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鸣玉 其八 好端端的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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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环瞥了一眼地下的石头，若无其事地回头道：“小姐，你刚才说的‘灾祸’……是什么样的事情？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整座王都、整个天下的事情？”
执玉侯不答。
“您刚才还说，接下来都是坏事。听起来，您准备独自承受后果，对吗？”
“……是，因为那是我的事。”执玉侯勉强起身，来到瑶环身后。她一下就看到了门外的石头。
她神情漠然地道：“它来找我了。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您在害怕？”
“……人之将死，当然会怕。”
瑶环无声笑起来。她走进院内，俯身拾起那块象征着不祥的石头，脸上似乎现出几分嫌恶。
“我听说，曾经有一人醉心于寻仙，他与神明交易，最终得偿所愿。作为他应付出的代价，他的每一代后人中，都有一人不长命。这些人最多活二十年。在他们将要二十岁的时候，‘神明’会前来取走他的福报与性命。这块石头便是当初的神明，而小姐你就是寻仙之人的后人。我说得对不对？”
石头被瑶环托在手中，看起来只是普通顽石而已。执玉侯一开始盯着石头，后来又看向瑶环，眼神却好似在看陌生人。
她十七岁时遇到瑶环，两人见面时各怀心事。瑶环执意跟随，执玉侯拗不过她，只得应允，与之同行。她们表面上以主仆相称，实际上更像是临时的同伴。
执玉侯从不过问瑶环的事情。在她看来，瑶环只是从她生命中路过的普通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没必要事事追根究底。可是现在看来，她错估了这位同伴的能耐。
毕竟，连执玉侯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事情，瑶环却对其知根知底。
“是，这就是我的命，但我不甘心。我十六岁时与家中断了联系，从北方逃到南方，又从南方逃到中原。可是我还是逃不过——”
执玉侯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声音却已然哽咽。
“我活了十九年，还没有活明白。”
瑶环转过身，背对着执玉侯。
“小姐，你是名动京城的相士，年纪轻轻就被封侯，这是你想要的际遇吗？”
“不是。”
瑶环的语气出奇地平淡，“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你的先人并没有成为神仙。至于你为人看相的本领，更像是与生俱来的诅咒。无论你是否接受，是否善用这种天赋……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你没得选。”
瑶环说罢，收起石头，回头向执玉侯道：“但是现在不一样。我把石头带走，你与‘神’的孽缘就此斩断，诅咒亦不复存在。你现在抽身而退还来得及。打起精神好好活下去，也许可以长命百岁呢。”
执玉侯闻言，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更为忧心。此刻分明应该高兴才是，可惜她已经无法高兴起来了。
二十岁以后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她要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漫长时日？她以前不曾想过这些问题，现在更是千头万绪，无从想起。更要紧的是，瑶环将要弃她而去，这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可是，瑶环，我不想要长命百岁……”
瑶环似乎有些惊讶。“那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对吗？”执玉侯上前几步，继续道，“请告诉我，哪怕只是一部分。我的先人最后怎么样了？‘神’究竟是什么？你一开始接近我乃至与我同行，是为了筹备今天的事情吗？”
瑶环听罢，神情严肃地假装思考起来。执玉侯一看便知，她大概是听不到实话了。
“你的先人寻仙不成，自然是死了。关于神明的事情说来话长……这块石头来自妖界，是‘神’的遗骨之一。总之它和人间的神不是一回事。你应该知晓它的危害，所以我将它带走，免得它祸害人间。”
“你究竟是谁？”
瑶环微微一笑，现出真容，原是一名青年女子。此人生得俊逸，气度不凡，饶是阅人无数的执玉侯见了，也要暗自惊讶。
“我叫楚蓂，是妖界的守护者。瑶环是我的化身，是我行走人间所用的身份。你说得不错，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楚蓂从容行过一礼，“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我就此别过吧。小姐，你要保重啊。”
见执玉侯低头不语，楚蓂又道：“我以为人在分别之前总该说点什么。是我想错了？还是说你不想同我道别？”
执玉侯仿佛下定决心，又像是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期望。她抬起脸，直视着面前略为陌生的楚蓂。
“带我走吧。去你说的妖界，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哪里都行。我不想留在人间，我要和你一起走。”
