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劫·曼珠沙华》夜月笙

5、【五】 “从今天起

　　“从今天起，辰天教教主之位将由我执掌！”睥睨着宣法坛下的弟子们，莲华漫不经心地宣布。
　　清脆的语声在宣法坛上回荡，底下的辰天弟子面面相觑，一片死寂，在刹那他们都对这近乎玩笑的消息难以置信。然而短暂的惊讶过后，人群中陡然爆发了喧嚣的议论之声。
　　宣法坛高台上的莲华面对情绪激烈的弟子们并不在意，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抬手撑在颊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进一步的举动。
　　“承认新的教主不难，但我想知道玄天教主哪里去了？为何他不亲自来传位？”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陡然有人发出一声清叱，人群的目光犹如长路铺开，尽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三皇长老中资格最重的纪修！
　　莲华眉梢微扬，嘲讽的笑意自唇边滑出，“长老想知道玄天去了哪里？”
　　“正是！”纪修目光如炬，炯然注视着高台上的绯衣少女。她还不满二十岁，但是行事却想经过风霜历练般的洞悉事态人心，修纪对今天的她心中暗自多了几分戒备。
　　“好啊，”莲华绽开如花笑靥，极爽快地答应，“那还请长老上台来，我领您去。”
　　莲华如此轻易地就松口，这让修纪心中暗暗吃惊，同时警惕之心也悬到了最高。
　　“怎么？修纪长老您不是要去见玄天教主嘛？为何迟迟不动身上来？”见修纪犹疑不决，莲华侧着脑袋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姿态一派的天真烂漫，刹那之间人们仿佛看清眼前真的只是一个不满二十的纯真少女，而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阴谋者。
　　修纪略一迟疑，随即一震衣袍，阔步而出，纵然他的心中对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仍抱有戒心，但是此刻却也不愿畏首畏尾地输了长者的气度，况且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认为这个少女能耍出什么阴谋来。
　　“您可准备好了？我这就带您去见玄天教主。”莲华笑声银铃般地洒开，意味深长地对他眨了眨眼。
　　“请！”修纪气度从容地注视着莲华，落落大方的应对间，隐在长衣阔袖之下的右手已然结出了防御的咒术手印。
　　“那长老可要……跟——紧——了！”最后三字如珠玉次第而落，同时莲华与修纪对视着的眸光在那瞬间由清冷的墨色转成妖异的赤红色。
　　“……”来不及惊呼，修纪只觉得陡然之间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掐住了喉咙。气息骤然被阻，他的喉间发出“咳咳”的嘶哑的呼噜声。
　　底下的弟子不知道高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天皇长老的身子一僵，然后伸出双手拼命地扣向自己的喉间，像是突然发了狂一样。
　　“长老，您不是要去玄天教主那么？他已经去往幽冥地狱了，现在我是应您的要求送您去他身边呢，所以您可以不必那么紧张？”莲华面带微笑，语气却是冷若寒冰。巨大的杀气散发由内而发，使得她的衣带无风自动，翩然如蝶翼轻舞。
　　如此直白的宣布她的屠戮，底下的辰天弟子们惊慌之下不由地纷纷拔剑自卫。
　　“还有谁想和修纪长老一同去的么？”莲华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掠过众人。
　　被那样冷冽的目光扫过，辰天的弟子心中俱是一寒，手下也迟缓了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修纪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缓缓地拧过身来。
　　待到看清皇天长老的面容，底下的弟子不由地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噤若寒蝉地屏住了声息，手脚再也无法挪动分毫——那是一张因为痛苦变得狰狞扭曲的脸！原本眼窝处像是被人用刀子绞过一般只留下两个幽黑的血窟窿，鲜红的舌头长长地吐在嘴外，血水沿着舌尖滴答而下。
　　众人还不曾从那惊恐的景象回过神来，只听见“啵”“啵啵啵”一连串薄膜破裂的声响，修纪的身体里突然凭空长出了无数的冰棱，将他生生地架住，摆成一个古怪僵立的姿势。
　　“好了，我已经将修纪长老送去他想去的地方了，”看着像草人箭靶一般被冰凌刺得体无完肤的修纪，莲华眼中划过嘲讽对手不自量力的笑意，“现在如果再没有人想跟他同去的话，那我可要接着宣布别的事情了。”
　　眼睁睁地看着地位尊崇的皇天长老落得那样的下场，再没有人胆敢向莲华提出任何的质疑，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就触怒莲华，转瞬就变成另一个修纪。
　　莲华满意地看着众人，浅浅一笑：“如今我执掌教主之职，自是对择定下任圣月司的事情责无旁贷，可是目前我认为并无适合的人选，所以我将会暂代圣月司一职，等到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自会将圣月司的信物交付予他。”
