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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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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最简单,也最无稽。
她想要逃离水深火热生活,想要母亲陪在自己身边,她想人生中永远不存在父亲这个字眼。
可能吗?
母亲三年前车祸去世,从此她失去唯一的至亲与挚爱。
那个她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放着好好的体育老师不做,下海经商,欠下一屁股高利贷,生意不顺,酗酒家暴,她永远记得他挥舞着酒瓶冲母亲头上砸去的情景,那是一辈子的黑色阴影,忘不了,甩不掉,在今后的人生里,每每想起,胸腔里难抑的愤恨,要溢出来,却又被所谓的血缘亲情狠狠堵回去,这种感觉,恶心又无力,心被人提着,一刀又一刀,剜进肉里,疼痛使你清醒,告诉你,这就是你的命,你选不了,你只能受着。
“这世上的事,很多无能为力,没法改变。开始想要和最后拥有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努力坚持,还有太多变数和无奈。我们的人生不是解物理题,不能假设一切都是标准状态,只要按照公式按部就班,就能得到满分。人生充斥着各种意外,生来就注定不平等,在别人看来的理所当然,有些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
就像完整正常的家庭,她这辈子都体会不到。
这话真不像从一个高中生嘴里说出的,路口红灯,医生停车,转过头看她,眼神微带诧异,路边霓虹灯光影变幻,映在他半隐于黑暗的侧脸上。
“你……”医生略带迟疑,似在斟酌语句,“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林雨晴摇头不言,略带自嘲的扯了下唇角,自己的痛苦只有自己能体会,外人永远不会感同身受。
“我是自愿进的四十七中。”她转移话题的技术实在不高明,“因为中考全A考生减免学费。”
医生很会察言观色,敏锐捕捉到她结束上个话题的意愿,“全A?那你学习比我好,我当年只考了11个A。”
全A的成绩,完全可以进市重点高中实验班,可她选了全市最差的高中。死党听说后当场炸锅,抓着她两肩猛摇,“疯了吧你林雨晴,拿自己学业开玩笑!阿姨要是还在,一定打断你的腿!”
她却只是麻木的想,对喔,她要是还在,一定会拿着扫帚追着她打,打到她哭喊求饶,乖乖把志愿改过来为至。
可现在,谁在乎呢?司机肇事逃逸,医疗费丧葬费加起来当头一棒,差点打散本就支离破碎的一家人。
她那晚简直像疯了,接到小三挑衅的电话,从厨房里抄起菜刀要跟那人拼命,北方的严冬,零下七八度,她就穿着单衣冲出家门,然后被一辆超速逆行的轿车撞出十几米。
她听到响声惊醒,跌跌撞撞跑出卧室门,看到的就是那个她喊了十几年爸的人,坐在沙发沿上抽烟,呛人的尼古丁味道弥漫整个客厅,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冷眸盯着大开的防盗门。
卧室撞门声中他抬起头来,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她,尽力维持语调柔和,“没事,就是吵架了而已,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
没事,没事啊,
深夜里,警察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前,她蜷缩在床角,一遍遍安慰自己,就像每次的吵架一样,他们中总会有一个摔门而出,在深夜的大街上乱转一气,而后在晨曦前重新回到这个充满戾气的家里。
可她再也没能回来。
他也消失了。
找不到配偶,这笔钱就压在了其他亲戚身上。
外公外婆去世早,小舅单位改革下岗,又添了表弟,自己过得也是捉襟见肘,没额外积蓄支付母亲高昂的医疗费和丧葬费,爷爷奶奶卖了乡下老房子,给母亲办了葬礼,剩下的钱全送到了小舅手里,老人觉得,毕竟是对不起人家。
她看着自己中考成绩单,喜庆的红。
再看看不远处花圈,刺眼的白。
绝妙的讽刺,不是吗?
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又常年生活在乡下,不懂舍弃一中报四十七中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致听说她遭遇的邻居上门,劝说她去申请助学金,把自己遭遇反映上去。她只是礼貌笑笑,而后坚定决绝地摇头。
不请自来的邻居带着失望与孺子不可教的叹息走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
申请助学金?
然后揭自己伤疤,哭诉悲惨遭遇?
她这辈子也不会去做。
在陌生人面前卸下防备,把最不堪的一面抛出来,最后拎着千疮百孔的自尊听着他人对自己无关痛痒的点评,看他们仿佛仁慈的救世主,站在高处,指指点点议论着他们的可怜,最后选出最悲惨的那个,感激涕零地接受一笔所谓的助学金。
她宁愿自己跳进污沼里,哪怕被吞噬,被毁灭,也好过被人怜悯。
车在十字路口处转向,开进天水街。
“就是前面那个小区。”林雨晴指着不远处一个老式居民区告诉他,“在门口停就可以,谢谢你。”
“我送你到楼下吧,黑灯瞎火不安全。”医生瞥一眼不远处小区,黑漆漆一片,小区太老旧,甚至没有路灯。
“不用了,我放学经常自己走,很安全。”林雨晴拒绝的干脆。鬼知道什么妖魔鬼怪正等在自家楼下。
医生没再坚持,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
林雨晴推开门,一只脚踏出去,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这才听他说:“你手机号码是多少?我存一下。十分钟之后我会打给你,我送你回家,得对你的安全负责。”
林雨晴听他口气认真,不容置疑,恍然觉得他像自己从前的班主任,一本正经,语重心长。
医生已经掏出手机,安静地等她报出号码。
她想想,报了号码给他,伸手拿了座上书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