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他思考半晌，得出的结论却是每个环节都可能有问题。
　　“你在做什么？”
　　柳离亭回头看去，不见任何人影。他确信附近只有黑马是活物，然而他的马儿可不会说话。难道枯树还能开口不成？
　　“你不必害怕，我就在你身边。”枯树又道。柳离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担心自己产生了幻觉——这在荒原上是致命的。
　　枯树往旁边让过几步，柳离亭定睛一看，对方竟是一名女子，是活生生的人。惶恐之下，他迅速挪开位置，连连道歉。
　　“没关系，你刚才看到的大概是障眼法。”女子微微一笑，“别人看到我的时候，会把我看成他们内心所想的东西。所以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我很好奇。”
　　柳离亭摆弄着手中的柳枝，如实道：“一棵枯树。”
　　“好吧。”女子仍带着略显无奈的笑容，“你可以叫我拾钗人。你的名字？”
　　“我叫柳离亭，您也可以叫我怀钧。”柳离亭道，“……幸会。”
　　他与人打交道的方式显然更为笨拙。拾钗人观察着地面的符号，地上残留的妖力正逐渐消散。
　　“言归正传，这种妖术是做什么用的？”
　　“用于联络。”柳离亭解释道，“这是我们聚落通用的方式，只要掌握一些特定的符号就可以。您看到的这个是迷失方向的时候用的。”
　　“原来如此。”拾钗人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想找到其他幸存者，是吗？”
　　“是的。有一些人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没有再遇到危险。”柳离亭看着地上完全失效的符号，“没有回应……我希望他们只是不愿意回应我。”
　　“但愿如此。”拾钗人不无同情地道，“这个地方变了很多，和我记忆中相去甚远。我很担心这里的情况。”
　　柳离亭闻言，又挪近了些，急切地道：“您还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拾钗人叹息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我是四海为家的旅者，很久以前经过此地，在附近的聚落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前些天想起当年的事情，故地重游，却不曾想此处已经遭受灾异，变得面目全非了。”
　　柳离亭听完，只觉得失望。拾钗人却忽然取出一件形似乐器的器物，递了过去。
　　“在这是我在聚落的废墟中找到的。说来奇怪，当时的地面已经被野草覆盖，此物却没有被影响，甚至完好无损。你应该认识它吧？”
　　柳离亭顿时睁大了眼睛。他迅速站起来，对着拾钗人深鞠一躬，而后双手接过乐器。
　　“谢谢你……这是我阿妈的东西。我先前没找到它，还以为它损毁了。”柳离亭将乐器捧在胸口，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这是牛角匏，是我阿妈请聚落里的师傅做的。恩人，谢谢你，它对我很重要。”
　　“这样啊……能帮到你就好。”拾钗人抬头望了望天。天色晦暗不已，长着人脸的奇异鸟类纷纷聚集起来，周围显得愈加荒凉。
　　“对了，或许我们还可以做一些事情。”拾钗人突然提议道，“你会唱歌吗？”
　　“不，不会。”柳离亭抹去眼泪，“我会吹一些曲子，但是只会那么几首……我阿妈教过我，但是我太笨了……学不明白……”
　　拾钗人半蹲下来，试图安慰对方。“嗯？不要这么说自己嘛，你阿妈会不高兴的。”
　　柳离亭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掉。“我真的什么都学不会。我阿妈说，学不会妖术就去放羊，可是羊都能学明白的妖术我就学不会……同样的曲子，我阿妈吹得就很好听，而我……”
　　拾钗人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种角度想，你可以像你的阿妈一样，把这些曲子留住。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它们永远陪在你身边。这本身就是珍贵的东西。”
　　柳离亭想不出应该回答些什么，或者是否该回答。最后，他拿起牛角匏，试着吹出了几个音符。
　　“它还能用，太好了。”柳离亭眼中看到一丝希望，“恩人，你想听我们这里的音乐吗？如果你想，我就把我会的全都献给你。我能为你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这里曾是无数人的家乡，然而在灾异过后，它已经变了。我希望它变回原本的模样，那才是可归的家。”拾钗人换了一种沉重的语气，“作为回报，我想请这片土地听一听它自己的歌谣。”
　　“那我开始了。”柳离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吹出记忆中的旋律。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记错或者吹错，当然，二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动机想做好一件事。
　　他闭着眼睛，看不到草地消失，看不到众鸟盘旋，也看不到无根树拔地而起。柳靖君曾经说过的很多话，仿佛在这一刻回到耳畔。
　　他还听到了风声——南部荒原上久违的风，吹过草地和湖泊，将无处不在的思念带到更远的地方。拾钗人用聚落当地的语言唱起歌，歌声随风飘荡。柳离亭暗想，拾钗人分明对当地语言相当熟悉，她真的只是旅人吗？
　　这一日，荒原上的所有人，幸存的和已死的，都听到了这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