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鸣玉 其七 思悠悠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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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疏弘走进铜镜，踏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的身体时而极轻，时而极重，一切知觉游离在外，使他产生坠入虚无的错觉。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尽力地往前走，直到前路被无形的存在挡住。视野中出现微弱的光点，他盯着那处亮光，却见它开始闪烁。他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于一处仅供容身的室内。
眼前的光源是一盏铜灯。灯盘空空如也，盘中兀自浮起颜色暗淡的火焰。易疏弘对面的墙壁翻转过来，墙上现出模糊的影子。他仔细看时，影子忽然淡去，只剩一个人形留在原处。
易疏弘再看时，人形终于现出实体。此人头戴高冠，身着华服，以玉遮面。易疏弘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有一道目光直直定在自己身上。
铜灯的光芒几经闪烁，变得更明亮。易疏弘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自己所在的地方分明是一间狭小的墓室。
沉默笼罩此间。静听之下，墓室内却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回荡。它们从墙面上滑落，悬浮在两人身旁，时隐时现。易疏弘努力辨认其中字句，可惜不待他“看”清楚，多数声音就消散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哪里都不能去。”
“我恨你们。”
易疏弘看向面前的女子。遮挡面部的玉片轻晃起来，对方神情中似乎带着幽微的怨恨。良久，只听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手，袖中赫然滑出一柄利刃，转瞬间抵在易疏弘颈侧。
易疏弘下意识地想要闪避，然而他身在铜镜之中，行动受阻，竟是无法移动分毫。他定了定神，道：“您恨我吗？”
“恨……”女子重复着单一的字眼，不像在回答，更像是喃喃自语。她停顿片刻，语气陡然一转：“我当然恨你。”
周围越发阴冷。易疏弘再看时，只见墙壁连同女子都以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方才消失的声音复又出现，汇聚成一阵阴风。灯盘中的火焰被风一吹，变得越发微弱，终于熄灭。
易疏弘倍感惶恐。他只想探寻古塔的秘密，却不曾料到会有性命之忧。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我不杀你。”女子意味不明地开口，“回答我的问题。谁派你来的？”
“……我师父。”
“你师父派你过来，有何目的？”
易疏弘试图回想米酒先前说过的话。米酒将一部分权限借给他，是要他做什么？他一时居然无法想起。所有的记忆都在离他远去，脑海中只剩下无法触及的残影。
“想不起来就对了。”女子动作缓慢地收起刀，“我只想知道你当下的想法。为什么不说话？”
易疏弘欲言又止。他向来只会服从命令，真到需要自己动脑的时候，反而变得迟钝。他现在无法记起任何事情，连原本想好的问题也一并忘记了。细细想来，他过去待在古塔，受其庇护，接触到这般强烈而直白的恨意倒是头一回。
女子耐心极好，一言不发地等待回答。墓室里没有光源，易疏弘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心中又隐隐不安起来。
“我想知道，您为何要恨我呢？”
女子答非所问。“你们的执掌者将我羁系于此，已有千年之久。他们说，等我重获自由的那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没能等到那天。一百年，一千年，并无任何人出现。如今我记不清时间，也早已与这座塔融为一体。我恨妖界的神明给我惹来杀身之祸，我恨你们的执掌者背信弃义，我恨你出现在此处扰我心绪——”
易疏弘无言以对。
“最可恨的是，妖界早已将我遗忘。说到底，谁又会关心一座塔里关着什么东西呢。”
“前辈……”易疏弘试探道，“您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我想知道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今日所见所闻，我自当铭记于心。您不会被遗忘。”
周遭的黑暗化开，墓室墙壁也随之消失，露出朦胧的夜空一角。凉风拂面，方才压抑的感觉一扫而空。女子缓缓站起，旋即转身，向远处未曾显现的地方走去。
“我恨你只是看客。为了让你听得明白，我要回忆过去那些不堪的事情。”女子叹息道，“你记得我又如何？于我而言并无意义。我什么都不想说。走，我带你去看些别的。”
易疏弘察觉自己可以行动，连忙起身跟上去。女子复又取出袖中利刃，在半空中一划。周围朦胧光影随之退去，眼前蓦地现出一条石径来。易疏弘低头观察，只见砖石排布近似水纹，走在路上恰似行于浅水中。晚风拂面，风中带有丝丝凉意。
女子伫立良久，怅然道：“秋天也该到了……我赴死的时候，正好也是秋天。”
