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Ｌ”奇珍斋》千薰铃

10、陌上香之三 影子扭曲几

　　阳光煦暖，洒在刚刚修剪完毕的草坪上，青草的香气在午后三点蔓延。纱依戴了一顶阔边莎草帽，支了画架对着“陌上”练习素描。虽然很久没有去上过课，不过笔下自然流畅，丝毫看不出生滞的感觉，寥寥几笔，一只巨大的黑狗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陌上”懒懒的趴在她左前不远处，颈下粗粗系了根新的蝴蝶结，白的丝绸与黑的皮毛都在春光里熠熠发亮。不过看来它并不怎么安于“模特”这份临时工作，时而张开血盆大口打个大大的呵欠，时而无聊地吐着舌头扮死聊以自乐，偶尔纱依一不注意，还会支楞起两只尖尖的耳朵倾听远处公路上的车声人沸。
　　老人坐在屋檐下昏昏欲睡，下巴如小鸡啄米，不时向下点点，满是褶皱的脸被岁月无情地刻上时光的痕迹，一点一滴都在倾诉着衰弱与疲惫，此刻在睡梦中却满是欣慰的笑意。
　　纱依三两下画完，正四下扭头活动脖颈，转眼看到打瞌睡的老人，不由调皮一笑，悄悄对“陌上”比出一个“嘘声”的手势，提起裙子蹑手蹑脚溜过去，在老人笑成菊花的苍老的脸颊上轻抹几笔，又歪着头打量一会，捂着嘴轻手轻脚退了回来。
　　这厢里，趁她一时没有注意自己，“陌上”已经一溜小跑抢去偷看自己的画像，墨色的大狗，盈盈水光的眸里满是宠溺的笑看向自己。“陌上”犹不满意，一爪子按上去，洁白的蝴蝶结上登时就多了一朵硕大的梅花。“陌上”退后两步，歪头打量，还是觉得画得没有自己威严，正待再按——
　　“阿陌——”少女惊叫一声。
　　黑狗灵巧的一摆头，衔起画纸就跑。
　　“阿陌你给我站住！”
　　纱依半是气急半是好笑，顾不得再恶作剧，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看它停下来歪头的投来得意的一瞥，气乐了，也不留意周围就扑过去抢画，冷不防一阵水浇了过来，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负责给草坪施水的男仆惊讶的望着她，被回之一笑，嘴巴就更加合不拢了。
　　自来水管被高高的提起，水珠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半圆，阳光照下来，就是一座斒斓瑰丽的彩虹，少女的身影跃动在其中，像是一只蹁跹的蝶。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见小姐重新笑过了？男佣难得的感叹一句，接着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那只黑狗大嘴咧开又抱着肚子满地打滚的表情，难道是在笑？
　　见了鬼了！他嘟囔一句，大白天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什么在爬，一摸，原来风一吹，水都落到自己衣领里面了。那只狗又在跑，他耸了耸肩，把刚刚的幻觉忘掉，专心致志又开始工作。
　　远处一人一狗追追逃逃的游戏还在继续，午后青绿的草坪上洒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藤椅上的老人被喧闹惊醒，眯缝着老眼望着他们笑呵呵，没牙的嘴里不知在吧咋些什么。下午的阳光温柔而慈祥的抚摸着一切，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老人终于压不住渐重的眼皮，不过多时又沉沉睡去。
　　“哼！”
　　何小姐站在二楼窗台后，面色阴暗看楼下一人一狗玩得风生水起，描得细而弯的眉皱起，精致的面容上浮起不屑与鄙夷，以及深深的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纱依就可以是富家小姐？
　　凭什么她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享受锦衣玉食草坪别墅？
　　凭什么她就可以拥有父母的宠爱可以撒娇可以挑剔食物可以每天穿新的漂亮衣服？
　　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为她铺设好一切？
　　而自己，出生就被狠心的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里挣扎了六年，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有多少次，昨天还跟她抢夺玩具的新朋友被陌生的阿姨叔叔领走，而在她隔壁咳嗽到凌晨的老人却默默无声消失不见。懂事之后她就知道绞尽脑汁表现自己，被别的大孩子欺负吭也不吭一声，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给自己扎小辫，把袜子洗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比豆腐块还方方正正，给来访的客人们端茶倒水，殷勤的给孤寡老人们擦澡搓背．．．．．．已经不记的有多少次，她趴在冰凉的窗台上，虔诚的对着流星许愿，希望到福利院的人们，也有谁会注意到他们身前身后忙碌的那个小小身影，有谁能发发善心带她回家。可是没有一次实现。即使是那个所谓的善良的纱依的妈妈，带她回来也不过是为了给两个女儿解闷。纱织纱依两姐妹每天可以穿洁白的公主裙舔巧克力味的甜筒冰淇淋，她却只能穿平常的衣服吃平常的雪糕。每天坐同一辆车上学，明明比她们都大，她却得一下课就赶过去做两位小公主的玩伴，上课还得替她们准备好笔记茶水，甚至零食和纸巾。和纱织姐妹同校的几年里，除了放假，没有一天不被指指点点的同学嘲笑的眼光压得抬不起头来过。
　　凭什么？
　　她不服。
　　这不公平。她知道，老天从来就不公平。所谓的公平，是需要交换出良心，道德，善良，自尊，甚至是身体的。
　　她不无恶意的想，如果不是她自己亲口承认，总经理会不会猜到，她就是那个被纱依母亲带回家养了十二年，有一天却偷了纱依母亲的首饰出去做整容手术的女孩子，被他骂做“丑八怪”“宁愿死都不愿看一眼”的那个何秀儿。
　　她自嘲的一笑，又从随身的小坤包里取出化妆镜补了补妆，等下她还得去跟总经理报告：
　　那只叫“阿陌”的狗很是怪异，他会自己从纱依的饭菜里挑出下了致忧郁药粉的部分，还会自己给自己洗澡，连睡觉都非得趴在纱依的床前不可。
　　有一次，她悄悄朝那狗射了一枪麻醉剂，结果非但没把它迷倒，反而被它疯狂的又抓又咬追了好远，之后好几天那狗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泛着红光。
　　而且，纱依那丫头这几天都跟那只聪明到诡异的狗腻在一起，如果要下手，就得想办法把他们分开。
　　缀满闪片的皮包里露出身份证的一角，照片上的女孩塌鼻歪眼，脸颊上长长一块烫伤的红痕，一点也没有近下的光彩照人。她嫌恶的撇了一眼，顺手把那张碍眼的硬卡片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低眉顺眼的立在角落，证件有字的一面翻在上面，出生年月里的“１９９１年８月８日”张大了嘴沉默得窒息。
　　女人“踢踏”的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阳光顺着拉开的窗帘溜进房间，窗台上的高腰细颈花瓶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
　　房间里一片寂静。
　　影子扭曲几下，忽然伸展开来，黑狗巨大的身影灵巧的从中蹿出，径直走到垃圾桶边，口吐人言，“原来她叫何秀儿，嗯？十八岁啊。”
　　“陌上”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上面阴霾的女人。明明是微垂下目光的温驯表情，嘴角却斜挑上一抹阴狠与歹毒。
　　窗外，少女还在徒劳的焦急着，“阿陌——你躲到哪里去了？我不是真的跟你生气的！快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