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劫·曼珠沙华》夜月笙

1、【一】

　　明月高悬，灵鹫山天觉宫的孤阳殿中透出隐隐的烛光。
　　殿中的榻上趺坐着一人，他双手捻诀，缓缓吐纳，正引体内的真气运行十二周天。突然，他的身子一颤，一股寒流自他的头顶侵入，狠狠地与他体内正运行的真气撞在一处。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他急忙提气于胸，同时变指为掌，缓缓下压，打算将这股寒气制压下去。可是这个方法并没有奏效，那股寒气在他压制之下仍然缓慢增强，甚至有了要向外冲开力量。
　　同时，天空中的明月一角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像是落下了一只微小的虫子。然而转眼，这个黑点开始慢慢地扩大开来，仿佛开始了蚕食身边的东西。而只是片刻，那个黑影便越来越大，最后将整个明月都吞噬了进去。
　　就像是天上突然泼下了一大片浓黑的墨汁，大地在那一瞬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在那股寒气即将在那人体内冲开的时候，它的力量却陡然一弱。就在刹那，那人迅速催动真气，猛地冲开了那股寒气。气息一通，那寒气随即溃散而去。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伸手拭了拭额上的汗珠，露出一丝的疲态，刚才体内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气息的互博让他耗了些气力。
　　又静坐歇息了一会，那人终于起身下榻，他径直走向殿门，轻轻一拉，殿门应声而开，银色的月光劈头照了下来，他不由地微微眯了眯眼。
　　天空的明月依旧静静地散发着柔和光芒，大地仍旧静谧无声，仿佛刚才天空中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事情。
　　难道那便是“蚀”的力量？
　　微风透过敞开的殿门吹入内里，殿中的青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线变得忽明忽暗，映得站在门外的人的脸色同样的明灭不定！
　　―――
　　“玄天，看招！”一个十一、二岁的红衣女童娇吒一声，纤手挽起，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寒芒，直刺向她面前的少年。
　　被她唤作“玄天”的少年对这杀气十足的劈面一剑微微一笑，起手一式“横断千山”，封住她的剑势。两剑相交，红衣女童当即感觉到少年剑中的沉稳之气。她蹙起眉，手中剑招变换，展了一式“碧柳拂风”。
　　甫一交手，她便察觉出以少年剑中的刚沉，自己和他硬碰硬并没有胜算，于是她想到用以柔克刚之道来应对。只是她的能力本就不如玄天，如今招式又变柔这反倒显得过于无力，于是玄天仅仅是简单的一招“沉沙障壁”，便再次轻而易举地把她给挡了回去。
　　起先的“先声夺人”没占着优势，后面的“以柔克刚”又不见奏效，女童开始烦躁了起来。她恶狠狠地瞪了玄天一眼，跺跺脚，再不讲什么招式，劈剑就是左挑右刺地猛打。
　　眼见女童撅嘴瞪眼，剑势不成章法，玄天便知道他这个娇蛮的小师妹又开始发飙了。于是他急忙虚晃剑招，左遮右挡，露出疲于应对的不敌姿态。
　　看着玄天在自己的剑下左支右绌，女童不由地高兴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得色。可她不愿承认是玄天让自己，因此一边打一边嚷：“玄天，你不许让我！不许让我！”
　　玄天心里哭笑不得，但嘴上只能佯装逞强：“谁让你？我定会全力打败你。”
　　女童信以为真，欢喜得眉开眼笑，展开剑势，高声对他挑战：“好呀，来来来，一会输了你可不能逃跑！”
　　“莲华！”兀地有人轻喝。
　　莲华认得身后的人的声音，一惊，连忙收剑肃立。玄天闻声也连忙止步，与莲华一并站着。等到来人走近，他们躬身齐声：“师父！”
　　他们面前的这人便是辰天教的创教之人——释叶！
　　二十年前释叶从刹帝利来到灵鹫山隐居，他尊日月为天，信奉辰曜之力，是以创立了辰天教，建立了天觉宫。辰天教宫内的教众已有数千人，但释叶仅收了两个弟子——玄天和莲华。
　　他们俩由释叶从小一手带大，名义上为师徒，情分上却如父子。
　　“仗着玄天宠你，你又欺负于他？”释叶面容不悦，但口气却并不十分严厉。
　　“我……我哪有欺负他？”莲华嘟着嘴，小声地辩解：“我们不过是切磋武艺而已。”
　　“哦？”释叶挑了挑眉，点点头，“那你给我说说，你刚才用得都是什么招式？”
