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劫·曼珠沙华》夜月笙

6、【六】

　　一路急行，眼看着就要接近刹帝利的封城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莲华却是心中越来越强烈——这座城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站在山岗上举目远眺，只见远处封城南面的天空上笼罩着一层黑色的积云，那云却是纹丝不动，像是天空中谁不小心滴下了一滴浓墨然后干涸在哪儿无法化开。而在这片黑云的遮蔽之下的，底下的树木干枯泛黄，呈现出一派衰败颓落的景象。
　　那是——
　　莲华微微蹙起眉头，想不到封城竟会是这般的情景，一切就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上一世她屠戮这座城镇的时候。
　　可是就算是死，那人也必须死在自己的手上，而绝不是其他的人的手里！
　　莲华眸中闪过一丝火焰般红色光芒，座下的白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封城奔了过去。
　　―――
　　炉火慢慢地燃烧着，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映得外面的夜格外的幽静。
　　军帐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着玄铁重甲，手肘撑在案上，抵着自己的下颌看着案上的军图似乎在沉思，而另一人穿了一身红铜轻盔，一脚横于桌案斜坐在上面。
　　“隋影，你就让下面的人按我说的这样先布置下去吧，这个阵法虽然不能击退敌人，但是却能暂时让它们没办法冲向封城。”重甲之人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然后抬头看向轻盔之人。
　　“可以一试！”隋影赞同地点头。重甲之人长舒了口气，似是放松下来地向后靠去。
　　“不过……你叫我那名字的时候我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隋影忽又摇头，瞅着身旁的人一字一句地叫“莫将军，莫——忆——双！”
　　“呵……”那个叫“莫忆双”的人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夹杂了一丝的无奈，“多叫叫就习惯了。”
　　隋影叹息地望了望天，追问：“你说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估计就是这两天了。”莫忆双不由地敛起了笑容，隋影提及的人似乎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压力，让他连苦笑都不能了。
　　“她真的那么厉害？”隋影抱手在胸前，琢磨地皱起了眉。
　　“其实……”莫忆双的声音渐低，“我对现在的她也不是太了解……”
　　“那你——”
　　“什么——呃……”
　　隋影的话被守在帐外的侍卫的断喝声打断了，只是紧接着出声的侍卫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住手！”莫忆双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帐外大喝：“放了不相干的人，来客请进。”
　　他的话音落下，只听见重物落地的两声闷响，接着传来一阵咳嗽和喘息的声音。应该是侍卫被放开了！莫忆双紧蹙的双眉松了下来，朝一旁按剑在手的隋影使了个眼色，重新坐回椅子上。
　　幕帘被掀开，夜风刮了进来，屋内的火光随之暗了暗。摇曳的光影中，一袭红色的衣裙闪了进来，随着那猛地亮起的炉光，映入帐内之人的眼中。
　　轻扬的柳眉，明亮的双眸，微嗔的嘴角……那一刻，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座上的莫忆双不由地怔了怔。
　　“你便是莫忆双？”莲华的目光落在端坐在桌案后的身着玄甲的人的身上。骤然触及他怔忡的目光，莲华心中如闪过了一道惊电——眼前的面孔如此的陌生，但他的目光却是如此的熟悉，竟仿佛伴随过她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是的，我就是莫忆双，姑娘你找我何事？”只是失神了一瞬，莫忆双的神态便已恢复正常。
　　“我叫莲华，是来要债的。”回应着莫忆双的从容，莲华淡淡地微笑起来。
　　“莲华姑娘是来要债的？”莫忆双眉头一沉，不动声色地问：“这要的是什么债？”
　　“血债！上一世的！”莲华语气轻描淡写，微扬柳眉却透着锋锐和尖刻。
　　“你要的我可以还你！”迎着莲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莫忆双波澜不惊地一口答应了下来，但紧接着他又郑重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莲华唇边逸出一丝冷笑，“你尽管说说看。”
　　“我可以答应你所有偿还的要求，包括你可以要我的命，只是这必须是在我们封印了苏醒的赤月魔，确保封城无虞之后。”一字一句，莫忆双说得无比坚定，没有分毫退让的神色。
