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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叶希美没在家里呆一周就回又回工厂站流水线了,离开的时候有些心灰意冷,坐上返程的大巴的时候,她悄悄问自己,“你不是早就有预料了吗?“她静静望着窗外,就像被冻住一样,大巴的窗子外面是冬天的沉寂——灰蒙蒙的天空、树木黑色干枯的枝桠、干黄杂草与黑色的土地间杂,没有消尽的雪被践踏污浊的雪……
      最后上车的是一个姑娘,有些胖,白色的羽绒服裹着她,干干净净的,那白色甚至发亮,旁边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国字脸,动作干净利落,应该是白色羽绒衣的爸爸,拎着一个玫红色的行李箱。那行李箱也是崭新着的……叶希美无意识地看着,看着那女孩上了车,看着她爸爸和票务、司机交涉,和白衣女孩叮嘱到的时候和他打电话或者短信,下来后就站在站台边,看着大巴发动了也不走……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鼻子感觉一酸,感怀起身世来,努力抽着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大巴越走越远,窗户外面的那位爸爸越来越小,最后车子一转弯,然后就不见了……
      没有人送叶希美,就和叶希美之前预料的一样,但是她又想,“我好歹给钱了呀,也许家里人会提出来,我美滋滋地再拒绝“,但是她没有拒绝的机会,没有人给她。她自己问自己,“是不是下次回来还会这样?还是泥沼一样的家?有人会向那位爸爸爱他孩子一样爱我吗?“最后,白色的羽绒服、玫红色的亚克力行李箱就化成了一个符号,成了一个幽灵,不经意间忽然会出现在叶希美的脑海里,并且时间越久,颜色越发鲜亮。

      叶希美又回去了电子厂上班,她是一位站流水线的普工。
      叶希美排行老大,16岁,还有个弟弟,如果正常上学的话,应该是高二的上学期。她上学早一年,本身就小,在和她同一茬的同学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尤其可怜。而她小小年纪就开始站流水线,在整个工厂里也算是很早了。
      她为什么在电子厂打工?这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她有一次和弟弟吵架,并且打了起来,然后她爸妈打她,边训边扇巴掌,本来也没什么,不就是挨打嘛,叶希美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弟窃窃的笑,她当时性子就左起来了,忽然控诉之前受到的委屈来:“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讲啊,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们知道吗?你们总是偏心,为什么不听我说?你们从来都不听我说……”说话断断续续,连续几次抽噎,四五回才说完,同时眼泪和鼻涕都往下掉。
      “你是姐姐,你就该让着你弟弟!”
      “凭什么?明明是他的错!”
      “就凭你吃我的,穿我的,白养你这么大!”叶希美她爸就顺手拿旁边的扫帚开始抽她。中间叶希美反抗,夺扫把并喊,”你们生我的时候又没问过我意见,我以后也不吃你的我也不喝你的!”
      叶希美说完之后她爸就更生气了,扫把劈头盖脸打下来,连打带踹,叶希美只能抱着头蜷缩躲避,扫帚被打断了然后换成衣架,衣架打折了换皮带,后面怎么结束了叶希美就不知道了,因为她被打的昏了过去。
      她猜她醒过来之所以没受多少难为,就是因为她昏了过去,打完了之后叶希美的爹妈以为出了人命,吓着了,又不愿打120,又害怕打110,伤口也没处理,就扔在那里。
      半夜三更据说她妈悄悄起来看她是否喘气,嗯,喘气,但呼吸很浅,还活着,就是全身高热,伤口也肿的老高,人也昏迷着。
      第二天上午,叶希美就爬起来了,看着也没像出了什么问题,她爸妈也松了口气儿,因此中午吃饭的时候没难为她,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这事儿就真的过去了吗?桌子上不缺她那口吃的,但是她爹妈也知道她心野了。其实叶希美在学校成绩中不溜秋,但是木木愣愣、不吭不哈,最近成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有了起色,就和开窍了一样。
      有次吃饭的时候,她爸忽然冒出来句:“女孩子读书干什么?”
      叶希美什么都没说,把头都埋在了饭碗里,后来交什么学杂费、教辅资料什么的,她爸就再也没给过她钱。
      叶希美知道什么意思,但是却不想放弃,她装做不知道,除了做家务外,每次上学、回家路上眼睛就和雷达一样,四处搜刮塑料瓶,稀里糊涂的凑活到从高一升到高二。
      如果高二开学了,她爸会给她学费吗?她敢赌吗?如果一分钱都没有给,叶希美她爹铁了心不给钱怎么办?她不能指望别人虚无缥缈的善心,暑假的时候,托远方的表姐去了南方当暑假工,中间又因为生病提前走了,就剩叶希美那个豆芽菜孤零零的站流水线。

