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劫·曼珠沙华》夜月笙

2、【二】

　　“不错，这正是‘逐影灯阵’。”坐在灯阵当中的释叶微微颔首，原本肃穆宁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传说中，黑暗代表毁灭，而“蚀”则是将事物拖向黑暗的魔。平日里，它散落在那些阴暗的角落，或者寄生在人心的阴暗面里，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尝试吞噬光明，使周围的环境变得黑暗，使人心失去善念、希望、感情……在它的力量够大时，它甚至还会尝试吞噬天上的星辰！
　　影，总是在人的身后，在光明的背面，因此传说中它也是“蚀”寄生最多的地方。“逐影灯阵”就是古老的巫术中对付“蚀魔”的一种阵法。它将影暂时封闭了起来，让“蚀”无法从人的身体里攫取力量，从而一举将它击退。
　　骤然看见师父布出这样一个古老的巫术之阵，玄天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师父，您这是……？”
　　“玄天，你既然辨认出这是逐影灯阵，那么也必然知道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吧？”释叶注视着惊疑不定的玄天，不徐不疾地问。虽然突然看见这样一个灯阵让玄天很是意外，但他亦很快镇定了下来，对释叶点了点头。释叶无奈地笑笑，“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想我也不能瞒你了，我的生死，辰天一教的未来，大概都系于今晚了，系于这个灯阵。”
　　玄天眉头一跳，抑制不住脱口而出：“怎会这样？”
　　释叶叹了口气，仿佛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沉重之感，“日月星辰明正浩大，是以我奉辰曜为天，以其力修己身，但是我却忽略了‘蚀’对辰曜之力的影响，在五年前的那次‘月蚀’中，我终于第一次感应到了‘蚀’在影响辰曜的时候对我体内真气的影响，并且在这五年来，这影响越来越大，当‘蚀’出现空中的时候，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半年前的那次‘月蚀’让我几乎走火入魔了，今晚‘月蚀’再次来临，我也没有把握能再像上一次那般抵御过去，而我亦不敢想象我入魔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说到这里，释叶的眼神一沉，一字一句地郑重道：“所以我要玄天你今晚守在这里，替我看着灯阵，如果这个灯阵最后都没有办法帮我，那你一定要找机会杀了我！”
　　“不！”玄天断然拒绝，“我怎么可以杀师父您？”
　　“玄天！”释叶厉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么？”
　　玄天一怔，牙关紧咬，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释叶眼神锐利如刀：“你若眼里没有我这个师父，那什么不能杀我的假仁假义之话也不必对我说了。”
　　释叶言辞锋锐，玄天被逼的无话可说。望着眼前一手带大自己，情如父子的恩师，想到要用自己的剑刺穿他的身体，置他于死地，他便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紧紧地攥住，几乎不能呼吸。
　　“玄天，你还记得我如何说你的么？”半晌，释叶终于松下了脸色，缓声：“我曾说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即使你天赋聪颖，恐怕你也很难看得明白一些事情，世间之事总是难以两全，所以必须有所取舍，你这样只重情感，难辨是非终究会害了你自己，甚至于会害了你原本应该保护的人，试想你若不按我的话去做，我一旦入魔，不止你，辰天教里的人恐怕都难逃我的屠戮，难道你不在意莲华？不在意那些与你朝夕相对，情如兄弟的同门么？”
　　“我……”玄天喃喃低声：“我觉得还会别的法子，并不一定……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我也没有说一定会走到那一步，”释叶勉强地一笑，“我刚才说的是如果这个灯阵没有办法帮我，那你才……”
　　“一定可以的！”玄天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假设，目光坚定，神情亦恢复平日里的沉稳。
　　眼见玄天转变，释叶心中颇感安慰，原本的一些担忧此刻也减淡了许多。虽然玄天无法完全克服他的个性的某些缺陷，但是这数年来的历练，他的处事已然变得沉稳了许多，辰天教即使没了自己，只要有玄天在，必然能很好地传承下去。
　　想到这里，释叶释然开来，他指着自己的下首：“玄天，你坐到这里来，替我守着灯阵，我要静坐入定了。”
　　“是。”玄天依言坐下。
　　相对静坐，一时间孤阳殿寂静无声。玄天打量着凝神调息的师父，心绪万千。刚才他的所表现出来的沉稳也不过是强装出来的，他并不想让师父担心。心神不定对于运功中的人来说是大忌，因为心神一乱，势必会就走火入魔。
　　想到走火入魔将会造成的后果，玄天心中更是混乱，他细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努力地定了定自己的心神。

