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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冤 妲己突如其 ...

  •   还有什么比朱红的宽袍裹着白玉肌体更诱惑?还有什么比乌黑长发垂如雪如雪的香肩旁更邪魅?还有什么比纤腰赤足,指若春葱更销魂?如果有,那就是妲己那张脸!她几番思忖还是选择了朱红色的锦缎长袍。裙裾描金,衣后绣凤。束低胸口,双肩斜露,她挑起伯邑考的配玉,脸上浮现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纤柔的手指拈着系玉的红绳将玉拎至眼前,双眼迷离片刻终于将它佩带在颈上。瓷白的胸口,衬着通透的碧。
      我贴着她幽冷的肌肤,沐浴后清香萦绕,她细嫩如脂。那一段我仿佛要化掉一般。她的美,令人死而无憾!
      铜镜前妲己细细描画,不着脂粉,只点朱丹。她眼中有着深澈的清潭,变化万象就如一道魔咒。红唇泛着光,如同白雪间一点鲜血。她在头顶簪了一支金雕的凤,凤口含着灵芝,灼灼有华。她没有过多装饰,收起在子辛面前妖娆的妆容。她要让他认清自己的模样!
      伯邑考,你晚了八年!可你八年后为什么还要出现?当年你是瞧不上冀州的狭小,还是不闻得她的芳华?求亲者接踵而至,他却在西岐岿然不动。如今偏在朝歌出现,对她低眉顺眼、俯首称臣!他比妲己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令她动心!他英俊、儒雅、沉静、灵秀、色艺双绝!他让妲己一眼望见了底,温润如玉。子辛给她的恐惶与不安被他抚平,繁华奢靡给她的落寞却愈显清明。人没有必要给爱找理由,那是难以明状的冲动。而且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她想知道他的心思,在意他的眼神。看他笑时风清云淡,见他愁时玉露凋伤。他的眉眼,他的手指全在她心里。可是他的心里有谁呢?有西岐,有他父亲,有琴,是否有她?
      妲己知道,她此生没什么机会柳暗花明了。如果她永远见不得天日,别人凭什么自在逍遥?伯邑考,不该让她见他,他的拳拳赤诚打破了一切平静,这主是劫术。
      一夜斓梦,伯邑考不得安眠。二更天才睡下,晃忽间回到西岐。他在岐山下抚琴,仿佛自己和父亲都已去,终于安静!天高云淡,日绚风清。伯邑考在林间端坐,抚动琴弦。山林的清幽衬得琴声格外朗润。他的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又似乎这一幕,曾经经历。琴声入云,忽然飞来一只彩凤栖于岐山的梧桐树上,凤眼传神,凤翅高展。这凤在梧桐树上对着他歌唱,在岐山间起舞。伯邑考看呆了,忘记了手指的抚动。凤鸣半天又飞来一只金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金凰,灿烂夺目,羽翼悠长,长尾飘摆。凰首高仰,它绕着彩凤,歌舞翩跹,凤也臣服其下,凤凰双飞,人间奇观。伯邑考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心潮澎湃。正看得如痴如醉,远处一声惊雷,云层里飞出一条黑龙,长余千尺,电目血舌,长角凌利,爪下生风。一时间疾风乍起,地动山摇,只见黑龙回旋在凤凰之间,片刻胁着彩凤重返云间。日月无光,风雨如晦。伯邑考抱着琴,跌跌撞撞一路奔逃。大雨夹着冰雹向他脸上、身上砸来,山路崎岖,草木横生,一个不小心,脚下一绊,突然坠入万丈深渊。
      他挣扎着惊醒,一身冷汗!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怪梦?真想去向父亲问问吉凶。眼睛看向前方,原来还在朝歌。天色微晓,雾露迷矇。伯邑考起身沐浴更衣,洗净头面,换上素白长衣,衣角绣着天青色细纹。戴上金环头冠,千丝万缕伏顺及腰。
      无论如何,还得抓住最后的机会。抱着琴,伯邑考等在寿仙宫外,金雕玉缕的宫门刺晃着他的眼睛,他揣测着传艺情景,他该怎么去说,子辛会不会在场。这深宫高城锁住的是谁的青春!有那么一二刻他又颇为晃忽,如果他们能一同逃离呢?西岐山长水远,物富民丰,兵强马壮,人心归齐,,外敌轻易是攻不进来的……
      这想法太可怕了!他自己吃惊不已!如果是那样,他如今身陷朝歌为的是什么呢?人不能痴心妄想!这时,宫门被打开,妲己的宫女走出来,笑盈盈地向他招手。
      “娘娘己经等候多时了!”
      伯邑考迟疑了一下,问:
      “请问,大王在吗?”
      看着他黑亮的深眸,侍女掩口而笑:
      “是娘娘要你教琴,你问大王干什么?”
      他只得做罢,迈步向前,无论是什么,且自应付吧。侍女却拦住了他,抬手举起一块黄绢在他眼前扬了扬。
      “等等,公子,娘娘说要先将你的眼睛蒙上。”
      “这是为什么?”伯邑考当即懵住。
      “让你蒙你就蒙,问那么多做什么!”
