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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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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风声打落在礁石上面,深沉的海面波纹荡开又散去,厚重的尘埃云悬在天空,近若咫尺,仿佛随时都能压落。
一尾银光跃出海面又向下潜去,身后水流痕迹缓慢消散。海水底下的世界在一点微光的视角下也显得荒芜许多。银鱼掠过大陆架上断裂的珊瑚根,摆了摆尾,深处有点点荧光闪烁,小鱼一顿,俯冲而去,深沉的海沟向它张开怀抱。
可惜今日的海沟猎食者注定要大失所望,一簇海草丛中划过一道矫健的身影,他宛如一尾凶猛又耐心的白鲨,还未等到猎物反应过来,修长的手指便掐住了它的头颅,随后尖锐的指甲撬开鱼鳃,一瞬间便分离了身躯。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红线浮在水中,一会也消失不见了。深处的荧光似乎也是明白猎物被截胡一般,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了。
黑影又返身到海草丛,掐断了一大半,而后卷成一捆挂在身上,紧接着便浮向海面。
海面上猛地破出一具瘦削身躯,经受长久的水压后微微发红的皮肤仍然过分苍白,连带着皮肤上的水迹都极为透明,垂落到肩部的发丝末尾发白,紧紧贴着皮肤,清秀的面庞上不见多少活力,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珠有些许生机。
辨认了方向后,赵夭将推至额头的氧气面罩拉下,随即游向岸边。不多时,他走出水下,身体完全显现出来,薄而有力的一层肌肉覆盖在他身上,中长的裤子上别着一大束海草和一罐子碎碎的海藻,滴着水的布袋子鼓鼓囊囊,浓重的鱼腥味让人不难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赵夭抬头看了看,厚重的云层渐暗,明白时间已然临近夜晚,海风也渐渐增强,他拧了拧眉,将岸边的衣服穿上,缓步向远处走去。
长生岛,数百年前,或者说是战前的斯瓦尔瓦特群岛,以前只有一小堆科学家和极少的土著居民居住,现如今也相差不大,只剩下来自古中国的赵家一家人还在,尽管这个赵家也只余下一个年轻人。
赵夭翻过一段破烂的墙壁,剥离水泥表面的砂砾粗糙无比,摩擦地人掌心生疼。不过如今也只有这么一大块墙壁保留完好了,翻过墙壁后的残垣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平坦的土地反而显得这么个墙不伦不类——而且它还堵着前往海边的小道——尽管如此,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赵夭也没把它敲掉。
走过废墟,断裂的峭壁上横着一道拼接的木板桥,桥头尾只有不知道从哪寻来的两段钢梁顶着,钢梁上面还附着一些苔藓,赵夭路过的时候抹了一点放进口中,鲜嫩的汁水不算多美味,但也勉强有点零嘴的味道,只是夹杂的一点金属味影响了些许口感。
踏上木板,赵夭猛然一阵心悸,眼前光影晃动,脚底似乎也是一震,他一顿,而后突然有轻柔的风拂过,一切如常,黑亮的眸子转了转,没发现什么不妥,赵夭走过,却在下一瞬,身后咯吱作响。
他转身望去,原本完整的木板断裂了一半,探头看下去,还能隐约见到正在下落的木板,峭壁对边的钢梁发出刺耳的哀鸣,似乎是临终的凄厉嚎叫,而后断开。这样的一幕说来话长,却只在转瞬之间,即使是赵夭,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随后察看了一会后,年轻人发出一声叹息,又重新踏上回家的路。而在他身后,无法被人看到的世界里,温暖也是呼出一口气。
自从十九年前帮忙“接生”赵夭后,温暖便在这个小婴儿家里驻留下来,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而且在发现自己可以稍微对现实产生一点影响后,温暖也是义不容辞地担任了暗中的“魔法教母”职责,保护小赵夭安全长大。
而刚刚温暖跟着赵夭到木桥上后,却突地察觉钢梁朽断的裂纹,情急之下冲过去压制住了木桥端头一会,现在身躯边缘都有点透明,不过相比于自己,老父亲显然更高兴于救下了赵夭。
拨开眼前杂乱的一小片光团,温暖匆匆追上了前方的青年。寒风吹来,他散开身形,化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赵夭四周,虽然并没有多大作用,但也似乎阻隔了一丝丝的寒意侵袭。就这样,在分割开的两个世界里,两个人沉默前行,像是这个星球上长久消失但也不曾离开的一点微光。
快到家的时候,天空上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黑点,赵夭顿住脚步,而后静静看了一会,便迈步上前,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前端的光点闪烁了几下,天空上的黑点便像是受到吸引一般顺势落下。
近了才发现这是一个脏兮兮的胶体气球,下面还坠着一卷羊皮。它慢慢下落到赵夭面前,而后停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完成使命一样将倒下去,却被一只瘦削但有力的手抓住,随后被拎起来带走了。
…….