　　莲华摊开左手，一红一白两颗珠子悬浮在她的掌心交相辉映，夺目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原来代表教主和圣月司的日曜珠和月辰珠都在她手上，难怪她如此的肆无忌惮将教中大权都揽在手中。然而双珠虽然是辰天教中最尊贵的权力与身份的象征，但是就算是双珠不在她手中，凭着她刚才那狠辣诡异的手段，大概也没有多少人敢公然正面质疑她的地位吧？
　　“身兼教主与圣月司的重职，只怕我也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那么还请岳岿，萧原二位长老多担待些了，”莲华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最后一高一矮的两位老者身上。
　　两位老者迎着莲华的目光不动声色，他们虽没有修纪那气势逼人的威仪，但不卑不亢的神色自有一股华然从容的尊者之姿。
　　莲华在心中冷笑：这两个狼子野心的老头装的倒是一派正气凛然！若不是看在他们装的那点威仪还有些用处，早就把他们和修纪那老头一块杀了免得碍眼。
　　按下心头的厌恶，莲华若无其事地微笑：“以后七星阁的天玑、玉衡二阁便归岳岿长老掌管，而开阳、瑶光则归萧原长老了。”
　　莲华话音落下，岳岿和萧原的心头都是微微一颤——原本七星阁是教主执掌天枢、天璇，圣月司执掌天玑、天权，而三皇长老分别执掌玉衡、开阳、瑶光三阁的，如今莲华非但没有杀他们，竟还让他们各自多掌握了一阁的实力，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我之所以如此信任二位长老，是因为我相信清霖圣月司对二位长老的肯定，相信二位长老应该不会辜负我的期待吧？”莲华微一挑眉，凌厉的目光中透出洞悉隐秘的光芒。
　　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中的岳岿和萧原听见这话，脸色均是一变——莲华竟都知道！
　　原来在清霖准备策反玄天教主的时候，他拉拢的对象中就有岳岿和萧原。因为不满修纪那刚烈的脾气，也不满玄天对修纪格外看重，所以当清霖来游说他们的时候，岳岿和萧原都答应了。只盼着清霖当上教主之后，能够替他们除掉修纪，同时他们心中的另一想法是平庸的清霖可要比玄天好控制得多了，凭着三皇长老的威信，他们绝对能得到比原来更多的东西！
　　莲华刚才提高了他们的权力又提及清霖，毫无疑问就是实践了他们之前和清霖的约定，但同时她也在提醒他们她对他们的野心了若指掌！
　　望着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少女，岳岿和萧原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生出一种无言的畏惧。
　　―――
　　寒风呼啸，夜沉如水，红衣女子翩然伫立在凌天峰的崖边，宛如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她亲手将冰棱刺入她最亲近的人的胸口，同时也亲手将他推下了这高擎入天的凌天峰，看着他坠落，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如她所说，她坐上了他的位子，成为了一教之主。而在她做教主的这段时间里，教中的弟子非但没有人离开，人数还日益多了起来。他们对这个年轻的女教主俯首听令，敬若神明，比起前两任教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权在握，一呼百应，却始终掩盖不了心中的虚空。
　　她心中的凌天峰塌了，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自由自在地飞翔了，还是其实她一直只是在朝着那无底的深渊坠落！
　　“杀了我以后你又要做什么？”这是玄天曾问过她的话。
　　是啊，又要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莲华微微阖上眼，思绪如逆流的长河，翻卷过一幅幅已褪色的画面——
　　玄天一袭白衣飘然地坠向崖底——
　　玄天给她拿出了冰镇的葡萄，她拍手欢喜——
　　师父叹着气对她无可奈何地摇头——
　　那个中年的男人将刀插入他自己的胸口，然后对她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个表情冷漠的少女，突然对她微微一笑——
　　那个锦衣青年自葱绿的林中走出——
　　那是——莲华霍然睁开眼，眸中折射出深冷的光芒，那几张陌生的脸孔在这一年来反复出现，像是不断地在提醒她她需要去拾回她已经忘却的东西。
　　是他们么？前一世她爱过恨过的那些人！
　　如果一切还没有完结，那么她现在便来结束他们，结束早该结束的一切！
　　―――
　　踏入孤阳殿的范围，岳岿和萧原的呼吸都不由地变得沉重起来，仿佛这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他们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啊！这里充满了莲华的气息，他们又如何能自在地呼吸？
　　“两位长老来了，”莲华自冒着白气的茶碗中抬起头来，对他们盈盈一笑，抬了抬手，“请坐！”
　　岳岿与萧原对视一眼，并不敢轻易动作。岳岿略一沉吟，上前半步一揖，恭声：“不知教主召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莲华不答，兀自吩咐守在一旁的弟子，“给两位长老上茶。”