      你知道富士康吗?其实很多电子厂还不如富士康,在10年左右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十二连跳事件,叶希美在电子厂工作的日子是07、08年左右,发生十二连跳的时候她早就离开了工厂。其实这就像示范效应一样,一个人跳下去了,后面的人就跟着跳下去了,就像秋天果子熟透了的树木一样,摇一摇树,果子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所有的问题其实很早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就像种子遇到合适的风土,就会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
      2009年12月,四名女工的照片登上了《时代》周刊封面,和美联储主席伯南克、中国人民银行行长□□、以及 “中国工人“同为2009年度人物。
      2008年8月,中国还沉浸在北京奥运会的庆典气氛中,“Iphone Girl“也在国际社会上流传,作为中国制造的代表已经初露端倪。据说有一个英国人,购买了新的苹果手机,打开照片,发现了几张中国女孩的照片,那女孩粉色工服、头戴工帽,靠在工作台上,笑容可爱。
      2007年冬天,叶希美就在南方的一个电子厂里站流水线,当个“厂妹“,每天都是很机械的看着一个个电子元器件从她面前经过,甚至在梦里,一个个电子元器件朝她涌来,她跟不了节拍,电子元器件将她淹没,直至窒息。
      站流水线其实是很苦的,没有什么比流水线更能物化人的了。不是有一句说法吗?“资本家只想要一双干活的手,却不得不雇一个人。“人也得像个螺钉一样,才能熬下去,以螺钉的要求自己,然后像个螺钉,最后人就是个螺钉了,不是螺钉又和螺钉有什么区别呢!
      高大的厂房、冰冷的线体、无时无刻的噪音、要求严格的投入产出流程、还有庞大工厂衬托下渺小的人。叶希美始终觉得,在那一板一眼的日常里,她被怪物一样的怪兽消化地渣都不剩。
      事后回忆,叶希美之所以想回家,也许就是因为她踏入了社会,然后发现自身如浮萍一样,太孤独了。回家就是寻根,就是汲取养料。
      但是她失望了。

      叶希美住的是宿舍,宿舍里女工有些甚至和她妈妈一样大,她本身就有一些惊奇,而且有些晚上说梦话、磨牙,还有些女工甚至趁没人来的时候,带男朋友回宿舍。叶希美本身就有些自卑,从小在学校里就是个闷葫芦一样,很不适应,后来在工厂的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共用淋浴及卫生间,花了钱,至少能够安慰可怜的神经。
      那段时间她整天都在加班,如果只干8小时的话就只有基本工资,只有加班才能拿到钱,越加班越有钱,并且夜班还会有额外的补助。同班线的女工说她瘦的吓人,“狼看见了都得掉眼泪“,同班线的女工这样说。上夜班,凌晨二三点的时候,她甚至都能坐在板凳上睡着。
      因为额外给了家里钱的缘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叶希美额外和钱亲。

      除了工作之外,叶希美过的也不好,整天整夜地掉眼泪,哭也是悄无声息地哭,在寂静的夜。除此之外,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为了上学一个人来电子厂上班,又因为在电子厂上班觉得学校也就那样,甚至觉得不如放弃算了,甚至已经放弃了。她还觉得活着毫无希望,她正在走在一条死路上,被人胁迫着同时她又主动着,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至幻灭。
      就像她很久很久日记里写的,没有缘由,忽如其来,就像苦海倒灌,海啸奔腾,哗的一下,负面情绪就将她淹没,她沉溺在那情绪里,“觉得不如死了才好呢“。

      死路也是一条路。
      但是她还想活,她渴求一个人,一个盖世大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救我,她只要开头,不管结尾,只要他带她渡了这片苦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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