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海》Agathe

5、决堤

　　“不要哭了，眼睛会肿。”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认真看着她，眸光漆黑，“人是需要倾诉的，你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会把自己压垮。”

　　“如果你信任我，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听着，认真听你说。”

　　“你知道吗，”林雨晴闭眼，眉心拧在一起，“我妈是因为他出轨情绪激动，半夜跑到马路上被车撞死的。”

　　“我看着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就只剩下骨灰。”

　　“从头到尾，他都没出现。”

　　“出殡那天，我抱着我妈骨灰盒，抬头看，天可真蓝啊，我就在想，老天真他妈不开眼，之前连着阴天，她临走最后，也没见着个好天气。”

　　“他消失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后来抓到肇事司机，法院判赔偿金，他又回来了。我回家，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酒瓶，烟疤，浓痰，看得我真想吐。”

　　“他卷了赔偿金，又开始成月成年的失踪。他借钱，还骗钱，十几年的老同学也不放过，他同学，被骗了二十万，找到学校里问我，你爸去哪了？借的钱去哪了？我他妈怎么知道！你去找他问啊，你去找他包养的小三问啊，我就是没爹妈的野孩子，我怎么知道！”

　　“我照镜子，从自己脸上能看到他的样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自己都觉得恐怖。”

　　“好笑的是，我明明这么恨他，在路上见到有爸有妈的孩子，还会去羡慕，我真没出息，真的。”

　　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只是倾诉，只是发泄。

　　情感的闸门被打开，理智的大坝顷刻决堤。

　　医生说的没错，人是感性动物，倾诉是疏解情绪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这不怪你，你没得选。”医生默默听着，直到她声音渐小，这才开口，“你的一生还很长，不要活在过去里，向前看，你要相信，过去十几年的黑暗，在未来的几十年，都会连本带利补偿给你。”

　　“未来？未来也会是一样。”

　　过去她也曾小心翼翼祈祷过，明天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可无数个明天过去了，她现在的生活依旧一塌糊涂。

　　刚刚止住的眼泪重又涌出来，她不想哭，可身体在不自觉战栗，一切都不由大脑控制。

　　空气沉淀几秒，医生不声不响，除去安全带的束缚，直接侧身将她拥入怀里。

　　有时候，千言万语抵不过一个安慰的拥抱。

　　这个夜晚，一切发生的突然，却不突兀。

　　顺其自然，理所当然。

　　医生没有理由的，听完三十分钟通话，深夜里把她从危险中带走。

　　林雨晴没有理由的，愿意相信他，对他卸下心防，讲出所有秘密。

　　解释不通，干脆不去想它。

　　林雨晴埋在医生白色衬衫里，被他清淡干净的气息包裹，心情一点点平复。

　　对面的巨型广告牌依旧不停歇的滚动，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笼罩在淡黄色灯光里，落地玻璃窗后，寥寥几人，或斜倚或整个人趴在桌上盯着电子屏幕，打发漫漫长夜。

　　拥抱的姿势不知持续了多久，林雨晴听见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小叔家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林雨晴摇头，脸蹭过医生胸前的纽扣，“他们不会想看见我。”

　　小叔经营着家小工厂，说白了，就是私人小作坊，婶婶精明，一家人过得还算红火，自从出了这事，他们避之不及，唯恐波及自身。爷爷奶奶上门，没法拒绝，毕竟赡养义务摆在这儿。可她上门，简直就是厚颜无耻了。

　　医生沉默一会，林雨晴抬头看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角度下，他唇角美人痣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