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Ｌ”奇珍斋》千薰铃

8、陌上香之一 月光明亮，

　　“爸爸，别丢下我．．．．．．”
　　“别走妈妈，别走，外面的坏人会杀死你的．．．．．．”
　　“姐，我怕．．．．．．”
　　“啊——”
　　尖叫刺破了午夜的宁静，别墅内外警铃大作，佣人保镖们迅速从梦中醒来，齐齐冲进尖叫的发源地——楼梯间的小杂物室里。
　　“纱依小姐，没事了，没事了，快出来吧，里面脏．．．．．．”上了年纪的老佣人蹲在门口，耐心劝慰着。
　　“阿嬷，我怕黑，不敢动。”少女的呜咽声含糊在啜泣里。
　　“出什么事了？”
　　新任管家何小姐惊魂未定地奔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踢踏踢踏”的响，匆忙间套上的裙子还没有穿好，颈下几粒扣子散乱的开着，同时招来好几束不怀好意的目光恶狼般逡巡不定。她哼了一声，一边慢条斯理整理不整的衣衫，一边朝那几个没长眼色的家伙严厉扫过几眼，心中考虑要不要明天找个理由将其中几个辞退算了。
　　被她恶狠狠的目光盯过，几个不安分的男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去。十几个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老阿嬷柔和的劝解声。
　　“小姐别怕，我们都在这里，你站起来，左边就是灯的开关．．．．．．别怕．．．．．．”
　　杂物间陷在一片黑暗里。
　　啜泣声依然从紧闭的门缝里传来。
　　“纱依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而且时间也这么晚了，请您还是不要再伤心下去了！”何小姐等得百无聊耐，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终于忍不住不耐烦起来。老阿嬷不满地瞪她一眼，被她假装无视了，“如果您还坚持躲在这里哭，我只好打电话给总经理了！”
　　哭声渐弱，门被从里面打开，穿着可爱□□熊图案睡衣的少女面带泪痕从黑暗里走出来，怯怯仰起头请求她，“何小姐，请你不要告诉舅舅，舅舅会担心的！”
　　梨花带雨的小脸，哀伤而诚挚的请求，也许放在常人身上都会觉得心疼，却只是让这个女人绷紧了脸，下巴朝二楼卧室的方向扬了扬，目光里带着浅显易见的不耐，“纱依小姐还是先乖乖回房睡觉吧！”
　　纱依看了她一眼，温顺地听话走开。老阿嬷狠狠的白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白眼狼”，也悻悻回房去。
　　何小姐嗤笑一声，对着二人离开的方向重重吐了口唾沫，骂道，“个老不死的，回去给你的佛祖烧柱香吧，谢谢他老人家大发慈悲，没让你也被这小祸星克得全家死精光！”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尖刻。纱依的身形沉默了一下，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幽灵般默无声息从门缝里闪没。
　　“你，你．．．．．．”老阿嬷气得转过身子，愤怒的指着她，喉咙里气得格格作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哼！”何小姐甩了甩刚做的新款波浪卷，看也不看她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懒懒的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旁若无人般抱怨着，“好不容易睡个美容觉，非得把人给吓醒来，一个月都闹了三次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仔细揣摩窗外野猫嘶叫的含义。
　　何小姐也不等他们回答什么，说了这一句，又捂着嘴长长一个呵欠，终于耐不住睡意渐浓，踩着“踢踏踢踏”的高跟鞋，扭着腰肢补美容觉去了。
　　老阿嬷把房门关得山响。
　　一众人作鸟兽散。
　　一轮明月照在空旷的庭院里，挂在天边像最悲伤的泪滴。
　　纱依靠在梳妆镜前，镜子里手指攀上脸庞，停留在脸颊边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月牙痕上，突然重重反手一掌。
　　眼泪奔涌而下。
　　夜风从开着的窗户里扑进来，春天的风，扑在光裸的小腿上还有些凉，粉红裙子在风里单薄的飞，□□小熊被扯得嘴角咧开，明明是微笑看着却那么悲伤。
　　少女抱着膝盖滑下地，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
　　视线在泪水里模糊起来。
　　家具们扭曲起来，拼凑成一地凝滞不动的红。
　　爸爸躺在血泊里，红色从他胸口里不停流出来，仿佛怎么都流不完。她想要奔过去，却被妈妈和姐姐拉住。爸爸的手那么凉，然而却那么坚决地把她推开。血沫从他艰难蠕动的嘴唇里翻上来，一下一下，她却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一直到妈妈捂着嘴把她拉开，她还扭着头盯着爸爸一张一合的唇形，“藏起来，到杂物间里藏起来！”
　　“爸爸，别丢下我．．．．．．”被紧紧捂住的少女口中逸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极了受了伤的小兽在嘶吼。