　　眼见莲华如此态度，岳岿与萧原也不敢强问，只得依言入座。不一会，侍奉的弟子就捧来了两杯茶，轻轻地放在他们的身侧的几子上。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吧。”端着茶碗细心品尝的莲华头也不抬，遣开了殿里所有的弟子。
　　侍奉的弟子领命鱼贯而出，脚步声远去，孤阳殿便落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长老怎么不喝茶？”莲华一手将温热的茶碗擎在手中，一手漫不经心地用碗盖不拨弄着面上的茶沫，微笑着敦促僵坐在一旁的两位老者。
　　盯着身旁冒着袅袅白烟的热茶，岳岿与萧原却是迟迟不敢亦不愿伸手去碰。
　　莲华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举目直视坐在下首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两位长老该不是怕我在这茶中下毒吧？”
　　“咳……”萧原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教主有事但请吩咐，属下领命就是。”
　　老奸巨猾！明明是怕死，却也还装出这般的从容气度。不过能做到这样的确算是他们的本事，若不是他们还能装出点那么的气度，而是一昧的唯唯诺诺、阿谀奉承只怕也活不到今天了。莲华不需要应声虫，她需要的是对她有价值的人，那怕他们是阴险小人！
　　然而小人毕竟是小人，最后总是留不得的，莲华却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要走今天这一步。
　　“既然长老那么说了，好吧，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莲华爽快地答应着，同时身子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舒适的坐姿。
　　岳岿与萧原看到莲华的气势松了下来，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是猛地松开，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呼吸骤然顺畅了许多。
　　“最近我打算去刹帝利一趟。”莲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岳岿与萧原，移向远处的虚空之中。
　　没有了莲华那锐利的目光的压迫，岳岿身心俱是一松，应对亦变得自若，“恕属下冒昧，不知教主去往刹帝利所为何事？”
　　“这个长老不需要知道。”莲华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这让岳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察觉出岳岿脸色中的尴尬与惊恐，莲华不以为意地大度一笑，补充：“二位长老需要知道的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教里的事务都将交给两位掌管，还望两位长老尽心。”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岳岿和萧原的心中禁不住突突乱跳——将教中的大权交给他们，难道莲华不怕他们起叛么？或者这根本只是莲华的一个试金石，用来测试他们的忠诚？
　　见两人沉默不语，莲华柳眉一挑，轻笑：“怎么？两位长老不愿意？”
　　无论莲华是真的放下了戒心，还是只是对他们的测试，当他们大权在握之后，胜算虽低却也不是没有，因为他们还有留有了不为莲华所知的最后一着。
　　“属下不敢。”思忖已定，萧原率先起身，躬身一礼，“教主重托，我等自当尽心尽力。”
　　眼见萧原已经表态，岳岿也不敢迟疑，起身也是一揖。
　　“那便有劳两位长老了。”莲华目光一转，随手端起刚才搁在桌上的茶碗，掀开碗盖，拨了拨浮在碗面的茶沫。
　　“若教主没有别的吩咐，那么我们先行告退了。”掂量着事情已经解决，萧原连忙提出告辞，进入这个孤阳殿之后他就一直如芒在背，恨不得能早一刻离开解脱。
　　“慢着，”莲华手中的碗盖扣在茶碗上，发出“叩”的一声脆响，惊得下首两人猛地抬起头来。莲华微弯了嘴角浅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问二位长老，你们可知道‘销骨蛊’？”
　　销骨蛊！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二人的心顿时如坠冰窟——果然，这个女人还是对他们下手了！
　　“看样子两位长老对此蛊是略有所闻了？”莲华举杯，轻抿了一口茶，缓声：“那我不妨再提点一下，这销骨蛊并不一定是下在茶水中，却也可以放在任何的器物上，甚至是空气里。”
　　惊怒之下，岳岿脸色骤变，拂袖沉声：“教主这是何意？”
　　莲华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下，从容一笑，“我不过是看在长老为教务尽心尽力的份上，因此稍加提点，倒不知长老为何忽然动怒？”
　　岳岿和萧原明知道莲华定是对他们用了销骨蛊，可是此时她并不点破，那便是说明她目前只是要威胁他们不要在她离开的时候出任何的阴谋，而暂时却还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
　　既然还没有到危及性命的时候，岳岿和萧原倒也不想马上就和她撕破脸，因此纵然心中愤恨，面上却还是忍了下来，装聋作哑地先告辞了出去。
　　目送岳岿和萧原离开，莲华陡然像是疲累极了，靠入椅中缓缓地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