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劫·曼珠沙华》夜月笙

4、【四】 月莲池中的

　　月莲池中的月莲仍是那般的洁白无暇，映得驻足在月莲池边的那袭红衣如猎猎的火焰。
　　“莲华！”
　　听得身后有人唤她，莲华才恍如从梦中苏醒般叹了口气，施然地回身，向来人一礼，“圣月司！”
　　来人见她恭敬回礼，眉头一扬，洒然微笑，“寂月殿这里并没有别人，我们既是合作的伙伴，你何必这么拘礼？”
　　“还是该小心些的，清霖。”莲华唇边勾起一抹笑容，眼波流转间别有风情，“东西到手了？”
　　“喏，在这里呢。”清霖得意地笑着，摊开了他的右手，一白一红两颗珠子在他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便是释叶留下来的日曜珠和月辰珠？”莲华瞥了一眼清霖手中的珠子，并没有流露出惊喜的神色，眼神里充满的只是嘲讽与厌恶。
　　“释叶？你如今都直呼前教主的名讳么？”清霖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心中暗忖着这样决绝的莲华是否真的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圣月司，你真的在意这些礼法么？”莲华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清霖一遍，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如果我叫释叶作前教主，那么在圣月司你坐上教主之位之后我又该怎么称呼他呢？前前教主么？”
　　莲华毫不在乎地点破他的心事，清霖心中又羞又恨，但面上他仍是维持着从容的微笑，“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很庆幸我能有一个这么好的伙伴，可是玄天怎么就没有发现你的好？”
　　“正是因为他没有你的眼光，所以他才需要被你取代。”莲华敛起笑容，深视着清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莲华的话落入了他的心里，平息了刚才他心中涌起的波涛。而且从她的眼神中，清霖也读到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恨。
　　呵！莲华到底真的是恨玄天的啊——玄天成了教主，可是他却不愿意让她成为圣月司！
　　不过扪心自问，如果清霖自己成了教主，他也会不愿意将莲华放在圣月司那样高的位子的。在这些相处的日子里，他感觉到这个少女所潜藏的实力与心计深不可测，将她放在圣月司的位子上，自己这个教主只怕也坐不安稳吧。
　　然而现在他们是合作的伙伴，她许他事成之后奉他为教主，他自然只能承诺她会成为他的圣月司了。
　　心思转了千转，最后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权力”！
　　为了共同的目的，清霖相信目前他们会是最好的伙伴。
　　“我取代玄天的时候便是你成为圣月司的时候。”清霖拉过莲华温软如玉的小手，将月辰珠放入她的掌心，“月辰珠该是属于圣月司你的！”
　　“是么？”莲华的目光自自己的掌中抬起，凝视着清霖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么纯洁，让池中那纯白如玉的月莲都为之失色。她对面的清霖仿佛看得痴了，半天都挪不开他的视线。
　　莲华笑着，笑着，笑容越来越深，而清霖的脸色却是一点一点地惨白起来。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瞪大的眼睛露出惊恐与痛苦的神色。
　　“你刚才说错了，日曜珠和月辰珠都是属于我的！”莲华盯脸色苍白的清霖，肆无忌惮的笑声漾了开去。
　　“血……血瞳……之术……”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清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话来，此时他的双眼血丝满布，红得像是随时要滴出血来。
　　“呵呵……”莲华娇笑着点头，“你还真有见识，作为第一个见识我的血瞳之术的人，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感到荣幸？”
　　不知道是惶恐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被扼得无法言语，清霖只有胸口不断激烈地起伏，却始终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
　　“清霖啊，如果不是因为只有圣月司才能轻易地取到这两颗珠子，我又怎会向玄天推荐你做圣月司？”莲华猛地踏前一步，逼到清霖的面前，冷笑着伸出白皙的柔荑，点了点他的胸膛，“你这样的庸人可是连做我最后这场战斗的伙伴都不配呢。”
　　“不过——”她的语声一顿，双眸在刹那化作妖异的赤红色，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前轻缓地游移，不断地划着细小的圈圈，“看在你帮我取到双珠的份上，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话音落下，只见清霖身体痛苦地抽搐了起来，他的眼窝当中淌出了两行鲜血，犹如两条赤色的小蛇蜿蜒在他的脸庞上。
