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她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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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萌生自杀这个念头，叶希美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甚至会反问自己，为什么才生出这样的想法。
叶希美在的工厂是专门生产家用电器和电子零配件的，江苏，昆山。
一个产品流水般的产生，首先先得把工序分开，梳理操作步骤从开始到结束，从配送到工位开始，到下线点入库结束或者作为半成品到下一个工作单元，包括工序、工位、节拍、6S、质量管理、标准操作、不良索赔等等等等……
叶希美的工作比较简单，是C类岗位，工厂会根据岗位的不同将工位工资化了等级，C类是最低的。
下一个大的工序是焊接，为了焊接安全，要提前充氦气保护，处理对象是铜管，为了防止因为铜管密封不好提前焊接浪费材料和人力，就要提前检验铜管的密封性，而叶希美的工作，就是检验铜管的密封性，用一个气嘴对准铜管，如果密封性不好，仪器会滴滴地响。
叶希美算过，一条流水线的按照日产能来算的话是4800个/班次，产能旺盛高峰期工人得上夜班，市场再旺盛，就得三班倒。但工人的工资其实是基本加计件，但是件数是由市场和工厂老板控制的，如果没有订单，工人就只能领基本工资，瞪着眼光看着，白天一晌，晚上一晌，然后一天就结束了。如果订单旺盛，工人愿意加班拼一下，工厂其实变相省了一个人的基本工资。但是不加班就挣不了钱。同时工厂为了鼓励不良率降低，工厂甚至会将不良损失转嫁给工人，由工人对于不良物料进行双倍买损……
你看过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吗？你应该看看的。
针对工厂管理，甚至还有专门的精益——一个专门的学科、部门、岗位——对流水线进行优化。
屋漏偏遭连夜雨，那段时间还正好出了批次不良，整个班次承担不良损失，班线长承担了责任，下面的员工也要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就是罚钱兼返工。
返修不良是个麻烦活，甚至比重新生产还要麻烦。比如成品下线了，还要到仓库一台台挑出来，甚至如果不得不在线体机器上返修，工人甚至还得把成品一个个搬到流水线上。
那一次很晚回去，她甚至直不了腰。
“好累啊……“她想，躺在床上，看着白炽灯昏黄的光，直到视线模糊，最后在视网膜上变成了一个光圈。
“生死亦大矣。”一个人从萌生想法到付诸行动，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外人有时候看着觉得很突然，但是至少对于本人来说，却从来都不是突然的，就像地壳总是悄然积蓄能量，岩浆总是在岩层下奔涌，直到忽然有一天，天崩地陷，地震爆发，火山喷涌，岩浆横流。
叶希美想过，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怎么办，多次问自己，会有人伤心吗。
工厂附近会有廉价的卡啦OK，廉价的电影院，廉价的书店……这些都为工人提供廉价的精神娱乐。
叶希美尤其喜欢去书店，书店里有许多花花绿绿的书，多是天马行空的台湾小言，装逼打脸的黑皮玄幻。她很特别，看完小说后总是脑海里对情节想入翩翩，想停都停不下来，甚至有时候甚至会带入小说情节，泪流满面……
其中她最喜欢的情节是，误会——女主病死——误会解开——所有人伤心不已，怀念自责……
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有一场大病就好了，所有人对她另眼相待，所有人对她呵护有加。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她想，“对于所有人来说，明天都会到来，太阳照常升起，对死人是这样的，对活人尤其这样。时间总会过去，悲伤也是，他们应该习惯。”
如果有人突然自杀，对于自杀的人来说，其实他内心已经做过权衡，活人——对他来说——不再重要。
——“你们被我放弃啦~”叶希美想，做了这个决定之后，豁然开朗，并且觉得前路敞亮，终于能够安心入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人总是需要点仪式感的，趁着休假，她决定给自己放松一下，到市中心的商业街上闲逛，看着车水马龙，人流来来往往。在超市买了罐装果啤，坐在街角的长椅上，一口一口地抿酒，直至熏熏然……
街上的一切忽然对她可亲起来，她也看不厌，穿长靴的女郎，黑色打底裤下大腿紧致；三五成群的学生，叽叽喳喳；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来去匆匆；骑摩托的情侣，小声谈论着生日庆祝……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同的。”这时她对这句话理解的尤其深刻。
叶希美从白天一直坐着到暮色朦胧，霓虹初上，大排档也开始喧哗。
她中间找了个ATM机，把所有的钱都打回了家里。
她从花店买了白玫瑰，又买了生的牛羊肉、打火机、烧烤炉架以及木炭，当然，还有酒。为了万无一失，打消商店的怀疑，先买了牛羊肉，且买的多了些，提着生肉，再去买的木炭。
不过她想多了，店员没有问，也没有怀疑。
她回了她的那个出租屋，那天特别巧，院子、楼道、走廊、公共区域，都没有人，只有对面出租屋放着音乐，音乐舒缓，略带着阴郁，音符在整个走廊流淌，好像连世界都知道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对面出租屋住着个女人和孩子，孩子好像很小，整天哭，声音细细小小，和猫叫一样，而女人昼伏夜出，很少见到，叶希美和她几乎没打过照面。
“老天真识相。”她啜饮着啤酒，不禁地想。
白炽灯下，白玫瑰插在她日常用的陶瓷刷牙杯里。白玫瑰真美啊，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玫瑰，这玫瑰真大，花型饱满，花瓣舒展，她轻轻摩擦着花瓣，那花瓣就像丝绸一样，将她的手指牢牢吸附。
她看着玫瑰，就着酒，一眼玫瑰一口酒。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奢侈地买过花。
木炭放在烧烤炉里，火红的亮光在黑色里闪耀，流出灰色的边角，火星时不时跳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把窗门密封好，眼前就像电视雪花一样，她都站不稳。后她又把牛羊肉码整齐，又专门挑出来好看的袋子包装好，白玫瑰用之前专门和花店要的绿色蕾丝带绑好，踉踉跄跄地敲对面出租屋的门。
对面屋子里住着的姑娘开了门，那姑娘抱着孩子，那孩子以往都是整天哭，吵得她头疼，让她整天睡不着觉，神经衰弱……
今天孩子没哭，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那门开了，叶希美把牛羊肉和白玫瑰都塞给了那姑娘，说：“这肉我吃不下，给你了，这花也送给你……”
因为酒的影响，她张牙舞爪，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脑子都不灵醒，也不知道胡扯了什么。
最后她说：“祝你平安幸福，快乐每一天……”抓着对面那位姑娘，拉拉扯扯，哭哭啼啼，非要给一个拥抱。
拥抱过后，抓着那姑娘的手，很郑重地说：“晚安。”
那姑娘就是程明娣。
她后来的生/命/之/光，欲念之火，她的罪恶，她的灵魂。
结束返回之后，她又检查了下门窗，检查了下炭火，把酒消化干净，把灯关了，最后躺在床上，内心从来没有这样平静，想着：“终于结束了。”
又流了一会儿眼泪，就昏睡过去……
她没有写遗书，也没有其他想交代的，干脆利落，一点不黏糊……
“活着都把话已经说干净了，该听的人也听了，听的人也不会在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