　　刚才明明就是乱打一气，这会师父要莲华说她自己刚才用的都是哪些剑招她自然说不出来。可是莲华心想师父应该也只是碰巧路过，并不知道太多，于是灵机一动，信口胡诌：“我刚才用了风卷尘生、漫天花雨，霜雪连漠……”
　　莲华说得都是天花乱坠的招式，这和她刚才没头没脑地乱打倒是有几分吻合，玄天听着不由地想笑。然而转眼看到释叶的脸色在莲华瞎掰出来的招式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心道不妙，赶紧偷偷地扯了莲华一下让她住口，然后自己上前向释叶请罪：“师父，都是我的不好，刚才莲华和我比试，可是我没有按常理出招，莲华随机应变，才会乱了剑招来应对我的。”
　　“这么说来倒是莲华机智了？”释叶眼神一锐，只把玄天看得低下头去。
　　莲华手指绞着自己肩旁的发梢，转了转眼，笑嘻嘻地上前，“我当然得机智了，若是我不够机智，岂不让人笑话师父您？”
　　杏眼带俏，笑靥如花，莲华如瓷娃娃般惹人怜爱，叫释叶一时也生不出气来，只倒背了双手接话：“你够不够机智是你自身资质的问题，这又关你师父我何事？”
　　莲华煞有介事地连连摇头，“那当然有关系了！”
　　知道莲华是故意卖关子转移他的注意力，释叶也不点破，只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等着她自己来揭谜底。果然，莲华看师父半晌没有动静便耐不住性子了，“如果我又蠢又钝，那岂非别人都会笑师父您眼光太差，收个弟子也收得如此没有水准？”
　　“嗯，不错！”释叶点头赞叹。莲华一喜，以为自己计划奏效，逗得师父欢喜，不会再继续追究刚才的事情，哪知道释叶脸色突地一沉，冷笑：“你这招‘以退为进’我看倒是比刚才那什么‘风卷尘生’，‘漫天花雨’要娴熟得多了。”
　　明白诡计被师父看穿，莲华顿时如遭霜打般地蔫了下去。玄天在边上看到师父突然动怒，正想开口劝解，可是转念一想，师父对他俩了如指掌，若是此时强加解释，恐怕会让师父更生气。于是也不敢再开口，敛息屏气地站在一旁。
　　沉默了一会，释叶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神魔之间不过一线，正邪之间不过一念，纵然心思清明机敏，但又是否真的能够把握这一念之间的进退？”
　　那样高深的话语对于十一、二岁的莲华来说有些难解，就连长她三岁的玄天也是皱着眉头，小心地揣度着师父话语中的含义。
　　回过神来，释叶瞥了一眼还在冥思苦想的两人，脸色放缓。莲华眼尖，一下子就看清了释叶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高兴：看样子师父不生气了，这下应该不会受罚了吧？
　　“莲华，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释叶抬手对她遥遥一点：“心浮气躁，贪贫耍滑，罚你去静思殿静思十二个时辰，现在就去！”
　　“啊？”莲华顿时苦起了脸。
　　“嗯？”释叶脸色一肃，莲华哀怨地扁扁嘴，再偷眼看了看师父，明白是彻底的求情无望，这才转身拖拖拉拉地朝静思殿蹭了过去。
　　回过头来，释叶把目光投向玄天。玄天心中一惊，以为释叶该说他刚才他替莲华圆谎的那件事，于是重又愧疚地低下了头。
　　“玄天，你可觉得我对莲华过于严苛？”释叶语声温和了起来，不再像刚才对莲华那般威严。
　　玄天犹疑了片刻，低声回答：“师父行事弟子不敢妄加评断，不过莲华尚且年幼，大概难免有些顽劣。”
　　释叶微微摇头：“莲华是我带上上山来的，她的心性如何我虽不能说了如指掌，却也看得几分透彻，只是你，自小与她一道长大，恐怕是当局者迷，况且你向来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即使你天赋聪颖，恐怕你也很难看得明白。”
　　听得师父如此评价莲华，玄天不禁有些愕然，难道师父对莲华真的有很大的不满？
　　“我这话只是在提点你处事，并没有说莲华不好的意思。”仿佛洞悉玄天的心里的猜测，释叶淡淡地解释。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弄清楚释叶的意思，玄天也放下心来。
　　“玄天，你最近可有留意到天中异象？”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释叶转开了话题。
　　“昨夜出现了‘天狗食月’。”玄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辰天一教信奉辰曜之力，天中但有异动，必循其象究其根，是以窥天道，应其力，持不朽，维永生！”
　　释叶满意地笑了笑，缓声：“那你窥到了什么？又感应到了什么？”
　　玄天脸上一红，支吾着：“弟子愚钝，仅知其表，其它的什么感应也没有。”