仿佛感应到女子的情绪，周围蓦地起了风。风声经过耳畔，如同紊乱的水流。易疏弘站在风中，身形不稳，摇摇欲坠。他竟是一时恍神，神情错愕地站在原地。
“您刚才说什么？”他试图问得更明白些。
女子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并不属于妖界，我来自人间。我拢共活了二十年，生前是一名相士。我那时还有名号，人们称我执玉侯。”
难怪这是秘密，易疏弘暗想道。他读过古塔的史书，也看过不少虚构故事，唯独执玉侯所说的事情，他闻所未闻。好奇盖过恐惧，使他暂时忘记心中疑虑，只是顺从地跟着执玉侯。
执玉侯沿着石径缓行。前方是台阶，她便一步一步往下走去。易疏弘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明不远，执玉侯说的话却总是轻轻的，仿佛下一秒便要消散在风里。
“我生活的年代称得上太平盛世。我见过许多人。王侯将相与黎民百姓，说到底都是人。”执玉侯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我以为自己只会与人打交道，却不曾想过会与妖界产生联系。”
不待易疏弘追问，执玉侯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利刃，将其化作近似顽石的自然之物。易疏弘对着“顽石”端详片刻，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不由得后退数步，与之保持距离。
“我手上的顽石，一开始并不是这副模样。事情要从我十九岁时说起——假如当初不曾做出那个决定，我也不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您当初的决定是什么？”易疏弘强忍不适追问道。
“我预见自己命途多舛，便考虑起身后事，打算早做准备。我走进山中，想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作为日后的坟墓……正是在巧合之下，我见到了这块‘石头’。”
易疏弘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场景。他仔细看时，画面定格在一处暗室内。十九岁的执玉侯端坐其间，目光却不时向门外看去。不知过了多久，侍女终于推门而入。
“找我看相吗？”执玉侯恹恹地道，“今天没空。”
“小姐？我是瑶环啊。”
执玉侯这才认清来者。不待她说话，瑶环快步上前，安抚似的握住她的双手。
“小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啊。”
执玉侯恍若未闻。“现在是什么季节？”
“现在是深秋……”瑶环半蹲下来，注视着执玉侯黯淡无神的双眼，“我听说今年秋天比往年更凉。中原的气候，果然与南方截然不同呢。”
瑶环试探性地停下来，却听执玉侯自言自语一般岔开话题：“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嗯？”
“我梦见都城中央出现高塔，周围有祥云环绕。我独自登塔，来到最高处，发现塔中别有洞天。时间过得极快，天地万物尽收眼底。身在其间，可以日行千里，可以兴云致雨，几如登仙。何至于做这样的梦啊……是我活到头了吗？”
“小姐，你是从山里回来累着了——再不然，是水土不服吧。”瑶环疑惑道，“你把精神养好，不会有事的。”
执玉侯轻轻挣开她的手。“瑶环，我想离开这里。我不要虚名，不要钱财，我不要这些身外之物。我只要离开，离国都越远越好。”
室内光线昏暗，执玉侯看向墙面，仿佛墙外有人将她的声音听去。她又感觉千百道目光正盯着自己，等着听取金玉良言；她疑心自己在朝堂之上，梦中所见景象不过是片刻神游的产物。梦境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影影绰绰，难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她的意识终于回到暗室内，一时间气息发虚，心跳如鼓。她靠在瑶环身上，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念头。
“那块石头……”
“石头？”
“我在山里见过一块石头。此物现世，必将带来灾祸。”执玉侯茫然道，“你去看看……这东西，现在是不是就在外面？”
“小姐！”瑶环焦急地唤道，“你在说什么？”
执玉侯沉默半晌，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瑶环，你走吧。接下来都是坏事……我不想让你受到牵连。再不走就晚了。”
执玉侯身为相士，也有预知吉凶的能力。然而她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断。一切事情的起因，一切不幸的开端，仅仅是一块石头？
瑶环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精神几近失常的人独自留在都城。
“小姐，你要离开，我就跟你走。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的。”瑶环着急起来，一时语无伦次，“毕竟我来人间就是为了你……我现在就去收拾行装，我和你一起走。”
瑶环将执玉侯扶回座椅上，自己前去开门。谨慎起见，她从门缝中往外看了一眼。
正如执玉侯所说的那般，门外赫然躺着一块石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鸣玉 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