　　莲华满意地微笑着，直到清霖的脸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痕，他的脸仿佛一面摔碎的镜子，被那些血痕割裂成无数的碎块，诡异地扭曲。
　　“你最后的价值……”莲华吐气如兰，停在他胸前的手指微微用力一戳，“噗通”一声，清霖僵直地跌入了月连池中。莲华望着起伏不定的池面，浅笑嫣然，“你最后的价值便是用你的血肉来养育我最喜欢的这月莲了。”
　　池中的涟漪渐散，池面平静如初，了无痕迹地掩盖了刚才血腥的一幕。
　　莲华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从容地翩然走出寂月殿。
　　―――
　　月华如水，星辰如钻，灵鹫山的凌天峰高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天穹。
　　站在灵鹫山的最高峰之上，玄天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今晚的风可是有些大了！
　　虽然风声凛冽，但是却掩盖不了那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玄天心中一动，微笑地回头：“莲华！”
　　“在这里等很久了？”她回以一笑，侧着脑袋打量他，明亮的双眼忽闪，一如多年以前那个顽皮的小姑娘。
　　“只是等了一会，并没有很久。”玄天温柔地微笑，眼里满是宠溺，“今天是你的生辰，为什么要来凌天峰？”
　　“因为我想你送我一件礼物，”莲华神秘兮兮地笑着，对玄天眨了眨眼，然后突然发足奔向崖边。
　　清冷的月光下，崖边那淡薄得若有若无的云雾丝丝缕缕地盘旋在山峰之上，宛如不愿离去的游魂。
　　莲华猛地停在了崖边，迎风张开了双手，绯红的衣裳随风舞动，像是一只绯红的蝶随时要跃出陡峭的崖壁展翅而飞。
　　“呵呵……”莲华极开心地笑着，回过头来对玄天激动嚷：“这儿还真冷，不过我正是要体会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站在巅峰之上，往上天仍是高不可攀，往下却是无路可走，对那种冰冷孤寂与进退维艰深有体会的玄天不知道该如何对面前这个飞扬的少女诉说。
　　不可说啊！不可说！内心千丝万缕的感触与挣扎到了唇边，只剩下关切——玄天伸手拉住莲华伸在空中的手，“这里的风很大，小心别着凉了。”
　　触到玄天那温暖的手，莲华猛地回过头来，她定定地深视着玄天，眼里是茫然的不确定，似乎想从玄天的眼中找到她所需要的答案。
　　在那样直视着毫不掩饰的目光中，玄天忽然读到她心底潜藏的情绪里的感伤，他不由地惊诧，“莲华，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莲华把目光移向漆黑的崖下，那样深邃的黑暗如同妖魔的巨口准备随时吞噬落入其中的东西，她的嘴角浮起莫测的笑意，“如果你不伸手拉住我，或许我就会从这个崖上跳出去，看我是会一直跌下去，还是会飞起来。”
　　“你又不是飞鸟，怎么可能会飞？贪玩也该有个限度，怎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玄天否决了她那怪异的想法，同时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似乎真的怕她会把那个想法付诸实践，就这么跳下崖去。
　　莲华“哧哧”地笑了起来，接着身形一动，却不是真的跃了出去，而是顺着玄天握着她的手，跳入他的怀中。
　　“你说我们现在还和小时候一样么？”莲华将脸贴在玄天的胸前，如梦似幻地轻声低喃。
　　“我们……”玄天微抿了一下唇，习惯地拍抚着她的脊背，谨慎而小心地回答：“还是一样的！”
　　“那我们像小时候那样来交换秘密吧，”莲华的手覆在玄天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跳顺着她的指尖传入身体，她的心似乎也跟随了他的节奏一下一下怦然跳动，“你告诉我你这几年来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也告诉你我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好不好？”
　　他一直在告诉莲华，也告诉自己一切还是一样的，但是现在莲华近似呓语的轻声就如同一把锋利的薄刃，轻易地割碎了他勉力构筑起来的假象——一切早在三年前就不一样了！
　　莲华埋首在玄天的胸前，所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她那原本空茫的眼神因为他的沉默而逐渐凝聚，逐渐变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将所有的情感都卷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既然要把那些秘密深埋在心底，必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今天是你的生辰，我还是希望你能向往年那样过得快乐。”玄天低垂了眼眸，将所有的愧疚压在眼底，避重就轻地带过了那个提议。
