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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上初舞之七 只留下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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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后,每时每刻都可以听见初的歌声。
初所唱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而只是单纯的几个奇怪音节,反复环绕起来,就变成了一种格外悲哀的,忧郁的,连绵不绝的歌声,这歌声穿透了层层封死的花房,来到文丽的床前。
开始的时候,经过客厅,经过厨房,甚至在门廊外的草坪上,都可以听到初的歌声。文丽整天什么都不干,不开灯,不接电话,沉浸在无处不在的歌声中。早上是在回忆奇异的初见,然后是甜蜜的相处,到了晚上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爱情的点点滴滴,甜蜜或者痛苦,都被初用歌声唱了出来。
第一天,文丽在冰箱里找到很多啤酒,她把那些瓶子全部敲开,喝得烂醉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企图逃出歌声的包围。但歌声还是无所不在,它们从砖头的墙壁里钻进来,从木头的门缝里钻进来,从棉被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直钻进她的颅骨里,窃窃私语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第二天,文丽头痛欲裂,眼睛因为一夜的流泪肿起来,她没有起床,饿着肚子趴在被子里安静的听渐渐低下去的歌声。也许是唱了一夜声嘶力竭,初的声音听起来气息有些微弱,但也更温柔。窗帘全部都被拉上,房间里暗得如同黑夜,嘴唇异常的干枯,文丽轻轻随着那歌声哼唱起来,眼泪在眼角逶迤成两条蜿蜒的线。
第三天,熟悉的声音更加细弱了,伴随着传来的是奇怪的“沙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像蚕食桑叶,一点一点大起来,搅的文丽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悬悬欲断。胃在抽搐在叫嚣,心脏如同负荷了巨大的风箱,喉咙动一下就要死要活的疼,但即使已经几乎就要听不见那缠绵的歌声,文丽的耳朵还是能够精准捕捉那奇异的颤动,并随之哼唱出来。
第四天,歌声微弱得如同就要被吹散的风,还常常被“咯吱咯吱”的声音掩盖,胃的空虚已经没有感觉了,心脏的脆弱在加深,喉咙里经常往外冒出腥味的液体,文丽眉头都不皱一下,聚精会神和着那连绵不绝的气声。
到了晚上,初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一个音符之后常常要隔很久才能听到下一个更微弱的音符,文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这一眨眼就再也听不到。午夜过后不久,声音彻底停止,文丽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下一个音符。她爬起来,眼前发黑,勉强打翻茶杯给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润了口水,就吃力的扶着墙壁朝花房走去。
说是走,其实比爬还慢,身体空虚成为一段行将就木的朽木,但她还是执着的朝目标挪去,平时看来十几分钟的路程,这一次却花去了好几个小时,等到花房门口,几乎已近黎明。
玻璃上的黑布慢慢掀开,暗红色的光照在上面像血液在流淌。
她忽然像从最黑暗的梦中惊醒,奋不顾身用身体去撞门。
花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沙沙沙”,那“咯吱咯吱”,都仿佛只剩幻听。
她忽然恐惧,大声疾呼,“初——”,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原来嗓子早哑了。
她踉跄奔去开灯,中途数次被踩过的无数玫瑰的荆棘绊倒。
花香腐败的气息和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冲进胸腔。
心更加恐惧,像谁的手在慢慢攥紧,攥紧,攥紧......
玻璃上可疑的黑色斑点,此刻想起来很像干涸已久的某种液体。
她找不到开关在哪。
血液在身体里放肆的奔腾,沸腾,然后突然凝结。
这是黎明的第一束光。
血色的,阴郁的光穿过敞开的门,照在花房正中那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脸上,出奇的亮。
女子的脸面无表情,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鬼火。
所有的花都凋谢了。
一地残花里躺着干枯的骸骨,巨大的轻盈的翅膀失去了光泽,此刻正安静的覆盖在初失去血肉的身体上。
骨头很纤细,中空的骨质还一淡淡的透明荧光,怪不得他那么轻。
文丽大脑里突然怪异的想到。
然后某根弦,“啪”的一声断裂了。
他死了。
最爱而最不能爱的那个男子,死了。
心脏被浸在最寒冷的北冰洋的深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
文丽的目光像被凝固一眼,定格在那具骸骨上怎么也移不开。
没有看见旁边女子眼里野兽的光。
喘息像风箱拉起来。
疼痛在一瞬间被忘记。
伴随着最刺目的阳光进来的那个女人,就是初临死都念念不忘的光。
她是他的光,那我呢!
内心的兽在叫嚣。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被嫉妒和仇恨的怒火烧红眼睛的女子虽然行动迟缓,却毫不犹豫的扑上来。
被玫瑰的荆棘划破了脸颊,被踉跄的脚步撞到了肚子,都丝毫不那个减轻舞眼里红色的光。
而呆怔注视着爱人尸骸的人类女子,眼睛里早不见了往日灵动的光,对凶兽一样扑上来的女子视而不见,也对那铺天盖地的仇恨和怨毒视而不见。
她的心在看见爱人的那一刹那就死去了。
舞扑了过来。
她撕毁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翅膀!
