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亿人看我出柜》木添寥

3、Chapter 3

　　温暖心中一怔，失神了片刻，随后尚未来得及做什么，一种奇妙的感觉突地从心底升起。
　　海底。

　　三百年前被击碎的板块层坑坑洼洼，在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中，海洋吞没了七成的陆地，这些坠毁在海洋深处的废墟填补了断裂开的大洋海床，经过数百年的休养，如今这里已然复归坚固，不会轻易破裂碰撞。

　　然而，此刻的地层深处猝然响起一阵闷响，惊起一片灰尘，如今尚存的无数海底生物也仿佛感知到了有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纷纷聚成一团逃散
　　。
　　那声响以一种规律不断震动，海底大陆互相冲击，海面浪潮翻滚不息，波纹阵阵。

　　随后在某一个时刻，一切归于平静。紧接着，一声厚重的沉闷声音传遍全球，宛如一座巨大的古钟被敲响，荡起层层波动。整个星球上空三百年无声无息的云层也为此涌动不止，偶尔露出一点金光，又很快被挡住、湮灭在黑暗之中。

　　温暖看着四周躁动不安的无尽光团，看着这四周的变化，心中渐渐不安。刚欲返身回到赵夭身边，便像是时间突然停止流动一般，静滞在原地。

　　几乎和天空海洋一样无尽扩散的金色光团，在某个没有被察觉的时刻，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圆圆小小的团子，一个个开始伸长扩展，颜色也慢慢变得澄净透明，随后在短短的数分钟内变化成了一个个的人类。

　　即便是温暖，神情也充满了震惊，这数十亿的光团沉沉浮浮数百年，来来去去安安静静，却猛然都化成了生前的样子，成为了如他这般的灵魂存在，这样的不可思议让他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那些刚刚化成灵魂的人还处在茫然无措，脸上尽是迷茫和本能的害怕的时候，一道无机质的声音猝然出现在每个人耳边：

　　“吾为地球意志，现人类种族只剩一人存活。人类种族完全灭亡之时，吾将复生残余灵魂，这是身为万物灵长的唯一一次机会。”

　　声音停顿片刻，似乎是给这数十亿刚刚苏醒的灵魂一点缓冲，而后继续道：

　　“祝好运。”

　　…….

　　折射过无数云层和尘埃的一点光精准穿过破烂的天窗，屋子里的青年舒适地直起身来，虚虚地拥了一下。

　　洗漱完后，赵夭把剩余的海草撕开装在罐子里，仔细放好。而后清点完手上的工具，才整理出一些东西装在包里。不过在即将出门的时候，他倒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又返回来，摸了一段海草干才走。

　　前往断桥的路上，他想想自己早上那些挣扎，有点发笑。以前听妈妈说，太阳还在的时候，海草就和苔藓一样，普普通通又平平凡凡，不会有人去关注它们，然而现在苔藓却是珍惜可爱的生命源泉了，海草更是让人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的美味。

　　妈妈第一次摸到海草的那天，她脸上久违地有了笑容，以往一脸严肃的父亲脸庞也柔和很多，甚至多喝了两口酒。赵夭想到这，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背包，仿佛里面那根海草干会跑一样紧张起来。

　　拉了新的木板过来，这次没有马马虎虎用石头压住就不管它，赵夭安安分分掏出石锤，把一根桩搭在上面，轻盈的身子几步跨过去，在断崖另一边也固定住，随后他照旧压上一块石头，拍了几下，确保稳固后转身向海边走去，去寻觅一些食物囤积，或许还要找找材料，好修一下船，去往北方。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空旷的大陆上有呜呜的风记录所有。缺乏光照而显出极端的苍白的手抚过朽坏的木头，摘走长到一定程度的蘑菇，细碎的沙沙声荡过废土上的苔藓群，云层愈发沉重了，温度也在下降。

　　冰期要来了。

　　赵夭打了个喷嚏后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他有点忧虑，又有点期待。期待那从未见过的南 方同胞，在他们北上的路上能够相见。

　　海边的尸体还在那里，一个早上的涨潮落潮让他移动了几米，也让他更加苍白恐怖。恐怖到赵夭不敢前进了。

　　青年站在海岸边不远，第一眼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神，毕竟二十来年的生命中，他也没见到几个同类，活的几乎和死的一样多。

