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九四

7、男孩 那群白

　　那群白头鸪越飞越低，它们的速度很快，黑色身影压低着飞行高度几乎是从凌玉直头皮上呼啸而过。放在平常柔软的羽毛此刻却如尖锐刀片，时时刻刻就能划出一条血印子。

　　凌玉直身上的血口子就是被它们的翅膀划出来的。

　　白头鸪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袭来，而是犹如大片黑云翻卷落慌而走。

　　“这是怎么了？”凌玉直嘀咕道。

　　黎可轻轻推开他，一边躲避那些随时会划过的翅膀，一边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赶紧走吧。”

　　凌玉直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点头扯到了伤口，痛的他龇牙咧嘴。

　　黎可担忧地盯着他脸颊上的血口，凌玉直是无法看见，但是她却看着鲜血从凌玉直的脸上，脖子上那些伤口处溢了出来，顺着下颚角滑到他的锁骨。

　　“受伤了…”如果不是被他抱在怀里，在刚刚慌张的情况下又会有多少伤口落到她的身上呢？

　　凌玉直感受到她的目光，于是伸手轻轻抹掉脖子上的血痕，露出让人安慰的笑容：“皮外伤，别担心，走吧。”

　　森林里的雾越来越大，本来就能见度过低，头上那片黑压压的白头鸪更是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凌玉直抹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呼吸。“黎可，你离我近一点，我看不见你了。”

　　不远处，黎可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我得根据树上的痕迹认路，现在雾太大了，我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你稍微走快一点！”

　　“好。你拽一下绳子，我看看你在哪个方向！”

　　这声回应直接淹没在白头鸪的叫声里。

　　“你说什么？”黎可提高了嗓门。

　　凌玉直不得不再次大声道：“我说你拉一拉绳子！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方向！”

　　“哦！好！”

　　可是过了半天凌玉直也没有等到绳子被拽动。他也不知道是湿气让后背有了水，还是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

　　“黎可？你在吗？”

　　没有回应。

　　“黎可？！”

　　还是没有回应。

　　凌玉直额头已经冷汗涔涔，他拽着绳子一拉，还没用劲，绳子那头就已经出现在了凌玉直的视线里。

　　本来应该固定在黎可腰部的绳子像是被人割断了，只留下切割口断裂的麻绳。

　　黎可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凌玉直差点没稳住身子跌坐在地。他赶紧深呼吸想要稳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可是他垂眼的睫毛都在因为惊慌不停颤抖。

　　白头鸪的数量众多，居然那么久了自然大片大片的掠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它们这么恐慌。

　　凌玉直简直不敢多想了。

　　在这样的森林里乱走实在容易迷路，凌玉直干脆小心后退，摸索到一棵树底下，席地而坐。他想着说不定是白头鸪无意隔断了麻绳，黎可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一定是先原路返回找他。

　　周围来自白头鸪的鸣叫还在不断继续，像尖锐的哨声时而响起时而四周寂静一片。脖颈后偶尔因为他的转头牵扯起伤口，一阵刺痛。凌玉直半阖双眼，脑内的混沌思维不断沉浮。他努力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瞎想只会给自己制造莫名的恐惧。

　　于是凌玉直抱紧了箭筒和弓箭，武器在手多少能带给他一些安全感。

　　渐渐的白头鸪的鸣叫消失了，遮住光线的黑色鸟群也逐渐飞离。森林里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能见度瞬间高了不少。凌玉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转头望向黎可消失的那个方向。

　　黎可还是没有来。

　　她是已经回去了？

　　还是…

　　凌玉直使劲摇摇头，把不好的想法摇出脑袋。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

　　即使浓雾散去不少，如果没有本地人带路，凌玉直还是绝不可能轻易走出去的，那面临的问题只会是比留在原地更糟糕。

　　凌玉直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听见头顶的树叶间一阵躁动。他赶忙起身，警铃大响。

　　这又是什么？

　　白头鸪？或者是其他一些攻击性的动物？

　　凌玉直搭弓上弦，瞄准了树叶间。

　　两方似乎在对峙，凌玉直的手臂举着弓箭酸痛不已。他刚要松懈，叶间又开始躁动起来。似乎那东西就是在等凌玉直脱力的那一刻。

　　凌玉直不敢再等，握着弓箭的手突然来了力气，他用力拉开弓，朝着头顶那片树叶间射出了一箭。

　　利箭卷着风没入叶中，再也没有掉下来。

　　分明是射中了东西。

　　接着凌玉直看见树叶间颤抖起来，有几只黑乎乎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树顶飞窜出去，扇动翅膀很快就飞走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余光就见一个身影像断了翅膀的银蝶从空中坠下，摔进了不远处草堆里。

　　凌玉直心中暗喊：“完了。”三步并作一步往草堆方向跑去。

　　拨开生长肆意的草堆，凌玉直庆幸森林里的植物茂密，一层盖过一层，为他缓解不少冲力。

　　躺在草丛里的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光溜溜的，银色的蓬蓬卷发，皮肤白到发光，翘鼻小嘴特别可爱。

　　只不过小男孩一动不动，安静的像是死去了。

　　凌玉直跪在男孩身边，失神地望着扎进男孩手臂的长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咬牙伸手探向小孩的鼻下。

　　没有气息…

　　自己这是杀人了吗？但射中手臂也会致死吗？还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原因呢？

　　凌玉直又碰了碰小孩的手臂，冰冷的触感实在清晰，他的体温就像刚从冰块里被捞出来似的。

　　他盯着男孩好半天，但转念一想，银色头发苍白的皮肤，似乎也不是人类的模样。

　　可如果杀死的是异族岂不是更糟糕？

　　他真的开始有些后怕了。在欲望森林，迷路加上误杀异族，好像横竖都是死。

　　也不知道盯着男孩的尸体看了多久，凌玉直心一横，一咬牙，把自己的套在最外面的那件麂皮马甲脱了下来，把小男孩包裹住，抱在怀里。

　　最后还是忐忑地想着找个地方把小男孩埋起来。现在不能放任他在外面烂掉，说不准更会有野兽把他当死掉的动物吃了。如果还能走出去，他再告诉其他人这个小男孩的事情。

　　凌玉直和黎可是一大早出来的，现在虽然有浓雾，但肉眼可见的光线变暗，而且似乎天色越黑气温就变得越低。凌玉直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融进了雾里。

　　当务之急先找到一个避身的地方。

　　凌玉直的脑子在找个山洞和在原地继续等等之间飞速思考，却没发现怀里的小孩早就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