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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斡 漠北细作。 ...
他是细作。
奉父汗之命南下金国。
接近并利用已故尚书右丞耶律履幼子耶律楚材,是他的诸多任务之一。
契丹人,故辽遗民,游牧为生,多事于金边境诸群牧所,为女真钓鱼佬饲养百万战马。
那年,金兵就是骑着这些膘肥体壮的马,横扫塔塔尔部,杀得极北草原血流成河。
那年他十岁,已在父汗军中效力,父汗领兵助金人大破世仇部落,受封招讨使时,三叩九拜高呼天子万岁、天子圣德、天子与长生天齐寿。
“啥是招讨使?先招后讨,现在利用老子,将来就得杀了老子。”
父汗卖力嚼着干巴肉干,以马奶送服。
“在他们眼里,咱们都是鞑子,乞颜部还是塔塔尔部,都他妈一样。”
不光鞑子杀鞑子,每过几年,金人也来杀鞑子,妇孺、舆帐、牛羊尽取之,金国贵富之家,谁不买几个鞑人做小奴婢?
最难的时候,漠北男人吃自己身上的虱子,喝敌军与战友尸体的血。
他出身乞颜部王族,不至于此,却也数次死里逃生,险些殒命沙场。
要么强,要么死,这世上唯一的真理,他父汗深以为然。
但他父汗非凡俗物,这位乞颜部首领高瞻远瞩,认为敌在外而不在内,各部相残终有一日会封作历史,团结漠北、一致抗金,才是最终正道。
今年,昔日仇家塔塔尔已是囊中之物,漠北诸部被强悍的乞颜征服乃大势所趋,归于一统只是时间问题。
可汗雄心勃勃,向南谋划,派细作数名潜入金境,分散各地、暗中联络,侦察一切有用的消息。
其中包括他,汗的第三子,姓乞颜孛儿只斤氏,名窝阔台,汉名白斡。
以前他不叫窝阔台,此乃他还是小屁孩时自己改的,为“向上”之意。
他的确上进,别人有的拳头他有,别人没有的脑子他也有,会说金国上层通用的汉语,认得汉字,往日在军中常为父汗出谋划策,多次刺探敌情,是细作的不二人选。
临走前,父汗并未下达具体的任务,接近耶律楚材,是他自己的选择。
“无妨。”
落难小狗似的楚材,乖巧地依在他怀中,“一点小伤而已,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呢。”
在白斡眼里,契丹人很实用。
群牧所的契丹人和漠北人一样威武雄壮,造过金廷的反,又大多出身底层,适合充兵;而楚材这样的契丹贵族、辽皇室之后,多提提辽金世仇,说不定能策反,搞到些金廷内部情报。
“不过今晚挺奇怪的。”楚材一副不解模样,“这路常有人过,狼真会上这儿来吗?”
是奇怪,因为狼是白斡放的。
他着人弄来那些被驯服的听话玩意儿,傍晚便已埋伏在楚材的必经之路。
耐心等到深夜,目不转睛于暗处紧盯,在楚材遇险瞬间张弓搭箭,制造名正言顺的邂逅。
“想是饿极了吧。”白斡解释着,“所以才一反常态。”
不久,二人拐进下山大路,见着了楚材拴在溪畔的马。
白斡纵身下来,刚把楚材怀中杂物搁到楚材那匹马上,就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
马蹄声。
由远而近,急促且混乱。
“有人来了。”
他立刻上马,调转马头,一掌将身前楚材摁倒在马脖子上,左手取弓右手抽箭,回眸,蓄势待发。
“抓紧缰绳!要是待会儿——”
“别射!”
楚材猝然打断白斡,不顾脚踝伤势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
对面,密集的灯火耀如星点,一群魁梧的男人策马而来,为首却是个年轻美艳的女子,她几乎是从马背上飞下来的,三步并两步冲到楚材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又立即与他紧紧相拥,身子被他撞得失去重心,双双栽倒在地。
“杂种!畜生!”