她嘲笑自己没有天籁般的嗓音!
她让初的心好眼睛都远远盘旋,永远离开自己!
不可饶恕!
绝对不可饶恕!
罪恶的人类,该遭受最痛苦的刑!
咬掉!
头颅咬掉!漂亮动人的眼睛咬掉!小巧挺直的鼻子咬掉!妩媚动人的嘴唇更要咬掉!
咬掉咬掉!
纤细晶莹的手指咬掉!形状姣好的腿脚咬掉!心咬掉!肺咬掉!胃咬掉!肚子咬掉!身体全部都要咬掉!
咬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血肉!连骨头的渣滓都不要留下!
血留出来。
眼睛前面出现昏眩的光。
肚子撕裂般的痛,有什么要突破而出。
然而,没有力气了。
陷入疯狂的舞忽然泪流满面,初,原谅我,吞噬你才能够产下的这个孩子,我已无能为力......
眼睛慢慢阖上......
清晨的光照射进来。
黑发的少年跳进来,被黏腻得挥不散的血腥味冲得打了个喷嚏,眉头一皱,于是遍地血污全都不曾出现过的消失无踪,包括初和舞的尸骸。
一阵风吹过,吹起漫天红色的残花,风停,少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人类女子不曾被消掉的骨粉,簌簌如粉蝶落下,形成一个张开怀抱的人形。
下一个月日落的时候,绯月早早到隔壁的“L”奇珍斋串门,妖怪们对于比自己更神秘的怪物总是很好奇的,还算不上成年的绯月更是如此。
店里很空,阿落安静的坐在画板前,似乎是在自画像。
绯月百无聊赖的翻看他店里的记录本,忽然惊讶道,“咦,那个香上初舞的印记没有了耶!”一边说着,妖怪小孩子还唯恐他没有注意到似的摆了摆手,或者是爪子?
“恩。”
阿落懒懒的回答道,细心将盘子里的涂料晕染开来,深的黑,加水调成或浅或匀的灰和暗,做画上男子的眉与眼,沉稳,淡定。热烈的红,芸成浅晕,涂在深情却又决绝的视线里,温暖,遥远。
最后在右下角署上——暮。
绯月还在为那个消失的印记的问题抓耳挠腮,阿落走过去放下调色板敲了敲他刚刚长出来的角,唔,手感不错,顺便把刚刚手上的涂料抹在那只光滑蹭亮的角角上。
“讨厌!”妖怪小孩子只是例行性的埋怨了一声,又沉浸到先前的思考里,小小声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印记不见了呢?”
阿落淡笑不语。
“阿落你笑得好可怕啊!”妖怪小孩子偶然转过来,被他吓了一跳,大声任性地抱怨起来。
因为顾客的意外死亡,灵魂散逸,在奈何路上的店务记载上自然会失去印记,只是这其中的过程,他是绝对不会跟绯月说的。
因为人类的劣根性,文丽最后还是会不顾初的意愿和人类恋爱生子吧,那么爱她的初却只能够和自己根本不爱的舞在一起,可想而知会郁闷而终。
然而这还不是让文丽的灵魂最绚烂的做法。他的方法是,送去舞,身为初同类的舞,天生就会为异性痴迷的舞,完全不会晓得自己偶然的惊喜表情多么刺激人类的感官,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女人压抑扭曲的内心里一刀一刀慢慢割下。
最重要的是,作为香上遗裔,深植在他们内心深处的繁殖天性终会茂密生长,直到,巨大的压抑过后,在某个特殊时刻遽然爆发。而只有在这样的结果下,亲目其景的文丽才会在恐惧与悔恨中爆发出自己灵魂最浓烈的色彩。
阿落歪头看了看白色画布上的颜料,人类灵魂的色彩果然生动。这么看起来,暮的眼看去极苍茫,只是,脸上的浅晕却渐渐淡化开去氤氲成模糊的一团。唉,红色还是太少了些,也是,初的血液和身体早被舞啃噬精光,文丽的血液早已经被她自己吐了个差不多,至于舞,因为繁殖天性吞噬自己所爱的舞一旦察觉自己所吞噬的,因为伤心恐怕也只剩下难产一途了,那样的血,给他他也是不肯要的。
奈何路上的雾气渐渐浓起来,一张报纸被风刮着打着旋吹进来。阿落淡淡的瞥了一眼。
“本报讯(见习记者何飞)继三栖明星初失踪案发后不久,初的经纪人和好友文丽也被发现惨死家中,离奇的是,警方在案发现场同时还发现两具较为奇怪的尸体却并不在现场,另外现场血迹甚多。警方正在严密查案中。”
这就是人类啊。
阿落摇了摇头,将画布仔细收好,准备物色下一个灵魂去了。
奈何路的尽头,传说有一家可以通往非人世的奇怪店铺,你去过了吗?
“L”奇珍斋之香上初舞至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