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醉仙 要到足够的 ...
-
通义坊风波渡口居民多半乃小商贩,向来爱聊些风闻趣事。
平安货栈主的女儿、锦绣布行的老板娘、渡口的郝船主、何家书行的老板等人,私下组织了一个野狐笔会。
他们尽一切可能打听小道消息,例如豪门恩怨、闺中丑闻之类的,写成传奇小本自娱自乐。
当然,顺便赚点小钱。
这次笔会由陆蔓蔓张罗,请来了月轮王女讲河西的故事。
陆蔓蔓换下了在医馆帮工的短褐,穿上绿色襦裙,竟然有种官家小姐的姿态。
她站在医馆门前等候,微风吹过乌黑长发,一时间阿努弥可还没认出来。
《诗》云:“静女其姝。”大概此类恬静美人。
但这种良淑的形象只保持了几秒钟,然后她就扯着王女的袖子一路狂奔,活像匹脱缰的马。
今日送草药来的药农误了时辰,导致离约定聚宴的时间已经迟了许多。
“医馆好像很忙,你离开没问题吗?”阿努弥可问道。
她看见医馆上下把各种草药分类后,该晾晒的晾晒,该切片的切片,该磨粉的磨粉,忙得团团转。
“因为乌玛在,所以没问题的。”陆蔓蔓从心底佩服起王女的随侍。
乌玛虽然官话说得不流利,但聪慧过人,很快就熟悉了医馆的各项活计,做起事来顶三个老工。
王大夫甚至起了收徒的念头。
得知阿努弥可会骑马,陆蔓蔓迅速从路旁借了熟人的马匹,两人同乘赶赴平康坊。
近来长安门市冷清,野狐笔会大伙儿都意志消沉。几人凑足了钱,决定奢侈狂欢一把。
地点选在长安第一食居之称的醉仙居……的对面同春楼。
醉仙居,别想了,那种需要特别预约才进得去的地方,仆役的穿着都好过他们。
书商何忆文特地提前去占了同春楼靠窗的角落位置。
从那里可以清楚看到醉仙居的大门,运气好的话还能免费听对面乐伶的歌声。
望梅止渴,苦中作乐。
***********************
醉仙居是平康坊少有的三层阁楼,一楼大堂,二楼包间兼戏台,三楼贵宾特席。
路旁的槐树是贞观年间栽下的,迄今已百年有余,高大的枝干掩映着醉仙居的楼廊。
今日宁国公主宴请国子监的女学诗社,就设在醉仙居的三楼。
三楼是回字结构,中间天井的过道可可欣赏二楼戏台上的舞曲,朝外亦有廊台眺望街景。
因为向来是贵宾包场,所以即便是朝臣家的千金,不少人也还没上过醉仙居的三楼。
莺莺燕燕挤在走廊上东瞧西看,嬉笑声一片。
卢之双是不愿同许多人挤在一起,嫌她们过于吵闹,便独自站在廊台角落里,望向东边天空。
道路旁的槐树长得繁盛,两边树枝几有成拱围之势,姜黄色叶子铺满视野,灿若金色海洋。
“人都来齐了?”宁国公主跟一群小姐打了照面后,朝通古博今的女学中流走了过来。
“来齐了。”卢之双回应道,但公主只不紧不慢“嗯”了一声,显然对答案不满意。
女学一共十二名学生,今日不都在这里?卢之双心思转过几分,忽然醒悟。从昨天开始,女学就多一个人。
但新来者的汉文水平,是没有能力参加诗社的,更何况诸位小姐皆与她不熟识。于是今日设宴时竟一时没有人想起来。
“是我的疏忽。”卢之双低头讨错,“下次定会请上月轮王女。”
“不用下次了,这就去吧。”宁国公主悠悠看向旁边的槐枝,枝头还挂着些半黄半青的果子。
卢之双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对面槐树下有两个女子在拴马,其中较高的那个不是月轮王女还能是谁!
另外一个她也认识,千金医馆的陆蔓蔓。两人一同进了同春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最巧不过冤家路窄。
卢之双收拾起心情,决定亲自去请王女过来,下楼时正撞上王张扬一行人。
国子监的学子王张扬在二楼设宴,席间除了几位学子之外,还有礼部、吏部的官员。
他出身商贾之家,无法步入官场。故极力笼络有文才但落魄的学子,帮忙打通各种人脉通路,进而为自己谋利益。
听说明年要恢复科举之试,看来是真的了。卢之双心里嘀咕,打算装作没看见绕过去,却听见那边招呼起她来。
“哟,这不是长安才女吗?今日真是巧得很。”
王张扬看了过去,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只见着卢之双一人,便走上前邀请她同坐。
“不必了!”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三楼传来。众人抬头去看,原来是与卢之双交好的韦鹿,刑部尚书的孙女。
她以为王张扬在为难卢之双,杏眼圆瞪呵斥道:“王公子请注意你的身份!”
