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海》Agathe

4、讨债

　　一个，两个，三个......总共六个人，四男两女，纹身背头，耳钉鼻环，围成一圈，堵住自家楼道。

　　堵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她也心知肚明。

　　明明心跳如擂鼓，她偏佯装镇定，手摸进包里，无声无息掏出录音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借过。”她走到楼道口，在众目睽睽中穿过，神色如常。

　　这群人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只要她不跑，没人会怀疑她，她就只是这橦楼的普通住户而已。

　　纹身背头们不疑有他，闪出条小道。

　　“要给你们留门吗？”她问得坦荡。

　　“留着吧，谢谢。”很意外的，其中披着蜡黄干草头的女人，竟然很有礼貌的向她道谢。

　　留下敞开一道小缝的防盗门，她转身，动作麻利的把录音笔放进旁边牛奶箱里。

　　家住五层。

　　走前三层时，她脚步如常，声控灯随之亮起。

　　第四层，她脚步骤然放轻，脚尖着地，蹑手蹑脚移到家门前。

　　明明是回家，却好像是做贼。

　　家也不像是家，冷清凄凉。

　　她不敢开灯，手里攥紧手机，快捷拨号键是城区分公安局。

　　她就这么耐心听着，听着门外一切可疑声音。

　　咚，咚，咚——

　　夜深人静的走廊被吵杂脚步声扰乱，毫无疑问，是楼下那群人。

　　脚步声逼近，心跳也跟着加速，一切近在咫尺，手机屏幕无征兆亮起。

　　林雨晴吓得哆嗦一下，手忙脚乱去按拒接键，粗暴的敲门声已经隔着门撞进耳里。

　　林雨晴屏住呼吸，一声不发。

　　手机进门前就开了录音，门外人的叫嚣，都是他们犯罪的证据。

　　“林学！我知道你在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你的期限已经够久了，再不还钱，逮到你卸胳膊卸腿别怪我们，你自找的。”

　　高利贷讨债，威慑第一，暴力第二。那些两脚踹开门，上来二话不说，手腕粗的麻绳捆结实，塞住嘴拖走的桥段，大多出现在电视剧里。

　　黑衣人隔着门叫骂一阵，整栋楼从沉睡中被强制唤醒，左右的邻居，不敢或不愿，总之没人踏出家门，只是坐在自家床头，怒骂五楼这家欠钱不还的老赖，把高利贷招到家里来，整栋楼的安全都受影响。

　　最后的最后，男人恶狠狠丢下一句，“行，你有种，你别后悔！”

　　终于走了。林雨晴木木地举起手机，边缘湿漉漉一层汗迹。

　　瞳孔在触碰到屏幕时骤然放大，通话中。

　　陌生号码，持续半小时的通话。

　　手机放到耳边，她迟疑着开口，“喂？”

　　“你现在安全吗？需不需要报警？”

　　是医生。

　　很奇异的，医生的话好像有魔力，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剥开被无助与恐惧包裹着的她，莫名心安。

　　“我现在很安全，不需要报警。”她强压下慌乱，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

　　“不要挂断，保持通话，我现在过去。”医生的语气不算平稳，阳光下成长起来的正常人，偶然撞破了阴暗角落里最肮脏血腥暴力的一面，能做到镇定已经不易。

　　鬼使神差的，她就真的没有挂断电话。

　　就像寒不择衣的人，试图抓住一切温暖。

　　月色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她抱膝团坐在茶几旁，听着电话里断断续续传来医生的声音。

　　“我大概要二十分钟到。”

　　“先到卧室去，把门反锁上。”

　　“他们要是回来，无论怎么威胁，都不要开门。”

　　“安全最重要，等我过去。”

　　“嗯，好。”林雨晴敏感多疑，六岁时坐车都要趴在后座玻璃上观察身后每辆车的车牌，竟然也能毫无理由的信任一个相识不过半天的人。

　　人有时候真是一个矛盾混合体。

　　“我到了，你在几号楼，几零几？”林雨晴听到听筒里车门被打开，尔后上锁的声音。

　　报给他楼号，林雨晴又提醒，“小心。”

　　她听见医生匆匆的脚步，几分钟后从听筒转移至现实。

　　“我在你家门口，他们走了，你现在出来，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医生压低嗓音，声音就在门外，与听筒里的交叠在一起。

　　“咔—”林雨晴拉开防盗门，几乎是同时，医生拉住她手腕，

　　“走。”

　　她脚步没迟疑，却在经过楼底牛奶箱时取了录音笔。

　　医生把车停在楼背面，上车发动起步一气呵成。

　　车驶出老式居民区，走过夜半无人的天水街，停在相对繁华的商业街路口。

　　两人一路无言，车停住，医生偏头，目光顿了下，回身从后座拿了盒纸巾递给她。

　　林雨晴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无意识的流泪，手一摸，脸上湿漉漉一片。

　　“谢谢。”拿纸抹掉泪渍，她依旧大睁着眼，目光迟钝无神，经历这么多变故，没想到抗击打能力还是这么弱，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

　　手机显示消息，是她刚刚发出去的一段录音。

　　发给那个人，

　　那个始作俑者。

　　消息收到他的回复，“把这个留着，这是证据，他们威胁的证据！”

　　没了。

　　不问她的情况，一心只想着自己。

　　一句话没头没脑地冒出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有一句，

　　虎毒不食子。

　　她只觉得讽刺。

　　医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的泪被抹掉，又涌出，再抹掉，再涌出。

　　他尝试着去体会一个人的绝望。

　　生命的无力，医生往往深有感触，毕竟医院，生离死别，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此时他却真切体会到，绝望不只有死亡会带来，这世上人性的肮脏，会使人绝望更甚。

　　身旁这个小女孩，她积淤在心底的秘密，她不愿向人提及的过往，她独自承受的压力，叠加在一起，她又该多绝望？

　　他想起她刚刚一番话。

　　有些事情，生来就是注定。

　　有些东西，一辈子都是奢望。

　　也许她早明白这个道理，没人能分享她的苦乐，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救赎自己，

　　或者，

　　毁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