　　少女泣不成声。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夜鸦，躲在窗边树枝上“呱”的叫了一声。
　　眼泪奔得更急。
　　妈妈从她们藏身的杂物间里走出去之前，也有一只夜鸦这样“呱呱”的叫过。然后“吡”的一下，金属插进□□。妈妈美丽的头发被那个坏人揪住，身体痛苦的抽搐成弯弓的形状，在杂物间的门板上撞来撞去。坏人们发出哈哈哈哈愉快的笑声，把失去呼吸的她扔在门边，血从她洁白的脖颈间留下来，一直淌到她和姐姐脚下面，长长的血迹，把地板都染成了暗红，苍白的面庞上，是痛苦欣慰担忧恐惧种种表情的扭曲。
　　“别走妈妈，别走．．．．．．”少女哽咽着只能反复呢喃这一句。
　　心里的内疚好后悔如波澜壮阔，奔涌不止。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她不因为那只老鼠爬上裙子而慌张躲避弄出声响，坏人们就不会注意到那里，妈妈也不会为了保护她们而死掉。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妈妈才死掉的！
　　眼泪流在颊边，苍白得像个幽灵。
　　少女在回忆里挣扎。
　　妈妈的血从脚趾缝里流进去，点点沾染上粉红色的裙子，姐姐躲在她身后，用力捂着她的嘴。坏人们在外面肆意大笑，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妈妈最心爱的钻石项链被粗暴的从脖子上扯下来，那人的眼被钻石光芒照亮的那一刹那，少女看见他颊边狰狞的黑痣。血珠溅到纱依脸上，滚烫。
　　那人朝杂物间探了一眼，黑糊糊的什么都没有。他并没有发现她们，但姐姐的手还是在瑟瑟发抖。纱依的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撞到另一颗牙齿，发出“咯咯”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姐姐吓了一跳，不假思索用手指堵住，被纱依咬得痛了，也不吭一声。
　　坏人们在楼下没找到什么，一窝蜂上楼去了。
　　姐姐从被她咬到麻木的嘴里拔出手来，指头上深深几个齿痕几乎洞穿，她附在纱依耳边轻声说，“纱依，听姐姐的话，乖乖等在这里，等姐姐出去报警叫人过来找你。”
　　她仰起头，泪水入珍珠络绎不绝，攥着姐姐的裙子不肯放手，“姐，我怕！”
　　姐姐撕下裙子塞到她嘴里，叮嘱道，“千万别出声知道吗？”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竭力对她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纱依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的！”笑容比哭泣还难看。
　　她听话的重新蹲下，看姐姐勇敢的蹑手蹑脚溜出去。客厅里灯光很亮，姐姐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杂物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得她小小的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几分钟比几年还漫长。
　　然后突然一声汽车鸣笛的声音，“滴——”的一下，伴随着姐姐的惊叫，在纱依耳鼓上重重一击．．．．．．
　　火光漫天，杂物间里的东西陆续垮下来，舅舅在外面声竭力嘶的喊，佣人们提着灭火器来来回回的跑动，少女躲在火海里，目光呆滞的咬着嘴里的破布，火光砸下来都没有发觉。
　　“啊——”
　　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隔壁的老人还没有睡下，听到明显被压抑的尖叫赶紧跑进来，心疼地搂紧少女，一迭声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纱依把头埋进老人怀里，像寻找到一个温暖的依靠，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阿嬷，爸爸妈妈都死了，姐姐也死了！”
　　老人皱纹纵横的脸上也泪如雨下，“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一年前谁也不会想到，那么善良的一家四口会遭此横祸，歹徒凶残的杀害了纱依小姐的父母，把跑出去求救的纱织小姐撞得支离破碎，席卷了家里所有的现金，末了还在房子里浇上汽油，如果不是大伙抢救得早，纱依小姐只怕也要葬身火海。在医院里治好了烧伤，小姐心头却留下了永远灭不掉的伤疤，家人的惨遭厄运不断折磨着她，让原本天真单纯的孩子形神憔悴，夜夜如受惊的兔子东躲西藏。
　　“阿嬷，你明天别告诉舅舅我又做噩梦了好不好？”痛哭一场过后，纱依揪着老人的衣袖不放。
　　“可是．．．．．．”老人有些为难。
　　“我不要舅舅老为我担心。”虽然眼睛里还有泪光，少女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找到杀害爸爸妈妈和姐姐的凶手！”
　　月光明亮，照在她稚嫩而苍白的面庞上，像一声再苍凉而温柔不过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开头比较悲，下面会温馨可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