　　“封印赤月魔？确保封城无虞？那你是需要一月？一年？或是十年？若你永远不能封印赤月魔，那你是不是永远不用兑现你的诺言？”莲华柳眉一挑，嗤笑着质疑。
　　“虽然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不管情况如何，三月之内我必给你一个交代。”莫忆双斩钉截铁地承诺。
　　不动声色的平稳冷静，从容不迫的诚挚肯定，那一瞬莲华的心中闪过某个人的音容笑貌，在她的决然的坚持上敲出了一道裂痕。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你记住这个答应只是暂时，只要我愿意，我会随时回来讨债！”言毕，莲华拂袖旋身走向帐门。刚刚出口的话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不知道下一秒她是不是又会改变刚才的决定。
　　“等等！”莫忆双突然扬声阻拦。
　　“还有什么事？”莲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莲华姑娘不嫌弃，我想请莲华姑娘住到将军府上！”
　　“噢？”莲华回过身来，打量着莫忆双，笑讽道：“把你的债主请到你的家里，你是想挑战我这个债主的耐性，还是你以为好吃好喝招待了我便会不跟你算帐了？”
　　“如今封城魔物横行，我只是考虑到姑娘你的方便。”莫忆双对于莲华的猜测大度地一笑。
　　沉吟了片刻，莲华举步走到莫忆双的面前，隔着桌案，她轻笑回答：“既然少将军已经替我考虑得那么周详，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隋影，你带莲华姑娘回府吧。”莫忆双冲一旁的隋影点了点头，向他示意。
　　与莫忆双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隋影率先走向了帐门，“莲华姑娘，请你跟我来。”
　　莲华意味深长地对莫忆双笑了笑，转身跟上隋影的步伐，走出了军帐。
　　目送着莲华远去，莫忆双重重地吁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他的心到底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刚才莲华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只是隔着一张几案，但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其实是一条血与恨的鸿沟。
　　―――
　　骑马急行了约半个时辰，莲华随着隋影来到了将军府。
　　一路上的民宅里并没有什么灯光，所以街道显得昏暗，有些死气沉沉的意味。将军府大门两侧的灯笼是点着的，但仍驱不散那种暗沉阴郁的气息。
　　隋影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在门后闷声问：“谁呀？”
　　隋影扬声回答：“我是少将军的侍从隋影，有客人来，少将军让招待。”
　　门后沉默了一阵，然后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年约六十上下的老人探出头来。
　　“张伯，这位是少将军的客人，莲华姑娘。”说着隋影闪到一旁，让张伯看清楚他身后的莲华。
　　“噢，”张伯眯着眼打量了莲华一下，连连点头：“是少将军的客人呀，请进，快请进。”
　　张伯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去，隋影便率先迈进了府门，莲华也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府里西边的厢房空着呢，我看莲华姑娘就住到那边去吧。”张伯边说边要引隋影他们往西厢那边过去。可是这次隋影却没有跟上去，他停住了步伐，对张伯道：“少将军嘱咐了，请莲华姑娘住到东厢凝碧阁去。”
　　“凝……凝碧阁？”张伯回过头来，不确定地问：“少将军让莲华姑娘住到凝碧阁？”
　　“是的，少将军是这么吩咐的，您老赶快带个路吧。”黑暗中，隋影对张伯微微点了点头。
　　张伯露虽然将信将疑，但是终究没有多言，转了个方向，领着隋影和和莲华往东厢方向去了。莲华在一旁已然察觉出了隋影和张伯两人对话间的不妥，却并未点破，只作不知地跟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往东厢走去。
　　来到凝碧阁，这里的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又问明了莲华还有没有别的需求，张伯和隋影就告退了。
　　莲华心中有疑，但她并不着急解开自己的那些疑问，因为她心里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
　　清晨的微曦透入了屋内，虽然是并不明亮的光芒，却足以唤醒浅眠的莲华。
　　睁开眼的刹那，她有一丝的怔忡，这并不是在她熟悉的灵鹫山孤阳殿的寝处，而是刹帝利封城的将军府的一个厢房里——她来到了她上一世曾经住过的地方。
　　起身下床，她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梳洗了一番。昨晚莲华便发觉了屋内的用品虽然齐全，但却不是簇新的，并且没有人的气息，应该是许久都没有被使用过了。然而，这许久没有人用过的器皿，家具却没有一丝的尘埃，看来日常必定是有人悉心地打扫，擦拭的。