“妖界与人间是截然不同的地方——”楚蓂斟酌着想要解释，中途又似乎改了主意。“既然你执意与我同行，就更应当仔细考虑。毕竟去了妖界就再也不能回来，你当真愿意吗？”
执玉侯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后半生。在她的意识里，她只能担惊受怕地活二十年，直到神明找上自己，宣告此生终结。然而她遇到了楚蓂。
原来改变命运只需要一个契机。原来她还有活路可以选。原来全新的未知的世界，就在她的身边。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来到妖界的执玉侯过得并不顺遂。楚蓂将她安置在妖界本部，自己转头去了外围，不再过问任何关于她的事情。执玉侯借住在相府，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一年。
漫游时期接近尾声，彼时的妖界百废待兴。相府位于本部，又是执掌者的居所，自然热闹非常。来往于妖界各地的守护者把相府当作驿站，在此休憩或是交换情报，也有人意见不合以至于大打出手。
相府的主人相月夕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每隔三五日，他总要带着来自妖界各处的情报与执玉侯相谈，似乎是将她当作了幕僚。尽管执玉侯声称自己只会看相，对妖界政事不感兴趣，相月夕依旧会找到她。
这一日，相月夕照例来到执玉侯的住处，却见后者正在庭中踱步，满面愁容。
“你看起来惊魂未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执玉侯猝然停下脚步。她看清来者，心中的忧惧有所消减，却始终难以定下心来。
两人来到屋内，执玉侯才开口道：“您托我整理的情报都在这里。我从中发现了一些有悖于常理的事情，因此心神不宁。”
“是妖界的常理，还是人间的常理？”相月夕随口问道。
执玉侯沉默地递上情报。相月夕粗略扫过几眼，随即笑道：“看起来都是寻常小事，习惯就好。我猜，你真正担心的另有其事。”
见执玉侯依旧不语，他继续道：“是关于‘神’的事情？”
“是……”
相月夕露出释然的表情。“祂已经回归妖界，你不必为此担惊受怕。楚家那位似乎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不过事情总该有个交代。你若愿意，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您的意思是，我还能见到祂……？”
“不错。”
易疏弘仍在等待下文，却见眼前种种景象倏然散去，他仍旧处在一方不知名的天地之间。凉风习习，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产生的是幻觉。
执玉侯站在他身边，用以覆面的碎玉随风轻晃，叩碰出细微的声响。她一言不发，身形纹丝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正如执玉侯所说，易疏弘只是看客。他无法共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执玉侯也不愿继续讲下去。
妖界与妖界的神，是她一生遭遇的根源，是让她悲伤、让她痛苦的存在。时隔多年，她早已身死，意识却与神的遗骸共存，不得解脱。她因此长久地痛恨一切。
“相月夕与我一同来到古塔，于是我亲眼看见了所谓的真相。妖界的古塔，一开始是由伪神的遗骨垒成的，所以有了这个名字。虽说是骨塔，又何曾见骨呢……”执玉侯幽幽道，“妖界各处的情报，尽数收录在其中。负责管理这一切的是相月夕点化的器灵，名叫弥久。她从诞生起，就被困在这座塔里——你当然知道她是谁，对吧？”
易疏弘只觉得不寒而栗。不只是因为执玉侯给出的情报，更是因为他自己。他看到视野中涌现出文字，一切具象皆被文字替代。执玉侯说的话，就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周围的世界一片死寂，而他的眼睛告诉他，周围分明有无数声响。它们纷至沓来，围绕着他，使他本能地想要避开。
“知道的秘密越多，需要担负的责任就越多。你会不得安生。”执玉侯的语气忽然放松下来，“后来的事情，我不愿多讲。我与伪神遗骨的联系仍旧存在。为了让这座塔稳定下来，执掌者要我赴死。”
“……为什么？”易疏弘轻声道。
执玉侯声音惨淡地笑起来。
“你看，执掌者并没有解决问题，但是我做得到。我掌管古塔的所有信息，不死不灭，全知全能。你师父拥有的权限只是一小部分，你若想知道更多事情，就应当早点来问我才对。”
易疏弘心道，他今天知道的事情不算多，但也足以颠覆认知。执掌者早年的所作所为毕竟太过遥远，他听着执玉侯的话，只觉得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他正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询问，却见眼前的文字暂时隐去。执玉侯正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问题：“假如妖界真到了太平的时候，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此时的易疏弘相当谨慎，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执玉侯又道：“只是想想，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所有人有书可看。”易疏弘脱口而出。
执玉侯沉默良久，忽然一字一句道：“你必不能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鸣玉 其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