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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藏书 男主对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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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坊邸店主看见月轮王女带着几个人扛米袋回来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今日才去礼部找韦嗣明,说明如今店里困难,希望将宾客另择去处。
并不是对月轮王女有什么不满。相反,王女是少见的不闹事的客人,主动帮忙扫院子、搬东西。
厨娘做什么菜就吃什么,就算一连几顿没见着多少肉腥,也从不抱怨。
最近街头巷尾都在传,叛军要重新进攻长安,人心惶惶。他年纪大了也不愿折腾,想带着妻子回乡下过几天安分日子。
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却只能化做一句“谢谢”。最后这段时间,还是好生招待吧,否则实在良心难安,店主转身吩咐厨娘多备些菜。
“今晚上吃鱼?”阿努弥可见着桌上的鱼汤,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养在厨房的红鲤鱼还在不在。
养在水缸里的鲤鱼已经褪去了大半红色,青黑色的鳞片同普通水鱼无二致。她伸手捞起来掂掂,比买来时又重了几分。
敢情是店主自掏腰包置办的饭菜。
“家里小女来了书信,希望我把这客栈关了,搬回老家跟他们同住,方便照料。”店主缓慢开口,内心实在难安,总觉得对不起两位贵客,“我们打算过了重阳节就动身。”
“这是好事啊,难怪今天饭菜这么丰盛。”阿努弥可见着店主脸上写满了难为情的苦恼,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话虽这么说,月轮王女也知道将来日子可能会过得不太容易。
在部落里她跟着乌玛吃住。乌玛乃是少祭司,有专门的下人服侍,所以她们俩很少料理家事。
而在长安生活起居没有专人照料,光是做饭洗衣这种小事就能折磨死人。
阿努弥可决定托店主帮忙物色个仆人,最好能识字的那种。
至于钱从哪里来?她想起好几天都没有见到托托了。
明天抽空去拜访一下,刚好鸿胪客馆就在去国子监的路上。
清晨,东边天际显露鱼肚白,西方云彩边上还躺着微亮的几颗星星。役兵打着哈欠爬上城楼,手拉起横挂的滚木撞向古铜大钟,惊起一阵飞鸟。
伴随着声声钟鸣巡夜的士兵回营,与担着蔬菜的小贩擦肩而过。陆续有人走出房子,仿佛在向绢布上泼洒的墨点。
长安城睡醒了。
托托听着钟声已落,正准备扭头再眯眼睡一会儿,却见房外侍卫来敲门。肯定就是阿努弥可那没心没肺的小兔子,一般人不会干这种扰人清梦的事!
他嘴里念叨着,还是老老实实穿衣服出去,果然是月轮王女拎着书袋候在旁边。
“吃饭团吗?还热乎着的。”王女讨好地递过木盒,里面雪白的饭团冒着热气。
“我又不饿。”托托嘴里说着,手上却毫不客气抓起个饭团就啃,“觉得上学太难,想反悔了?”
可以反悔!一听这话,阿努弥可眼里冒出星星来。她只道拒绝皇后会给托托带来麻烦,间接会给月轮部落带来麻烦,所以才任由他们摆布的。
随口挖坑的某人自然看出对方眼中意思,打着哈哈赶紧转移话题:“来找我什么事?”听月轮王女说起邸店老板的话,托托当下就明了缘由。
近日大唐朝廷军费告罄,必须想方设法筹钱来应付经年已久的战事。这笔账,当然是转嫁到老百姓头上了。
但越是这种事时候,老百姓越穷,房租及工钱会越便宜,只有食物这种必需品的价钱会一路高涨。
总归花不了多少钱,便一口应承了下来,让月轮王女都置办妥当了再找他付账。
阿努弥可听他答应,无视对方再次伸过来的手,哐地一声关上盒子,拎起书袋就跑了:“我过几天再来。先去上学了,免得迟到!”
感情他就是一个移动钱袋吗?好歹留下几个饭团再走啊!
也不知是哪里的大米,吃上去香甜可口,味道快赶得上皇宫里用的贡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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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仆役见着一个姑娘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手里拎着个书袋,还以为是哪家小姐来找心上人,连忙叫住,让她去旁厅候着,自己可以帮忙转递东西。
“我是来上课的。”阿努弥可连忙解释,“四门学的学堂是在这儿吗?”
里面清一色坐着的都是男子,没见着一个女子。但她记得上次来的就是这间,好生奇怪,故迟迟不敢进去。
“你说女学呀。”仆役指向走廊尽头,“她们的学堂在那里。”
四门学馆开设女学后,除了旬试之外男女都是分开上课的,所学内容也大不一样。女学不过略读经史,学些古礼和律令,大半时间都探讨音乐和绘画。
当然,也不会如同男子那样每天都有授课,千金小姐请假缺席是常有的事情。
“原来不是每日都上课的。”月轮王女见着屋子里零星总共五个人,叽叽喳喳闹着,也没来个教书先生管教。
“你以为呢。”柳琪琪仍然在忙活手中的刺绣,“不过是寻个安全靠谱的地方,让姐妹们聚聚。”
当然,卢之双是个例外。她坚持和男子一同读经书、习时务策,颇有以上官婉儿为榜样而努力。
阿努弥可庆幸之余,莫名觉得有些失落。早就听闻大唐是以男为尊,学校从无女子。但这次好不容易开设女学,却没有学生想认真学,也没有先生愿意认真教。
亏自己提心吊胆过了两天,担心听不懂先生授课,白白浪费了几月的学习。她还是去藏书楼老老实实抄书去吧。孔老也没说什么时候交,早抄完早解脱。
国子监藏书室就在孔庙的正后方,房间里摆满了书架,只有靠窗的位置有几张书桌供阅读。
听说原本的藏书室乃二层小楼,所藏经史子集无数,但在上次战火中被叛军毁了。
几位学子和先生抢在城破之前,拼命把许多书籍运送出国子监藏了起来,这才保住这一屋文字。
阿努弥可站在门口,仰着脖子望向两人高的书架,不知怎的心生无限敬畏。她觉得进国子监拜孔子像算什么,该拜的是这小山堆似的的藏书。
管理藏书楼的是位老仆,他听说过女学的开设,但除了卢之双就没见过别的姑娘来这藏书楼了。见到第二副女子面孔,他还是由衷地高兴,主动上前询问姑娘找什么书。
“《礼记》。”
“你要看的是大戴礼呢,还是小戴礼”
“?”