　　“呵呵……”释叶微微颔首，“以你的修为，大概也只能是到仅知其表的地步，是我太急进了。”
　　师父看上去仍然和平日里一样的温文和煦，然而玄天却敏感地觉察到师父有些地方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难道真的是如师父所说的，他最近对莲华有些苛严，因此自己才觉得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地慈和？
　　想起莲华，玄天心里不禁涌起笑意，这丫头被师父罚她去静思，她断然不会那么听话，估计此时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鬼点子了吧！
　　―――
　　“圣月司，教主请您过去孤阳殿。”
　　奉命而来的属下恭敬地跪在案前，玄天搁下手中的笔，抬头微微一笑，“知道了，你先去回禀教主，我一会就过去。”
　　短短五年，年仅二十的玄天便坐上仅在教主释叶之下的辰天教圣月司的位子，统领着教内数千的教众。开始的时候教内并不是没有人质疑玄天的能力，但是凭着惊才绝艳的天赋以及宽厚仁义的举止，玄天很快便让这些质疑的声音平息了下去。
　　灵鹫山天觉宫内殿宇的格局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左侧乾翼峰为教主所居的孤阳殿，右侧的坤翼峰为圣月司所居的寂月殿，中间则是天觉宫的主殿重霄殿所在。
　　师父在孤阳殿闭关已经有十数日，如今可是出关？
　　思忖着，玄天已走到寂月殿的月莲池旁。
　　月莲，那是一种只在月夜盛开的莲花！未开时，散在池中的花骨朵宛如铺散在碧绿锦帕上的一颗颗羊脂玉，纯白细腻。开放时，映着月光的月莲会泛起金色的光泽，像是用纯金雕刻出来一般，因此月莲又被称为“月金莲”。
　　此时的月莲未开，碧水白莲之间，一抹耀眼的红色让人无法不注意到！
　　玄天脚下一缓，转了方向，朝着那抹红色走去。
　　走到莲华身后，玄天好笑地轻声：“看了那么多年的月莲你都不厌么？”
　　“如果说看得多便要厌倦，那我最厌倦的岂不应该是你？”莲华托腮盯着面前月莲，头也不回。
　　五年来，莲华容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童稚，身量体态也已变得修长曼妙，独独那顽劣的性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玄天一笑：“我倒是想被你厌倦，那样你做错事挨师父罚的时候我也不用第一个被你想起，不用被你拿来做挡箭牌了。”
　　闻言，莲华猛地回过头来，侧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道：“看来师父的真传真的都被你得去了，现在你就连说话的语气态度也越来越像他了！”
　　“什么真传假传？还不是因为你惫懒，不肯用功修炼，”玄天连连摇头，“仔细师父出关之后又要看你的进境。”
　　“最近这两年师父闭关哪次不是少则一月，多则数十日？估计这次也没那么快出关吧。”莲华满不在乎，回过头去继续观赏她的月莲。
　　“师父应该已经出关了，刚才有人来传话，说让我现在过去孤阳殿。”玄天好笑地否定她侥幸的想法。
　　莲华咦了一声，“这次师父这么快就出关了？”
　　“也许是这次闭关终于突破了之前的瓶颈吧。”
　　玄天寻思起释叶之前的几次闭关，每次出关之后释叶总有两三天比较沉默，心思重重的样子。然而这次闭关一反常态出关得如此之快，并且一早让人来通知他到孤阳殿，看来应该是有所进境才是。
　　“师父让你过孤阳峰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莲花催促他，最后不忘叮嘱：“回来记得告诉我师父出关后心情何如，让我也好有个准备。”
　　玄天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到孤阳殿外，只见殿中的窗门紧闭，似乎释叶仍在闭关中。玄天略一犹疑，走至殿前，扬声：“弟子玄天请见师父。”
　　“玄天你进来吧。”殿内响起释叶的温和的答应声。
　　那样平淡的声息，一时之间玄天也判断不出师父这次闭关是否有所得成，于是忙收敛了心神才依言推门进去。
　　虽然孤阳殿的窗户紧闭，但是殿内燃着数十盏香灯，因此十分明亮。释叶端坐于这片灯火中，映着层层的光影，仿佛天神临世。
　　玄天心中刚赞叹着眼前的阵势，忽然猛地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脱口而出——“逐影灯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