      侍女笑得十分诡秘!拉过他来替他用黄绢蒙住双眼。
      “请公子随我来。”
      被人小心地拉着,伯邑考举步维艰。看不到方向,心里顿生忐忑。她又在想什么?任伯邑考如何也猜测不到。周围的一切都不可捉摸,脚下的路曲折多转,听也听不出个究竟,他的心渐渐悬起。他自己千算万算,竟还是抵不过她的主意。他仿佛明白了自己在朝歌原来真的是如此任人宰割。
      终于停住了,拉着他的手放开了,侍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请公子在此等候。”
      暗香纷绕,隐约又绵长,这是她的气息。她身上有种特殊的香气,慵懒而高贵,似暖而寒。总引着人想去嗅个清楚,但即使凑近了也是迷离。这是该是她的寝宫,静得仿佛时光凝止。她就在附过的某一处,若即若离。他在静静地等待,猜想着她将从哪一侧出现,越等越焦急,越等越没底。他又心慌了,准备的话又不知怎样才能说出口。
      伯邑考并不瘦弱,只是立在那里显得单薄。妲己看着那个不知所措的身影不禁轻轻地笑了。他立即寻声探去:
      “是娘娘吗?”
      妲己缓步走出,摇柳扶风。淡香离他越来越近,伯邑考躬身请安,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很安定。虽然他完全猜不到对方的心思,只要看不见她那双眼睛,他就觉得是安然,心还在胸膛。
      她又笑了一声:“你不要摘下眼睛上的布,否则是要杀了你的头的。”
      眼前必是天大的罪过,不容触及。不见为安。先传琴再说,琴是他事成的唯一契机,只有摸到琴才有机会说话。
      “娘娘,琴在哪里?”
      他沉着嗓子轻轻地问。
      “琴?就在你的前面。”
      这呆子果然毫不怀疑,伸手过来摸索,妲己嘴角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眼睛,迷离不清。
      伸出手向前探着,触到一种温润,细腻如丝,但那不是丝帛!那是,心里没由来生起一种燎烧的骚动,转而猛然惶恐!那是她的双肩!
      他灼烧一般甩开手,心跳到嗓子处,瞬间涨红脸颊,慌乱着不知所措,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溺水般的窒息。这时,那个声音又笑盈盈的响起:
      “怎么了,你摸到了什么?”
      “没,没,没有啊!”
      汗水应声而下,他已完全乱了阵脚。她究竟要做什么,伯邑考又惊又恼,亏他还是西岐世子,竟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全无回旋余地。到现在他仍不明白对方是何居心,只是为图一时欢好还是另有打算。他来不及考虑,根本就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妲己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寝榻,蒙着眼的伯邑考似乎格个顺从,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粉红的唇不安的抿着。他仍问道:
      “娘娘,可以开始传琴了吗?”
      妲己眼波一转:“传琴倒先不急,我问你,你说我美吗?”
      “娘娘,我以为人的美是在内而非在外。外表的美丽终有一天会凋谢,而内心的美,才有永远得到人们的敬仰。”
      亏他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妲己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你来摸摸,我的心美不美?”
      伯邑考被惊吓得不轻,惶急地抽回手来,连连闪躲,就像受了恫吓的鸟。他就那么恐惧?
      “娘娘,请您自重!”
      “伯邑考,你要知道,朝里的大臣谁要是得罪了我,就是要被杀头的,你就不怕死吗?”调笑又似威胁,她的声音阴晴不定。
      “娘娘,如果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生又何欢,死亦惧?”
      妲己暗想,你闭起眼睛,胆子倒是大了起来!竟能如此高声慷慨。
      “你的父亲倒是大仁大义啊,当初千山万壑地来到冀州,劝我父亲降服,送我入朝。眼看着我们亲人离散,骨肉分别?他是效的是什么忠?我困在深宫,虎狼之地,无人理会,被千人仇恨,万人唾骂,又是拜谁所赐?”
      他竟无言以对,默然无语。
      “你父亲享百子之福,天伦无限。我父苏护仅儿女一双,又被迫割舍血脉,数年难得一见。炎寒无人添衣,酷暑无人打扇,口渴无人进茶,进膳无人捧盅。伯邑考,你的骨肉被人剜噬,你的手足被人摧折,你还能千恩万谢,高歌忠义?都说你父亲是圣贤,你还当真信那虚名?你敢说你从未对我动过心意?你不仅愚钝,还很怯懦,你凭什么来和我讲忠孝?看来你父亲不但胡涂,而且教子无方!”
      妲己越说越悲切,越说越愤恨!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要了,她看到了自厌自弃的宿命!不管她怎么做,都得不到她想要的。妲己吐出一口气,道:
      “你想见你父亲?可是大王已经把他给杀了,他的人头,就在这里!”