　　―――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玄天盯着面前的灯阵，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突然，他发觉殿内的灯火轻轻地晃了晃。急忙抬头时，只见释叶呼吸之间已经已然变得混乱。原来正是因为这气息的变化，殿内的灯火才会晃动不安。玄天双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他瞬也不瞬地注视着灯阵中的释叶，不敢忽略任何的变化。
　　随着释叶的呼吸渐乱，他的额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眉头也不时地紧皱，似乎正在极力与某种力量抗衡。
　　玄天身形不动，右手已然轻轻地按在身侧的剑柄之上。
　　孤阳殿里依旧寂静无声，但气氛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玄天拧紧了眉，心犹如暴风雨里的小船，颠簸不定。
　　骤然殿内的灯火一暗，仿佛凭空覆了下一只手将殿内的灯中的火焰压了下去。紧接着释叶猛地张开了眼，此时他的双瞳变成了深黑色，仿佛两个妖异的黑色漩涡，要吸尽周遭所有的光芒。
　　玄天一惊之下左手迅速往地上一按，借着反弹之势纵身跃起。刹那之间，他的星玄剑已经出鞘在手。他凌空将剑一划，殿内原本凝滞的气息像被撕开了缺口，被压低的火焰突地一跳，殿中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亮。
　　但那份明亮只是极短的一的一瞬间，释叶双臂微张，一股又一股低沉的气息涌向他的身体，环绕在释叶身边的灯火重新被压了下去，仿佛不堪重荷地挣扎着最后的一丝光芒。
　　星玄剑剑尖掠过离玄天最近的一盏灯火，剑尖过处，火焰腾然跃起，玄天反手一推，如火焰如龙般向释叶袭去。
　　释叶幽黑的双眸凝视着扑面而来的火焰，右手当胸，缓缓一挥，他的胸前顿时卷起一道风墙，凶猛的火龙撞上风墙竟如以卵击石般被散作万千火屑，如同夜空中绽开的焰火，散向四周，继而消弭无踪。释叶唇边泛出嘲讽的微笑，转过头来，睥睨着站在他右侧下首的玄天。
　　对上释叶那双黑得失去光芒的双眸，玄天顿时犹如处身于一片冰天雪地，感到慑人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此时，释叶身边燃着的灯火已然熄灭，他的周围开始出现一个暗淡的光圈。
　　一定要把那熄灭的灯火燃起来，否则最后整个灯阵将会被毁掉，而后果也定然不堪设想！
　　似乎与玄天所想的一样，释叶再次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真气在他的掌中凝聚，形成一个白色的气漩，吞吐着的气息呈扇形扩散，他面前的灯焰被压得几欲熄灭。
　　玄天将星玄剑倒垂，凝气于指，渐渐地星玄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玄天身形如白鹤般陡然掠起，星玄剑上光芒流转，一剑挥落，剑气宛如九天飞瀑向着释叶倾泻而下。
　　剑气扑面而来，将释叶的衣袂都倒卷起来，然而他却岿然不动，只将当胸右掌对着剑气来处缓缓推了过去。剑气与气漩相撞，虽然毫无声息，但是刹那间仿佛四周所有的气息都停滞了下来。被压下的烛火猛地亮起，映着两个人静止的面孔犹如雕塑。
　　仅仅一瞬，释叶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悄无声息中，他右掌突地一震，掌中的气漩迅速膨胀，顿时将剑气压得倒转而退。
　　玄天见势急忙收力，然而还是被倒卷而来的自身的剑气击得倒退了几步。他勉力停住身子，只觉得胸中血气翻涌，口里一腥，嘴角沁出一缕鲜血。
　　释叶凝视着玄天的目光又暗下去了几分，玄天急忙朝面前看去，原来倒卷的剑气过处，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灯阵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墙上倒影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灯阵已出现缺口，那师父被蚀魔所控岂不是更深？
　　玄天心中不由地暗暗后悔，刚才与师父相持的时候，师父的脸近在咫尺，令他不由地担忧万一师父陡然撤力，他收不住剑气会伤了师父。心神不定之下，师父气息陡盛，他来不及防备，倒是被自己的剑气反噬所伤。
　　“玄天！”陡然一声大喝。玄天面前的释叶突然皱紧了双眉，微弯着身子剧烈喘息，“动……动手！”
　　动手？
　　玄天一惊，心念电转之间，他陡然提剑朝释叶猛地冲了过去。星玄剑剑光流转，数条“火龙”跃起，刹那熄灭的灯火又重燃了起来。
　　“没用……这没有用，一会我心智再次混乱，定然会重蹈覆辙破了这灯阵的，”释叶仰着头，双手抑制不住地抽搐，“快……快……快动手……”
　　“不，会有别的办法的！”
　　玄天轻声，目光决然。他竖起左手，右手星玄剑自掌中划过，雪亮的剑沿陡然染上一层绯红。
　　“烈焰明光，熠天耀地，炎之神者，煌煌其芒……”玄天垂目低声轻吟，刹那间，染了血的星玄剑爆出连串的火花，随即四周的灯焰猛地蹿了起来，顿时灯阵光芒大盛。
　　灯阵内的释叶仿佛被烈焰灼伤，他的身子一颤，霍然抬头，已然混乱的眸色中泛出一丝凌厉，分不清因为是惊惶，还是震怒，或者是担忧……
　　随着玄天的吟诵，灯阵的的光芒越来越盛，同时也映得阵中两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啊啊啊——”伴随着一声猛烈的长嘶，释叶眼中精光暴涨，他右手突地一长，纵身越过灯阵直扑向玄天……

　　―――

　　玄天到底去了哪里？以前师父从来都没有瞒过她和玄天任何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唯独这次玄天‘出门’师父却像是另有隐情？
　　走在通往孤阳殿的小径上，莲华心里暗暗思忖着
　　与玄天一同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超过半月都看不到玄天的时候，可是就在那天师父找他去孤阳殿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开始她还不以为意，过了三、四天她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发现玄天似乎“消失”了。
　　莲华去寂月殿没有看见他，问别人也说这几天里都没有看见圣月司，因此她连忙去找师父。
　　当莲华敲开师父的房门的时候，她便察觉到师父的脸色有些不对，可是她还是开口向师父问玄天的情况。
　　释叶回答了莲华，他说是有事交代玄天去办，所以玄天去了山下，但是他却没告诉她玄天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到底要办什么事，还有什么时候会回来。
　　得到答案的莲华并未多想，而且那天释叶说话声音淡淡的，隐约透着疲惫虚弱之感，所以她也很快地地告退了。
　　然而等了数日莲华却依然没有见玄天回来，莲华也不禁奇怪，究竟是什么事情释叶会指定玄天去办？而以玄天的能力，山下又有什么事情会让他耽搁半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