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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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你如今的感觉如何？”松开紧贴着玄天后背的双掌，释叶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刚才替玄天运功疗伤着实耗了他许多气力。
“已经比昨天好上许多了，这两天来我恢复的速度有变得比较快。”玄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气息在身体里顺利地运行着。
“那就好。”释叶点头，“你需要尽快的恢复。”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那一天您不是也受了伤？”玄天眼中透着担忧。
“那只是小伤，不要紧，倒是你……”说到这里释叶不由地一顿，似乎思忖了一下该怎么说才好，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既然会用‘血焰术’，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知道使用‘血焰术’的后果？”
玄天的脸色一黯，轻轻点头，“知道。”
血焰术是一种以术者自身的血液为引的咒术，血焰之火一旦燃起就没有任何的外物能够让之熄灭。然而血焰术可怕的地方是血焰之火燃烧有多猛烈，施术者的血液流失就有多迅速，一旦施术者的血液不足以支撑下去，就会被咒术反噬，身体会被焚为灰烬，连尸骸都不会剩下。
那天危急之中，玄天竟然想到用血焰术来支撑整个灯阵，那样庞大的血焰消耗，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玄天就会血尽被这咒术反噬成为灰烬。
释叶蹙起眉，沉声：“那你又可曾想过，如果你的血焰术不足以支撑到月蚀结束，如果我真的走火入魔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玄天微垂了眼帘，态度谦和，语气却坚定，“虽然那天事出突然，但是早在前些日子夜观星象中我便推算到了当天的月蚀，也推算出它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久，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况且在之前耗去了一些时间，所以我想我的血焰术应该足以支撑到月蚀结束。”
释叶在屋内缓缓踱了几步，叹息了一声，再转头看向玄天时，已是释然，“玄天，你在术法上修为竟是超出了我的料想，教主之位交到你手上我算是放心了。”
察觉到释叶的言外之意，玄天惊诧：“师父您……”
“听我说，”释叶摆摆手，按下玄天的追问，像是疲倦极了，他用一种的缓慢的声调继续往下道：“之前我一直以为‘蚀’之所以会对我有那么深的影响是因为我身体内所汇聚的辰曜之力，但最近几日我才终于想明白，原来这数十年来我对于辰曜之力的追逐已然犯了‘贪’念，魔由心生，影响我的原来是从我心中生出的‘蚀’魔。”
玄天震惊，难以置信地喃喃：“心已生魔，师父您想是说您已经沦入魔道？”
“还没有，”释叶苦笑：“不过从我上次的反应看来，却也差不多了。”
玄天抿紧了双唇，皱眉沉默，虽然他不动声色，但是内心早已乱作一团，饶是他平日里处事沉稳有序，仍是无法冷静地接受至亲的师父沦入魔道这样的事实。
“玄天，”释叶轻声唤回他的神智，“我之所以毫不隐瞒地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接下来你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你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感伤，你应该明白，自从你成为圣月司的那天起，你就注定是我的接班人了，我走了之后，你需要承担起你应该承担的一切。”
“师父您要走？您要去哪？”玄天已隐隐明白释叶口中的“走”是什么意思，但他仍然问出了“您要去哪”。他的心里还存这一丝的侥幸，或许释叶真的只是要去隐居，摒弃他已有的一切，涤清心中的杂念，去除自己的心魔，然后便可以再回来。
释叶望着自己心爱的弟子，淡淡地笑笑，吐出四个字：“双树之间！”
脑中犹如裂过一道闪电，玄天清晰地明白了释叶的意思——双树之间，传说中释迦尊者便是在双树之间坐化而去的！
释叶的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了，玄天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他已然不再抱有侥幸。释叶也静默了下来，他耐心地等待玄天心情的平复，因为接下来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叮嘱玄天，而接下来要叮嘱他的事情对他将会是另外一个打击。
“师父，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么？”玄天抬眼看向释叶，他的表情变得平静，像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汹涌过后的痕迹。
“是的，我确实还有事情要嘱咐你，日后你要小心——”释叶盯着玄天，郑重地说出那个名字：“莲华！”
―――
释叶数日前早已下令，若无紧急的事情到教众都不许到孤阳殿打搅他。于是此时的孤阳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莲华从容地走入孤阳殿，径直去往释叶的住处。
快要接近释叶的屋子，莲华便听到隐约的人声。莲华和玄天一块长大，他的声音听了十几年，早已熟悉得可以毫不费力地辨别出来，于是仅凭这细微的话语声，莲华已经认出来当中那说话的人里有玄天。
玄天已经回来了！莲华一喜，就要朝屋门奔去，但在这个举动之前，她突然听到释叶无比郑重地道出了她的名字。
师父是在和玄天说我的事情么？莲华一愣，随即起了好奇心。她踮起脚，蹑足轻巧地走到最近的那扇窗户下，蹲在墙根，小心地倾听起他们之间的谈话。
―――
“莲华？师父您要我小心的是莲华？”玄天不解地望着释叶，叠声重复。
“是的。”释叶清晰地回答，不容置疑地肯定了这个答案。
“为什么？”玄天讶然，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并不是那么了解面前的师父，释叶的心中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莲华并不是人！”
“什么？”坐在榻上的玄天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低呼出声。
“确切一点说，莲华是一只妖，一只花妖，”释叶面无表情，缓缓地叙述：“刹帝利，那是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国度，在创立辰天教之前，我一直在刹帝利的封城修炼，在那里我得知了刹帝利一直流传的花妖的传说，并且目睹了这个传说变成了现实，继承了花妖血脉的两个少女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她们的宿命，一生一死，而我便是在当时从那个死去的少女身上取得了那颗曼珠沙华的果实。”
“您是说莲华就是那颗曼珠沙华的果实？”