《礼记》还分大小?阿努弥可脑子琢磨,同样的书大概小本的字数会少些。
殊不知,她误打误撞正好找对了。
只不过此大小非彼大小,而是指为《礼记》写注解的戴德、戴圣两位先生。
“其实大戴礼也挺好的,奈何官府把郑公注疏的小戴礼列为经书,从此大戴就没人看咯。”老仆自言自语道,熟练地从一个书架摸出个卷轴,“姑娘你小心点,这书有些年头了,纸张很脆。”
“先生你懂得真多。”阿努弥可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阿努弥可昨天听到那首《麟乐》就很喜欢,请陆蔓蔓帮忙抄了歌词,一时间找不到人请教。
不就是首好听的歌吗,为什么会有人因它吵起架来?弄得她更加好奇这首歌的意思。
“我可担不起‘先生’这两个字。”老仆连连摆手,他一个管楼的杂役哪敢与国子监那些经学博士相提并论。
他接过姑娘手中的纸条,当下就看出这是《诗》中《麟趾》篇,但更多细节不太了解。
这时,老仆想到国子监里有一位学子正好在藏书楼看书。
“姑娘,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他肯定解答得清楚明白。”老仆介绍到,“史公子是孔老的第六位亲传弟子,才高八斗,而且性格纯善乐于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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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看管藏书室的老仆走后,史公子对来者明显具有敌意:“他派你来的?”
谁?阿努弥可没听懂史家公子在说什么,正准备追问。
对方却不给她机会,看着手中写着《麟乐》词的纸张低声呵问:“第一次试探是取走国子监的花灯,第二次在西市假装托我写信,第三次就直接用情理来劝我。”
“他且扪心自问,要是如此诊视两家情谊,怎会忍心亲手毁之,事后还逃之夭夭!”
留下被伤害过的人,独自在长安面对风雨。
如竹、如玉、如兰,曾犯下不忠不义不孝之罪的那人,哪里配得上他自己亲手谱的这麟乐。
本来前来求教的姑娘,见着心善的公子难得放下温纯的面孔。
公子轻抿嘴唇,努力压抑心中愤懑与怨恨,但眼眶已微微湿润。
但墨玉似的眼眸里包含着化不开悲伤。这悲伤仿佛沉淀了许多年,揭开时浓浓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阿努弥可没有因受到责难而生气。因为公子的话语明面上在指责仇人,但更多有自责的意味。
就算是怨恨至此,也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态度。不至于失了儒家学风,
她心想,公子就算生气愤恨也只能压抑自己,心里该多难过呀。要不是如今逮着自己仿佛罪魁祸首,是不是从来不对旁人倾诉过。
揭明自己被错认的身份时,阿努弥可甚至有点不忍心:“公子,我真的只是来问词的。”
“也许你不会相信,三次碰上你的确是巧合。”
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她赶紧打破短暂的沉默:“公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阿努弥可,来自河西。”
史思释只好重新装作看书的样子,声音不大不小道:“史懋,字思释。”
五娘曾经说过,汉人直接称呼姓名不礼貌。“嘶——嘶——”她本来想叫公子的表字,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史思释”这个音。
史思释忍不住笑出来,姑娘在那里“嘶——”了半天,还是没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蒙学有专门教大唐官话的先生,你可前去请教。”
“那我请教你,不可以吗?”
“可是可以,但我并非专研音韵学。”
史思释知道这样下去在官话这话头上会越扯越远,赶紧重提正事:“你是来问的这首《麟乐》的,对吧?这改编自《诗经》的《麟趾》。《麟趾》以麒麟比喻公子王孙,歌颂其品德高尚、诚挚仁厚。”
“对哦,就像公子你一样。”阿努弥可非常配合,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公子,什么是音乐学?”
这姑娘的官话发音,声韵区分一塌糊涂。史公子听上去都像死公子。
他之所以认为姑娘是冼石野老的探子,除了那个灯谜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日在西市写信,她提到过的“五郎”。
冼石野老曾经被先生批评六艺缺一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缺礼,故有个诨称“五艺郞”,亲近之人多称呼“五郎”。
现在跟她多谈了几句,反应过来姑娘可能实际说的是“五娘”。
“你那封信可曾寄出?”史思释有心补偿,“我写错字了,不如帮你再写一封?”
“不用麻烦了。”阿努弥可赶紧连连拒绝。她心知肚明,解开的灯谜其实源自五娘。
五娘在部落的十几年待人是很好的,但无意中提到过,自己在长安犯下了不能原谅的错误。
万一是要被砍头的错误,她就不能说出五娘的线索。敌家寻仇,闹出些流血事件就不好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努弥可临走前,弱弱问了一句,“公子的仇人回了长安,你会怎么做?”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看向窗户飘落黄叶的枯枝,留下个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