　　然而莲华早已从触着他心脏的指尖读到了他心中的一切——他的心跳竟然是那样的絮乱呵！是在害怕么？
　　其实她也在害怕，害怕得指尖已经冰凉！
　　——晶莹的光芒陡地一亮，一根毫无温度的冰棱无情地洞穿了玄天的胸膛！
　　“凝……冰术！”玄天苦笑着松开了怀中的莲华。
　　还记得在小的时候，莲华极爱吃冰镇的东西，因此玄天费尽心思地学会了凝冰术，然后在盛夏变戏法般地拿出一样又一样她爱吃的冰镇水果，无数次地让她高兴得又蹦又跳。这个充满了他们欢乐回忆的术法如今用来杀他，不知道莲华又是否还如往昔一般的高兴？
　　“上一世里我就是这么出其不意被最亲近的人杀死的是么？”莲华盯着玄天那慢慢被染红的胸口，倒退了一步，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那支冰棱是插在她自己的胸口，“我是一只花妖，我最敬爱的父亲就是这么突然地将他的匕首送进我的胸膛的是么？”
　　“你……你怎么会知道？”玄天皱紧了眉，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怜惜的难过。
　　“师父对你说的时候我就站在屋外，所以我早就知道了一切，可是为什么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告诉我呢？就是在刚才，我还问过，可你依然还是不愿意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玄天竭声地辩解，急促的语速扯动伤口，他咳出了一口鲜血。
　　“你想说你不说是怕我受伤害么？可是你知不知道最亲近的人的欺骗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她凝视着浩瀚的星空，像是立誓一般郑重地一字一句：“这一世我再也不要像上一世那样，让人欺骗着将刀送进我的胸膛，再也不要！”
　　仿佛呼应着莲华的宣誓，山崖间的风陡然大了起来，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幽咽的低鸣。
　　“刚才我说我想跳出悬崖，看看我是会一直坠落下去，还是会飞起来，我是说真的！”莲华的视线越过玄天，看向他背后那漆黑的无尽的虚空，轻声喃喃：“玄天，你就像我心里的凌天峰，杀了你，我的凌天峰就塌了，最后你说我会坠落还是会飞翔？”
　　“杀……杀了我……以后……你又要……要做什么？”细密的汗珠布满玄天的额头，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变得极度虚弱，甚至连话语都无法连贯。
　　“接替你的位子，成为辰天教的教主！”莲华的目光在那瞬间清晰起来，透着冷冽的决绝，“清霖替我取到了日曜珠和月辰珠，而他也已经被我杀了，所有的安排都像我预期的那样，我要坐上你坐过的位子，体会你所体会到的感受。”
　　“清霖……原来是他！”想到那个平日里那个中规中距的清瘦身影，玄天闪过一丝的悲悯——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努力地处处想做到最好，而那样的患得患失让他终究落入可悲的棋子结局，被毫不留情地牺牲抛弃。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其实如今的你也和他一样，甚至或许你还不如他。”莲华淡淡地提醒他。
　　——至少清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可信任的人，他没有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经历，也不会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恨，也不会那中灭顶般的失落。
　　“是啊……或许我真的不如他，至少他知道他做的那许多是为了他自己，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回忆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所做的一切似乎是为了守护莲华，为了遵从师父的遗志，然而到了最后他却似乎都没做到，那么他所做的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世想不明白，便留到下一世再想吧。”莲华缓缓抬起右手，雪白的光芒在她掌中吞吐宛如盛放的月莲。
　　映着那片雪芒，莲华的脸庞变得朦胧起来，如同空中的海市蜃楼虚幻飘渺。玄天紧蹙的眉头舒了开来，唇边浮起释然的微笑，仿佛疲倦后的放松，他舒展着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衣袂翻飞间，玄天的急剧地坠向崖底，回旋的风声中似乎还回荡着游魂轻声的呢喃：“来世……来世……”
　　莲华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虚空，像是还有人站在她面前，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自己。
　　一滴，两滴……泪水打在她绯红衣衫的前襟，宛如逐渐涌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