　　过了一会，他才走近，海浪的声音讥笑着他的胆小和孤单。西瓦是个古欧人，有着淡金色的发丝和高挺的鼻梁，也许睁开眼还有澄净湛蓝的眼瞳，但现在只有一身发胀的肉块了。赵夭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搜出一小罐海草干和几根石墨笔来，还有两本巴掌大的小书册，不过都泡得模糊不清了。

　　他有点失望，在礁石上坐下，颇为无聊地捻了根海草，慢慢嚼吃，看向远方。

　　浪花把一片又一片的木板打过来，到了光色暗淡下去的时候，又有三具尸体被推了过来。搜完他们身上的东西，顺便拜祭了一下，赵夭就离去了——现在没有人愿意活着的时候不见天日，死后还要沉沦黑暗的土壤之下了——因此不必收殓，自有大地或是海洋愿意接手。

　　倒是那几块木板被拖上岸来排好放在一边，为远行北上做准备。

　　回到屋子后，赵夭拉出一个皮袋，收了囤积的几罐吃食，又把一桶淡水封好。随后盘点了些许工具和衣物。等把远行的东西差不多都准备好后，他拎着酒坛又去了后院，倒了一碗在地上，没说话，倒是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点笑容来，明明不算绝色的面容，这时候却有种充满攻击性的美丽，，甚至冲淡了瘦弱的身姿伴随的柔弱气质。

　　这一瞬间他的脖颈后有种针刺的感觉，仿若被某种视线暗中窥视，他扭头环顾，只有稀少的风轻轻吹过，有点困惑地回屋，整好衣服，陷入沉眠。

　　十天后，赵夭将皮袋搬上修补好的木船，推它下水。岸边的尸体已然不知所踪，倒是破烂的衣服还陷在滩上，他拿出磁针和地图，展开后辨认了下方向，便拨开海浪，不再回头。

　　……..

　　温暖蹙着眉看着划船的青年，汪洋般的湛蓝灵魂包围着这艘小船，而它也的确像被冲击了一样晃来晃去。年轻的人类没有办法想到，此时此刻的海面上，此时此刻的小船周边，有七十亿的灵魂看着这个种族的最后一个个体。

　　在这片海洋最前方的是温暖和一直跟着他的几百个金光小团子，他们显然有种莫名的威严，让这么庞大的群体都不太敢挤上前——尽管作为灵魂，大家哪怕重叠成一个人的位置都可以——温暖余光看向四周的灵魂，尽管前不久的全体复生和所谓的地球意志事件让他有点冲击，但游荡数百年后的他显然已经不太在意这种奇怪的事情了，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这个北上的小船能否安全到达目的地。

　　与他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不过虽然复生有了自我意识，这批灵魂似乎仍然不会交流，因此即使是对全人类作为鬼被复生接受良好并且试图想要找到生前的父母亲朋，七十亿的数量也让他们无能为力，大部分的时间大家仍然是在观看赵夭的生活，赵夭睡后则是开始寻亲——毕竟鬼不需要睡觉。

　　温暖周围的倒不太一样，比如现在，他就能清楚得听到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心中碎碎念
　　“呜呜呜夭夭好难，怎么还要自己划船，乐色风和辣鸡海浪能不能帮帮忙，这样北上要花多久啊，心疼死我了呜呜呜”

　　“喔喔喔夭夭又下海抓鱼了，这身材太好了叭！肤白貌美我可以，姐姐怎么就死这么早，君生我已老了三百年，可恶！”

　　“哎又是干苔藓当饭吃，快到姐姐怀里来，姐姐给你做海鲜全宴…..”

　　之类…..

　　当然这些也只有温暖听得清，表面上这个奇怪的女生还是正经的样子，让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惜的是，在发现他也能听到其他人心中的一些想法后，不得不承认是这个女生的问题。

　　这么长时间以来，温暖也勉强发现了自己和其他灵魂不太一样，他似乎有着更奇幻色彩的能力，即使是大家都是鬼的情况下，他也比所有人类更特殊一些，而且一直呆在他旁边的灵魂，也似乎进化得更快一点——比如能够发出一点意义不明的交流声。

　　就这样，在两个空间各自的前进中，新的陆地出现在了视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