释叶点头：“创立辰天教之后，我栽种出了那片月莲，然后以那颗曼珠沙华的果实为精魂，利用莲花化生之术创造出了莲华。”
“就算莲华是用莲花化生之术创造出来的，那也并不代表她就是一个邪恶的妖物不是么？”玄天极力地辩解，“莲华和我们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她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也并没有害过任何人，就算她是一只妖，难道不也是善良的么？”
“玄天，那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目睹当年封城的那场杀戮。”释叶微微抬头，望向殿中一角的虚空，仿佛又看到当年的一幕，“当花妖之血还没有觉醒的时候，那个叫云曼珠的少女还是刹帝利肃城城主的掌上明珠，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女儿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疯狂的杀戮者，可是后来呢？后来那个原本温婉柔顺的少女还是变了，指挥着妖藤鬼蔓要杀尽封城的人……”
说到这里，释叶顿住，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玄天：“玄天，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莲华真的成了妖，要你先是欺骗她，然后再一刀杀了她，你能做得到么？”
释叶的目光带着极大的压迫力，他要玄天作出抉择仿佛那便是已摆到面前的事实。玄天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可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父亲做到了，他亲手把刀子送进了他最疼爱的女儿的心脏里，杀了她！”释叶没有追究玄天到底他最后的选择是什么，他只是把故事的最后的结局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玄天没有说话，低垂着眼帘掩盖了他复杂的心绪。
“你如今明白我为何要你小心莲华了么？”释叶的语声平静无波，但是他的双眼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感伤。
沉默了许久，玄天终于抬头面对释叶，“那师父请您告诉我，我要如何小心莲华？”
“我会用分天大法离世，而我的骨肉和我的精血所化成的任何东西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交给莲华，万一她有任何的异动，你必须先下手为强——”
“我明白。”玄天轻声地打断释叶后面的话，他实在不愿意听见释叶清清楚楚地说出“你要杀了她”那句话。
―――
屋外的墙根下，莲华狠狠地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原来自己并不是人，只是一只花妖！
原来一直以来以为师父对自己无比的疼爱，然而那似乎只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想法！
原来以为和玄天会一直那般的亲密无间，可是如今他开始要提防自己了，或许有一天他还会亲手杀了自己！
……
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跌在地上碎成千瓣，与尘埃混在一处，随风消散，再不见一丝的痕迹。
―――
半月之后，在鸣天钟那浑厚低沉的回旋声中释叶坐化，玄天继承了辰天教教主之位。作为教主，玄天需要从寂月殿迁移到孤阳殿，在离开寂月殿之前，他在月莲池边遇见了莲华。
“你要去孤阳殿了？”莲华张着双臂拦下了玄天的脚步。
“嗯，寂月殿要留给新的圣月司。”望着她那孩子气的举动，玄天无奈地笑笑。
“那新的圣月司是谁？”莲华定定地注视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不知道，还没有确定下来呢。”玄天勉强一笑，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是的！玄天他心虚了，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来继承圣月司的位子，然而释叶早已嘱咐除了不能将他的任何遗物交给莲华，也不许莲华掌握教中的任何权力。言犹在耳，他无法违背对师父的承诺，却也无法对莲华作出任何的解释。
“师父走了，你做了教主，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么？”莲华望着他，眼里满是哀怜与乞求。
“一样的，还能和原来一样的。”玄天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反复地低喃，像是在安慰莲华，更像是肯定自己的回答。
像是遇溺之人找到了一块浮木，莲华突然扑进他的怀中，将头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对我好？一样对我毫不隐瞒？”
毫不隐瞒！听到这四个字，玄天的身子不由地一僵——他能做到毫不隐瞒么？他要告诉她她原来是一只花妖？他要告诉她原来疼爱她的师父其实一直提防着她？他……他不能！他不能！他不能啊！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莲华抱着玄天的手一点一点地滑落。她努力地想要抓住他，可是却是那么的力不从心。
“嗯！”玄天终于在她的头顶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听到他答应的那一刻，莲华听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东西摔碎了的声音。她的手用力地一紧，然后终于缓缓地放开，如同求生的人明白已经没有了希望，所以不再强求，任由自己坠入深渊。
“你怎么了？”低下头，玄天伸手去拭她脸上的泪痕。
然而莲华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早一步从他怀里跳了出来，玄天的手擦过她的脸颊，最终落了空！
蓦然地擦肩而过，却无法触及彼此，那便是有缘无分吧！
“没什么，”莲华摇摇头，唇边泛起苍凉的微笑，“只是今天看到你搬出寂月殿，突然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
“你……”玄天欲言又止，末了，只是轻叹：“你想得太多了。”
想太多了——这句话更多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物是人非，自己又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吧。”敛起激动的情绪，莲华转过身子，“我先走了。”
玄天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挽留，可是手只伸出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留下她又该说什么？
莲华背对着他，没有看见他那伸出一半的想要挽留的手。她在原地顿了顿，接着风一般地掠了出去。
红衣翻飞，犹如一朵崖上飘落的红花。
玄天怔怔地看着那袭红衣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