女人哽咽着,不遗余力地揉弄爱子蓬乱的发丝,“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
白斡默默收了弓矢,原来她就是楚材孀居数年的生母、耶律履的汉人继妻杨氏。
真漂亮,真可惜,她亡夫的年纪都能当她大爷了。
楚材就腿伤向杨氏叙述了事情经过,白斡作为实际的罪魁祸首,就这样被捧成了天降的恩人。
功劳在身,仗义的少侠被邀入相府,受到了盛情款待。
据杨氏所言,楚材有独自去闾山的习惯,以前回家都早,唯这次例外,遂领着家将满世界找他,若非白斡相救,只怕儿子已经命丧狼口,往后绝不会再让他一人进山了。
又说,大公子、二公子正在回义州老家的路上,估计天亮后会到,希望白斡能够留宿一晚,让两位公子也见见他这位大恩人。
老大耶律辨才、老二耶律善才,耶律履的契丹人原配萧氏所出,皆比楚材年长十余岁,因同父异母,楚材字辈随音不随形,以示分别。①
楚材生于金国中都,彼时其父风烛残年,不久离世,杨氏携三子奉亡夫灵柩至义州祖地安葬,辨才、善才除服后回京,楚材和母亲则留在了义州。
义州隶属北京路,位于居庸关外的辽东,楚材母子在此过定居生活,住着很大的宅子。
白斡被安排住在楚材院一间闲置的厢房里,被家仆引着过来时,他见院里栽着不少梨树,果子结得很小,应只是用来赏花的品种。
厢房内,依照辽东习俗设炕,但移剌府不是普通人家,亦置有床榻。
白斡换上杨氏赠与的干净衣物,不太合身,但不打紧,想起刚来的时候主屋还亮着灯,他不能错过任何与楚材套近乎的机会,便决定过去瞧瞧。
“三公子睡了吗?”
出门瞬间,他望着聚于厢房廊下、突然安静的年轻仆人们,“我想去看看他。”
家奴们噤若寒蝉、神色各异,俄而一个小姑娘站出来,想看白斡又不敢,两耳潮红,十指激动又紧张地在腹前乱搓:“我叫柒月,少侠,我带您去吧。”
显而易见,他们觉得白斡美貌,却害怕在他面前表现,只因那是一种攻城掠地的美,强势热烈地入侵视野,怎能不令人生畏?
“好,有劳姑娘。”
白斡大方地笑了,煦若晨曦,随柒月离开时,明显感受到气氛和缓了许多。
主屋,卧房内。
一进来,白斡就注意到床上少年,先前还是乱七八糟的小狗崽,现已拾掇干净,白白嫩嫩的,像奶豆腐。
旁边风情初显的少女,貌似跟他很亲密,见到自己,她礼貌地颔首示意,便起身和柒月一起出去了。
“她是谁?”白斡看出她是不亚于杨氏的美人胚子。
楚材答:“陆月。我的侍女,长我两岁。她本名苏玉衡,是苏东坡的后代,曾为刺史之女,但后来她父亲获罪,她沦为奴婢,几年前被我家从中原②买来,因为知书懂星象,连名字都是北斗七星之一,所以我很喜欢她,一直把她当亲姐姐。”
白斡不认识苏东坡,也不在意陆月的过去,只是盯着楚材那张兴高采烈的叭叭小嘴,瞧他掀开被子要下地,忙拦住他,顺势坐床沿,捧他的伤腿于膝上:“别动,我看看。”
楚材伤在小腿与脚踝之间,刚回府时,有家将火速请来了大夫,给他重新做了细致的包扎。
他的腿白皙笔直,玉柱一样,白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这伤,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要是不想留疤,抹点儿祛疤的药膏就好。”
“嗯。”楚材眼里满是仰慕,“谢谢。”
白斡失笑:“怎么又谢?这一宿净听你道谢了。”
楚材也笑了,格外兴奋:“救命之恩当然要谢,谢八百遍都不够。”他挪开腿,挨着白斡坐,目光不离,“阿娘让你住一晚是吗?”
“是,怎么了?”
“多住几天吧。”楚材再次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挠头,小脸通红,“我是说,那个——”
“好啊。”白斡欣然应允,低头去捉小男孩闪避的视线,“只要公子不嫌弃。”
留下来,这就是他的目的。
①:【历史】辨才、善才也是异母,合并成同母是为了圆字辈的设定。金朝中后期,多称契丹耶律为移剌,萧为石抹(如《金史》中,耶律履写作移剌履),第一男主当时应称作「移剌楚才」,「耶律楚材」为《元史》称呼,流传更广,故本文采纳。
②:本文「中原」概念需结合上下文理解,与漠北对应时,指金国全境;与辽东(东北)对应时,指河北、河南、山东等华北地区。此处概念为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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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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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为旧稿,已归档作为留念,若喜欢,请追更本作新稿~新稿指路→《晋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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