      瞬间,伯邑考拉下了眼前的布,他满脸惊惧,面无人色,血似乎完全凝滞了,没看到父亲的遗骸,却看见了香肩滑腻的妲己。心都停了悸动。他别过头去,闭上眼睛,身体却止不住地抖。烛火通明,他只觉天旋地转。
      妲己走上前,挑起朱唇,眼睛饱含春水,艳过雨后娇娆的桃花。
      “我说过,你不能摘下眼睛上的布,否则是要杀头的。所以你要将功赎罪,要听我的话。”
      这一刻,她真的如阳春之水般澄净,“伯邑考,我是真的喜欢你!”她抬起手挽住他,心里突突地跳,隐隐地痛着。伯邑考根本不敢再看她,回过头决然地说:
      “娘娘,我伯邑考决不能做那样的事!”
      他通身火热,而妲己却寒气刺穿了脊背。她的尊严从未被如此践踏,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低声下气,竟是对着这个男人。他深邃的眼中蕴含的火焰是嫌弃,是鄙夷,是不屑,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妲己突然感觉到了无边的秋寒,昨日仿佛还是酷暑难当,此时天外月寒如冰,万籁俱寂。
      “天国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行。”
      百转千回,妲己却说出了这句话。语气似是愤恨,又充满悲悯。伯邑考垂下头,长发扫过胸前,他盯着空无一物的琴台,似是哀求:
      “娘娘,请放我父亲回西岐吧。他年迈体衰,经不起囚中寒凉。父亲养我至今,恩深情重,伯邑考无以为报,妄为人子。当初还是他教得我学琴,他拉着我手手说:琴者读心,怡情冶性,这些年无论悲喜,陪伴我的只有琴,我身为世子,族中深望,身后一班弟女后生,众人瞩目。我愿放弃一切,代父受过,以身赎罪,把我关押收禁,或杀或剐,伯邑考决无怨言,只求放了我的你父亲……”
      “你这个,色胆包天的畜生!”
      妲己突如其来的一句咬牙切齿的谩骂,惊住了伯邑考,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子辛已赫然站在那里,妲己泫然欲泣,双眸含泪扑在他怀中,肩头耸动。子辛的脸上已是阴云笼罩,眼里是凶戾的血刃。
      “大王,这个畜生竟要对臣妾无礼……”
      百口莫辩!伯邑考心知死期已至,绝望地看着子辛盛怒的脸,这个冷酷而残暴的男人。连他身上长袍绣着的海水都是凶涛翻滚,似要吞没一切。
      “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斩了!”
      在他看眼,伯邑考不过是一粒尘芥,他的话子辛从没听闻,他的来意也不过是个卑微的乞求。这就是置子民于水火,屠戮英良的君王!而妲己一张泪脸,眼中竟是隐隐的得意,她花容月貌却如骇人的鬼魅。这两人就是如此玩弄天下,为所欲为。他想起了在西岐见到的受苦的难民,脸上还挂着血污。当初父亲在含冤被囚,也是这般惶急?这七年的等待都是虚妄,这最后的一搏也是徒劳!冲上来的士卫恶狠狠地拧过他的手臂,按下他的头颈,痛疼从后背传来,撕裂一般。伯邑考忍着巨痛,昂起头,几乎是咬着牙,说:
      “我死不足惜,忠名永在,孝节永存!我生不能看着你们万人剁尸,死后化为厉鬼,毁你魂魄!”
      他惨白着一张脸,气喘连连,这样的话倒是妲己暗吃了一惊。垂乱的头发扫过他的眼,寒光闪烁。
      子辛却笑了,不知从何而起,这样的话,他倒不稀奇了,哪怕说话的人,血肉模糊,满口喷血,面目狰狞,他都不为所动。他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天下间哪有鬼邪可撼得了他?
      只是现在,一个柔弱的伯邑考,咬着牙,含着泪,艰难的喘息,骂出这些话,竟是那样的有趣?
      手下的侍卫哪肯由着伯邑考胡言不敬,随即拧着他要押出宫外。
      “等等”,突然子辛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止了行动。残忍的君王又想起了什么新的花样要实施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太习以为常。
      朝歌的刑罚骇人听闻,也许这次将是又一个新的创举。
      子辛转过身,慢慢踱到了伯邑考身前,伯邑考抬不起头,只看见他墨黑的长袍,滚银的纹饰。他身上有死寂的气息和凌厉的盛气。
      “伯邑考,是西伯侯姬昌的长子,承袭姬昌之位,权胄之身。如今犯臣姬昌收押宥里,我倒是想看看,他有什么胆子,敢如此大逆不道。把伯邑考押到天牢,孤王要亲自审问。”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未知的等待、猜想和煎熬,伯邑考没有希望,他早已堕入深渊;没有恐惧,他还探不到黑暗之底。
      似乎只有一个人更清楚危险的临近,但她和其他人一样,满心疑惑。妲己悄悄抚上脖颈,摘了冰凉的玉。
      我最后一次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心里比夜更寒,她也许再受不了我的凉润。在手里捏了许久,似乎比一千年还要久,我以为她会把我摔得粉身碎骨,默默的一滴泪却落到了我的身上。那一刻,我似被下了魔咒,再也感知不了一切。她将我用一块红缎裹起,藏入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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