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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殇 殿外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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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气氤氲,弥漫着如高山林间的流云,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投怀。温泉池水浸泡着白璧一般的美人,妲己舒展身体,半卧在水中。胸前挂着伯邑考的璧玉,玉在水中洗涤得愈发清亮,在耀眼的嫩白的衬托下更显幽碧、通透、纤尘不染。
在她身边我似乎也整天沉醉,日暖生烟,心却愈发愚顿了。谁会相信玉会有心?只不过是我没那么灵通了,她的内心深不见底,我只能知其一二。反倒是伯邑考的忧虑时时跟随着我,他的犹豫、冲动、绝望都传达向我,我看不见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但我知道那上面再没有过笑靥。而她却不再关心。
看着水中浮起的花瓣,片片娇艳。妲己拿起池边的一面小铜镜,照见自己出水芙蓉的模样。两颊弥红,桃夭一般,双目微垂,眼波如媚,盈盈流转暗通灵秀。嘴唇像血一样红,酽酽的。浸在水中的躯体魔一样迷人,玲珑细腻,吹弹可破。长及腰下的头发乱魅的飘在水中,贴在身上的如墨迹蜿蜒而下,无处不显得春色灼人。入宫八年,怎不见变化?她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面旁,竟找不到一丝丝细纹。八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宫苑,冀州,好远。
正值豆蔻的她只识得逍遥快活,冀州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蝶都与她熟稔。她喜欢水粉。鹅黄的色彩,几朵鲜花便把她打扮得灼灼其华。母亲教她针线、织绣。先生教她读书认字、仪表礼节。哥哥带她骑马围猎。父亲却总是对她紧锁眉头,似乎永远对自己不满意。每每看着她歌舞翩跹,父亲都如同看见一件不祥之物,没有半点赏赞。他真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妲己一直这样认为,她也任性的默默抗拒着父亲。
冀州城内住着一位天仙国色,名动天下,这消息不胫而走。那年春天家里开始多了慕名而来的求亲者。多少王孙贵族,风华年少纷至沓来。妲己在幽闭处看着他们,或者英俊挺拔、孔武有力,或者骁勇善战,胆识过人,或者眉清目秀、质若幽兰,或者忠厚谦和,或者多才善辩。呵,天下间竟有这么多少年才俊,只是无一印在她心上,他们仿佛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但实际上,用不着她来操心,这些人确实与她没有关系,无论什么人,父亲都一口拒绝,任对方开出什么条件。母亲暗暗地和他哭过很多次,他都是深深皱着眉头不言语。渐渐的她也恨,这闲置的青春寂寥而尴尬。
她独自经过飞絮流萤,七月流火,倒也安然,她还那个绝色天真。直至秋上,一纸诏书,要她入宫为妃,震惊四方。父亲怒冲冲地骂她孽障,要她立即自缢!妲己懵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无所适从。父亲变得陌生且莫测!然而,死,没那么容易!母亲痛不欲生,冀州城也将不得安生。苏护围起城池,严阵以待,亲自披上甲冑,宁可鱼死网破,城陷人亡。她暗自想,早知今日,你如何三番五次拒绝那些求亲者?现在这般誓死抗旨又是为何?果然,几日后西侯姬昌悄然进城,在营中与父亲交谈,只身一人。妲己一直不知道他对父亲说了些什么,这老人善于卜卦,能预知吉凶,神秘得像一位仙者。听闻他有九十九子,长子伯邑考善通音律、儒雅不凡。他能来说什么呢?皇宫在遥远的朝歌。那里何等的华贵富丽,又是何等的森严冷酷?当朝天子子辛是个什么样的人?据说他英武潇洒,力能扛鼎。然而这两年渐渐荒于政务,心有旁骛。他究竟是伟岸的英雄,还是暴戾的屠夫?一切,只有见到了才知晓罢。
果然,父亲弃甲解围,准备人马将她送来朝歌。人生如梦,不由得人不信。
只要她能入宫,冀州安详和。只要她能入宫,他们苏氏一门就能歆享富贵。她站在皇宫大殿之外,等待宣诏,心里想的就是这些。西风撩起她长长的披风,吹动她的发丝裙裾飘飞。大殿门开,内中众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子辛坐在对着大门的正前方,高高的殿台,龙椅威肃,两旁的壁火熊熊而燃。
殿外的她,风动而心不动,裙飞而神凝。发似仙人踏祥云,有如牡丹沐春风。她一步步向前走近,两边是惊异看呆的群臣。她气华娴静,仙仙缈缈,袅袅婷婷。似凤舞九天而回巢,果真倾国绝色,惊为天人。
群臣这中以东西侯为首。她认出了姬昌,用眼盯住他,那目光是感谢还是仇恨,向来料事如神的姬昌竟也看不清楚,只觉如芒在背。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他的身边,妲己感觉到壁上烈火的灼热。抬起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君王,子辛竟是这样的!肤色略暗,目光如炬,五官俊朗,果敢坚毅。乌黑的头发绾着顶簪龙冠,浓眉斜飞入鬓,鼻挺如削。心下该是松了口气罢,这便是她的君王、她的丈夫。一刹那,妲己对他笑得妖孽横生。
此后就是他们恣意欢乐的八年!她的丈夫宠她、信她,她的话句句都依,妲己从没有过如此般呼风唤雨的畅快!他为她选来上好的绫罗锦缎,奇珍异宝。她喜欢上殷红的艳丽,雕金缕玉的璀璨。他为她建造高耸入云的殿宇,日日笙歌,散尽千金只搏美人一笑。而她心里,却始终寂寞。愈寂寞愈疯狂!她知道,子辛与她一样!这个男人心如虎狼!他连自家江山都能随意祸害,对她又能有几分珍爱呢?最初制几样酷刑,妲己不过是想试他的心肠,果然决绝!他迷人的笑容,看不到真心。或许子辛是因为终于寻到了一位投机的玩伴才如此宠爱自己罢了。她只好如此解释,这莫大的恩宠。
总有一天,他会厌倦,总有一天,他会嫌弃。那时自己又何尝不是下一个姜后、杨妃?这刀锋上的欢乐能维持多久呢?更何况全天下的人都在嘲骂她是祸国怏民的狐狸精!他的恣意妄为竟要自己来承担责任,子辛宠她必然天经地义!这是他为逃脱责难而付也的一点报偿。
她已经不再想念冀州了,父亲自从八年前送她入宫后就再没来过朝歌。家里的人一定有所听闻她是如何祸乱后宫、残害忠良,至今,除了冀州无事以外无一句音信。自由与快意的故土,只是遥远的记忆。她现在是成汤的皇后,天下尽在掌控。东伯侯被诛、西伯侯囚禁羑里,看还有谁与子辛平分秋色。他们在朝歌不顾一切地寻乐。羑里,偏乡僻壤,姬昌,我也让你尝尝禁闭无期的滋味。这就是你的命,你算得出来吗?
七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她和子辛早把姬昌忘了,羑里这个归宿似乎还不错,姬昌从未有过任何抵抗,也没有丝毫的要求。或许他是因为目睹了炮烙姜桓楚的全过程,没有胆量了吧!还是他在等待,等待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妲己想姬昌原本是可以等到海枯石烂了!只是不料有一个人终于沉不住气。
那个自投罗网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