　　闲置不用却又精心呵护，这个屋子在主人心中的位置可想而知了。既然如此重视这屋子，如今却又轻易让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债主”居住？莲华心能感觉到这做法背后别有用意，虽然她还不清楚这背后的用意是什么，但是她愿意冒个险，慢慢弄清楚一切。
　　整理妥当，莲华推开了屋门。院子里有个下人正在打扫，见莲华出来，连忙走了上去了，问安道：“姑娘醒了？张总管吩咐了，等您醒了请您去正厅用早点呢。”
　　莲华点点头，问明了正厅在位置，便沿着那下人所指的方向过去了。
　　莲华坐下后，张伯就将莲子百合粥、桂花糕、马蹄糕、鸡丝烩面等几样小点麻利地摆了上来。他一边上吃的，一边对莲华道：“因为封城现在的状况，府里原来的厨子走了，所以现下的东西都是随便做的，姑娘您就将就着吃吃吧。”
　　“哦？封城如今的境况竟然那么糟糕？”莲华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莲子粥。
　　“可不是嘛，封城里的百姓能走的都走了，少将军都直接住进前线的军营里去了，这一仗……”说到这里张伯一顿，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目里满是担忧。
　　“那您怎么不走？”莲华停住手，侧头饶有兴趣地问。
　　“我是老人了，”张伯回过头来笑笑，“我这一生都是在将军府度过的，将军一直待我很好，少将军又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样的情份让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掉？不要说这一辈子我不会离开将军府，如果下一辈子还有可能，我也还是会继续呆在府里的。”
　　“原来是这样呀？”莲华低眉转了转眼，露出灿烂的笑容，“既然您是府里的老人了，那您可以告诉我我现在住的那凝碧阁原来是住的是什么人么？我看那屋里的摆设倒是很有心思。”
　　“那屋子啊……”张伯迟疑了一会，突然转了话题：“莲华姑娘，您和我们少将军很熟么？”
　　“啊？”莲华故作惊讶地轻呼了一声，随即含羞地垂头微笑。
　　“哎呀，哎呀，您看我这老头子，嘿嘿……”眼见莲华这般反应，张伯倒是欣喜地笑了起来，忙不迭地解释：“我也就是觉得姑娘不是外人，所以才多此一问的，姑娘您别见怪，少将军我从小看他长大，也就没见过他请哪个姑娘来府里作客过。”
　　莲华微笑不语，开始一口一口慢慢地品尝起面前的莲子粥。
　　见莲华并不否认，张伯便接着刚才的话题开始絮叨道：“姑娘你住的凝碧阁是原来老将军，也就是刹帝利的第二代封魔大将军莫赢轩最喜欢的地方。”
　　“莫赢轩？”莲华的语调一变，张伯不由地侧目，莲华抬头冲他一笑：“我也听说过这位莫将军的事迹。”
　　“姑娘也知道老将军呀？”张伯了然地点头，“那是，封魔将军的名号本来就是刹帝利的骄傲，况且世袭的老将军也并未辱没这个名号。”
　　“我听说老将军在年轻时曾斩杀了几乎毁灭封城的花妖。”莲华搁下了勺子，补充道。
　　“其实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孩，所知道的也是后来听说，”张伯低垂了目光，似是陷入了回忆，“据说那件事对封城的破坏很大，很多人心里都留有阴影，不愿意提起，因此后面对于花妖那件事的说法都是零星的，并不见得清楚完整，这样以讹传讹导致后来事情都有好几个说法，其中不乏相互矛盾的。”
　　“您不是一直都呆在将军府的么？竟然连您也说不清楚？”莲华蹙起眉，将信将疑。
　　“将军家家风历来严谨，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要少惹口舌是非，因此对此事更加守口如瓶了，就连我这样从小就住在府中的老人，对当年的事情所知道的也并不比外人清楚啊。”张伯无比感慨地解释，言语间不是遗憾，却是隐隐带着一种骄傲。
　　为历代的将军而骄傲？莲华嘴角轻轻扬起，几乎要冷笑出声。
　　“哎呀，扯远了，扯远了，”说着张伯突然醒悟过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对莲华抱歉地笑笑，“人老了，话也多了，姑娘您别见怪啊。”
　　“我怎会见怪您？张总管您说的事情我也很有兴趣呢！”莲华大度地一笑，不着痕迹地追问：“那莫老将军为何那么喜欢那个凝碧阁？”
　　“据说是因为老将军年轻时的一个故人，老将军念旧，所以那个阁子一直都没有让别人住，而且吩咐了下人要定期仔细打扫，后来老将军去了，那个阁子仍是按了老将军在生时的吩咐在照管着。”
　　“我也听说过老将军一些年轻时的事迹，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竟是一个这般念旧的人呢！”莲华语带笑意，然而眸中神色却是迅速地冷了下去。
　　张伯并未察觉莲华的神色有异，点着头赞同：“是啊，是啊！”
　　心念电转，莲华忽然对张伯恳请道：“其实我很仰慕老将军，既然这次有缘来到将军府，不知道能不能为老将军上一柱清香呢？”
　　“啊？这个？”张伯迟疑了片刻，答应道：“等莲华姑娘您用完早点，我便带你去祠堂里上香吧。”
　　“那真是谢谢您了。”莲华微笑向张伯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