国子监的士族子弟多半家境不错,向来看不起此等低头摇尾专精门路的投机者。
因为他们不需要经营,各种叔亲本来就在朝中任官。他们自己就是人脉通路。
王张扬知道韦鹿明里暗里都在贬低自己,只得苦笑一声,悻悻回到座位上。
这时,他邀请的有名乐伶秋娘登上台子,开口唱起事先准备好的曲目。
***********************
“于嗟麟兮麟之趾,振振公子,兰芷为裳兮。
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琼玉有飨兮。
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匪竹是伉兮。”
优美的歌声从醉仙楼传来,仿佛白鹤飞过竹林,拂起一阵清风。
街上行人放缓了脚步,不想错过此等天籁。毕竟秋娘嫁人后,已经很少在外面唱歌了。
正在说笑的阿努弥可几人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听着。
“你们知道吗?”书商何忆文神秘兮兮道,“这首改编的麟乐,出自一个五岁小童之手。”
一语既出,惊得旁桌的客人都凑了过来,“我只知道是国子监的学子谱曲填词,不知竟是稚童天才。”
“非也。”何忆文故弄玄虚,慢悠悠夹了菜吃,又小酌一杯,才继续往下说:“谱曲和填词的,并非同一人。”
“谱曲的是冼石野老,填词的是当年才五岁的孔小六。”
听了此番话,众人皆唏嘘,真是可惜了好儿郎。
唯一不在状态的是阿努弥可,全程都是他们在说谁的表情。
这边还没感叹完,却听见醉仙居那边传来王张扬的怒骂声,不知为何与人吵上了。
“卢之双,你儒学高门,自然看不上我等庶族。但我告诉你,在市井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比你们读圣人书的更适合治理国家!”
长安首富的外孙与户部侍郎的女儿的恩怨情仇?这种事情野狐笔会能错过吗?当然不能,立刻派人去打听情况。说不定就是新传奇本子的素材了。
原来,王张扬为了讨几位朝官的欢心,大价钱请秋娘出山唱曲儿。不想刑部尚书的小姐韦鹿话里话外讽刺,认为他没有资格、配不上这首麟乐。
王张扬虽然文笔不行,但从小家庭环境耳濡目染,口才自是一流,立刻怼了回去。
见韦鹿落下风,卢之双本欲平息纷争出口帮腔,但私心偏袒引起了不满。
逞一时口舌之快,双方就闹成这样了。
“啧啧。”布行老板娘听完后经不住感叹,“还没过门就当街吵骂,那等成亲之后不得打得天翻地覆。”
咦!众人敏锐地嗅到八卦的味道,“什么成亲过门?”
老板娘倒是是直性子,不爱像书商那般装腔作势,将所知道的底细透露了个干净。
刑部尚书家的韦鹿,和商人之子王张扬是定了娃娃亲的。按理说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没有结姻亲的可能。
但天公偏要千里姻缘一线牵,让王夫人和韦夫人是闺中密友,许多年前王家又曾接济过韦家,然后两人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韦家发达后,有些后悔之前的亲事,暗中隐瞒下来,故知情者不多。老板娘还是某日送布匹到王家,偶然间听到的消息。
本来今日宴会是请月轮王女讲河西的故事,但被打岔后,话题逐渐跑到十万八千里开外去了,关心起当今三省六部里那些官家府上的亲事。
阿努弥可听得谁跟谁结了亲家,谁当了上门女婿,谁家夫人又闹着和离,谁家老爷要纳妾室。
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不清楚的往事。
她也不敢擅自离开,只要一杯接着一杯,默默地喝酒。
一桩桩堪比小说的故事讲起来,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虽没有喝多少酒,都有几分醉意了。
而在场唯一在认真就着故事喝酒的人,阿努弥可一个人喝光了大半的酒,是真醉了。
她喝醉了酒来,脸上只有些许红晕,脑子是清楚的,也不哭闹,要显得比平日里还安静,说起官话来还要流利得多。
是喝醉了但看不出来的类型。
这边还没散宴,忽见有个小厮走近这桌,说是她家小姐要请月轮王女叙叙旧。
一听来者小姐的名讳是郭宁,阿努弥可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跟陆蔓蔓告辞后随之而去。
小厮带着阿努弥可沿着醉仙居兜大半圈子,才从后门进了个院落。郭宁,或者说宁国公主就在那里等着。
她本来就不习中原礼节,喝了酒也把许多规矩抛诸脑后,开口就喊“宁姐姐”。
再次见到月轮王女时,宁国公主就想再单独会个面。叙旧是一方面,另外得问清楚那日绑架事情的线索。
公主本来想了许多措辞,如何让她们之间生分的情谊变得亲切一些,却不想对方根本没在意这些。
如同她们曾经在旅途中那般,两人就坐在院子里一个听、一个说,聊起了天。
“你说绑匪?”阿努弥可有些疑惑,“他们不是汉人吗?虽然穿着胡族服装。”
那些人虽然说的是胡话,但一举一动在她看来都不像胡人。尽管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作为真正的胡人,她还是察觉了端倪。
“宁姐姐,你怎么知道我遇绑匪的事情?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郭宁这才想起,她也没告诉阿努弥可那时有个人质在场,就是自己。
她将绑架的来龙去脉再叙述清楚后,非常感激月轮王女的救命之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石头。”阿努弥可脱口而出,但立刻察觉了什么,改口道:“不是,给我米吧。”
她昨天没吃午饭,晚饭后仍不觉饱到厨房找吃的,发现厨娘偷偷在跟店主抱怨,米价又上涨了几百钱,官府拨的钱早就不够养两位贵客了。
“给我足够在长安吃的米吧。”月轮王女重复了一遍,“我可不想饿死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