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望海 地狱笑话。 ...

  •   白斡长楚材四岁,多一分是有代沟的成年人,少一分是无权威的同龄人,稍有偏差,都达不到这般舒适的效果。

      楚材缠着他,有好奇、崇拜、若隐若现的依赖,深更半夜精神抖擞,各种疑问层出不穷。

      “为啥来大金?”

      “漠北太乱了,我不喜欢无休止的战争。”白斡似是很认真,“我想云游四海,好好看看这天下。”

      拉倒吧,他喜欢得要死,所以帮他爹来瞅瞅,方便日后明抢。

      “我也有俩哥哥,我们是一母所生,关系很好。”

      不久,白斡与楚材聊到家常,“但他俩不太好,从小掐到大,无伤大雅就是了。”

      楚材饶有兴味:“这么说,你也是家里最小的?”

      白斡摇头:“我若是幼子,轻易出不来。我弟弟才是,依旧俗陪在家父身边,家父在哪儿他在哪儿。”

      “原来如此。”楚材一手托腮,直视他灿烂的金瞳,“那你成家了吗?”

      “没有。”白斡撒谎,“我还年轻。”

      不知不觉聊了通宵,犯困时天已蒙蒙亮,等楚材睡着,白斡才回到厢房就寝,一觉干到了午后。

      有月字辈的男仆来服侍他起床,是楚材派来的,昨晚楚材说过,三公子院奴婢众多,地位最高的贴身者,都以月为名。

      突然,白斡听到院里传来嬉闹声,一出去便见两名二十多岁的高大男子被侍从簇拥着阔步前行,二人皆服不缺胯圆领袍,其中单肩扛着楚材那位,身系一副精美的鎏金捍腰,一看就是契丹武士。

      “哥哥!”楚材留意到白斡,惊喜地指着厢房方向,用契丹话说,“是斡少侠!”

      扛着弟弟的善才与兄长辨才一起回头,相貌一暖一冷,异母的缘故,他们和楚材既像又不像。

      “我要下来!”楚材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不行!”善才轻打弟弟屁股,“小杂种羔子,谁让你刚受了伤还跑去接我们,不准下地!”

      同时,辨才已率先来到白斡面前,双手紧握他的右手,十分郑重:“恩人,昨晚之事,我等已在母亲那儿听说了,谢谢您救了楚哥儿!”

      坚实有力的一握,白斡见其手背青筋纵横,定常习武,这两兄弟也确实在金廷任武职,遂回以同等握力,表示尊敬。

      善才把小崽子换了横抱,也来道谢,还说要给谢礼,却被白斡婉拒。

      不敢收,长生天亲眼看着他放的狼,他可不想被雷劈死。

      很快,又来了两个小家伙,是辨才五岁的儿子耶律镛,和善才八岁的儿子耶律钧。

      久别重逢,一行人搁屋里闹半天,等楚材给伤口换完药,哥哥们才领着侄儿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继而楚材想起白斡应该还没吃东西,就专门给他叫了饭。

      “我已告诉阿娘了,要你多住几天。”

      楚材坐在炕上,见炕桌对面的白斡颇别扭地拎着筷子,不禁笑道,“不习惯的话,勺儿和刀也能用。”

      刚说完,白斡就夹起了一块羊肉:“不,我就要用它。”他放肉入口,嚼了咽下,“你们契丹人以前也不用这玩意儿,到现在不都上手了。”

      桌上菜色以肉为主,量大且精致,其间有道鱼,白斡认不出品种:“这是啥鱼?”

      楚材答:“海里的鱼,义州离渤海近。”

      “我从没见过海。”白斡夹鱼吃,“漠北有个北海,但我知道它不是海。”

      “上闾山能见着海!”楚材倏地两眼放光,身子忍不住前倾,“爬上山顶就能看见渤海,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

      白斡被他的激动逗乐:“何时?三公子,您还得养伤呢。”

      楚材这才想起腿上隐隐作痛的新伤,脸颊泛起微红:“那就……等我伤愈。”

      昨夜楚材问过白斡的双眼,白斡说全家仅他一人这样,连他龙凤胎的姐姐都没有金瞳,那时他父母认他为福,对他十分宠爱,直至几年后弟弟出生,将他取代。

      楚材凝望他的眼,昨日脱险后,第一个看清的就是他的眼,总会想起灯火照亮他脸庞的瞬间,想起他射出的那些箭,他用强壮的臂膀拉弓如满月,一击撞透野兽头颅,那样潇洒,那样酣畅,论谁都会念念不忘。

      楚材只是孩子,最直接的感官刺激足以震颤心弦,他好看,他厉害,想让他留下来,就这么简单。

      少年身体好得很快,等到中秋时,已能若往常般奔跑了,居无定所的救命恩人也真的留到了现在。

      闾山多松柏,萧瑟秋日亦葱茏满目,奇峰怪石林立,越往高处,路越崎岖,反助长他们莫名的胜负欲,硬把这山道视作彪悍的敌人,气势汹汹地杀上了顶。

      “看。”楚材指向南方,乌发随风而荡,“那就是海。”

      是极目之处一道直线,横贯东西,隔绝苍茫大地,与青天相连。

      “天穷地尽的地方。”

      楚材自顾自说着,不曾注意白斡眼中贪欲滂沱,远比海潮汹涌。

      “天地真的在那里穷尽了吗?”