回到家,赵夭往电力机里添了点油,微弱的呜咽响起,屋子里慢慢亮起昏暗的光,不过一闪一闪的,像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气。随后他将一天的收获卸下,走到坛子旁,小心翼翼地搬开压着的石块,借着光看了看坛里,里面只剩下一小口那么多的液体,他叹了口气,脸上带出一点无奈又难过的情绪来,而后走向屋后。
随手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地上的两块石碑,赵夭往地上倒掉最后一点酒,刺鼻又呛人的气味发散出来,夹杂着古怪的一点点香味,赵夭闭眼拜了两拜,开口道:“爸,你的半坛酒喝了五年,今天终于没有了,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找到新的,没有的话就不要等了,戒了也好。”
他又看向另一块石碑,目光带了点柔和,轻声道:“今天看到了六年前您带回来的海草,我很是高兴,看上去我又能有一个好年过,东大陆的信息也到了,一切都很棒,也许今年…”他顿了顿,再出口时又含糊过去了“总之我生活还行,希望你们也好。”
赵夭又弯腰一拜,接着回到屋里,去仓库捧出一点干燥的苔藓,生了火,把衣服和袋子等放在一边,随后用小钳子夹住海草慢慢烘烤,很快空气中弥漫起带了点苦涩的香气,混杂着些许海风咸气。
他顺便拆下气球下的羊皮,用空着的那只手铺开。
“远方的朋友你们好,这里是西瓦。南方最近又进入了冰封期,我们很难再找到食物。聚落里的罗恩长者前不久逝去了,但他已经活了四十二年了,根据古老的说法,这算是喜丧,因此不必伤心。他临终前忠告我们是时候迁移北方了,我们剩下的十二个人已经上路,希望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然相见,最后向所有人致以诚挚的问好,祝佑生命长存。”
赵夭仔仔细细看完信件,郑重地卷好收起。而后将烤的有点焦的海草撕成几段放入口中,咀嚼了数十下,才像是依依不舍一般咽下。这顿晚饭他吃了很久,直到电力机突然哀鸣一声,一切陷入黑暗。
……..
下半夜,温暖看着躺在地上睡着的青年,轻叹一口气。他自然也看到了信件内容,一时间也是思绪繁杂,身形慢慢浮起,扫了眼四周安安静静的大片光团,说实话,这些年,这些光团不再大面积聚集在他身边了,不过还是有相当多的数量跟着他,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些小光团慢慢也消失不见,温暖对此也是疑惑不已,但仍然是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他拨开这些光团出门,四周黑暗又宁静,一丝声响也无,唯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传来。在身上化出一套风衣,温暖飘向海边。
在礁石上坐下,那双星目中如今少了很多沧桑,也许是这十多年陪伴一个婴儿长大让他有了一些朝气,但其中又过于平静,像一滩死水,唯有眼眸深处,似乎涌动着深沉的情感。
不被人看见的世界里,高大的男人穿着风衣坐在礁石上发愣,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海浪的冲击与海风的涌动似乎都没有办法干扰到他,而在可见的世界里,海面上有一个不算大的黑影漂浮。
随后隐约的云层遮住了地平线,暗沉的夜色掩盖住滔天而起的浪花,海风有那么一瞬猛烈起来,随后又平息下去,海底的大陆轻微颤动了俩下,风浪更为激烈了。
天际有一点点微光露出,一个小黑点被潮水带过来,昏暗的天光明亮了一点,比往常都要亮,几乎像是天地间有一台发电机在轰然作响,大把的光明即将洒落,但这样的奇景一瞬间又消失了。
只余下那个被潮水带来的小黑点飘到了岸边。温暖若有所觉,他转头看向那里。
肿胀的尸体被水泡得发白,依稀可见脸上残余的惊恐和绝望,破旧的衣服胸口歪歪扭扭地绣着“西瓦”俩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