      听到白斡问,楚材否定了,一本正经地答:“没有,渤海以南是山东,再往南,还有宋国、大理、交趾。”

      “我就说嘛,大地母亲和长生天一样,都该是无穷无尽的。”白斡盈盈笑起来,以真切的向往掩饰暴戾的贪婪,“若有机会,真想挨个去看看。”

      八月十五,天朗气清。

      楚材领着白斡在闾山游玩,傍晚下山,迎着彩霞漫漫,回府路上天已黑了,正巧赶着中秋灯会,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楚材见有猜灯谜的,兴致盎然,遂御马上前,沿着各色花灯缓行,试图猜出一二。

      白斡听过这些节日,上元赏灯、上巳射兔、端午击鞠,中秋是要赏月,但也能像上元一样猜灯谜吗?

      他只知秋天马肥,漠北的八月,只有杀人与被杀。

      想是义州混居诸族,他去凑热闹时,见有汉、女真小、契丹小三种文字为底的灯谜,因他母亲通契丹语文,他识得契丹小字,乞颜部无文字,语言相近之故,他认为契丹字比汉字简单,就随便挑了个契丹文灯谜看。

      这……好难。

      认字和有文化,纯纯两码事。

      楚材下马了,正牵着缰绳与一些人围在一盏流光溢彩的花灯前,那灯是巧夺天工的琉璃灯罩,坠着金玉穗子,格外惹眼,其上悬一谜笺,内容是「杨柳在身垂意绪,藕花落尽见莲心。打一汉字」,猜中可获此灯,故参与者甚多。

      白斡亦牵马过去,他完全不懂汉诗,但觉得琉璃花灯很漂亮,就在心里一顿做法,祈祷楚材能猜出来。

      “是个「情」字。”

      忽然,楚材开口了,面对众人惊奇的目光,他平静地解释,“杨柳青青江水平,青色的柳,恋人之心,是一个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对战友的思念之心也是一个情。再者,莲心色青,心青为情;其味苦涩,如人伤感痛苦之心,说到底还是一个情。”

      言罢,立刻有人向谜主询问谜底,得到肯定答复后,楚材都还没乐,白斡就先高兴起来,第一个拍掌鼓动气氛,很快便让楚材置身于热烈的掌声中,从谜主手里接过了琉璃花灯。

      “你真厉害!”上马后,白斡毫不吝啬夸赞,“果然有文化!”

      毕竟在大街上,楚材心里受用,脸上害臊:“雕虫小技罢了,小点儿声。”又见白斡在跟几个路过的姑娘打招呼,引得她们娇笑连连,不由扶额轻叹。

      这些日子,白斡一直在府中,楚材逐渐见识到他的外放,譬如某次他帮粗使下人劈柴劈一身汗,直接脱了上衣,登时整得全府轰动,男女仆从都来一睹英姿,甚至大夫人靖氏和二夫人郭氏,也被他的魅力吸引。

      不出所料,当夜在相府最高处望月亭的赏月宴中,他再次占尽风头,无论烈酒甜酒皆以海碗豪饮,千杯不倒;迅速学会了划拳,跟楚材三兄弟玩得不亦乐乎,向杨氏和两位少夫人敬酒时,又分外礼貌得体,可谓粗中有细。

      半途,靖氏提出要掷骰子抓阄,白斡心想小意思,抽签谁不会?

      直到发现,他们的签全在吟诗作赋,从辨才念的唐诗「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到郭氏唱的宋词「歌窈窕,舞娇娆。迭将寿酒酌金蕉」,长生天啊,睡着了,真的要睡着了。

      楚材家汉化极深,读汉人的书,娶汉人为妻,诚然保有不少契丹特征,起码文化修养上,与正经汉人无异。

      文武兼备,若其他金国贵族也这样,复仇之期怕是得往后稍稍。

      但白斡更愿相信金国已然武备松弛,就算他日还能打胜仗,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大口喝着酒,他暗自瞥向身侧少年,若有所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为旧稿,已归档作为留念,若喜欢,请追更本作新稿~新稿指路→《晋卿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