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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变 当头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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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热、潮湿,气息淤结成混浊。黑暗中偶尔传来阵阵吟痛,鬼魅一般。分不清时辰,看不见方向。被锁住手脚的伯邑考在困厄中煎熬。身体被汗水浸湿,头发粘黏在颈肩,用力喘息仍是闷得透不过气。他知道,这不是最坏的处境,毕竟是天牢,还没有把他关押到更恐怖的地牢去。那里四处是令人作呕的腥臭,以及无数狰狞的刑具。
他没有见到血肉,也没有见到尸骸,在黑暗中不知被关押了多久,半月?甚至是更久吧。饭,是必须吃下的,他的死不被允许。每一天都在猜测,每一天都在等待。最初他心里全是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昏君,烧了这朝歌城!撕了城殿上的旗,砸碎那冰冷的玉玺。他要变成火,变成凶刃,他不怕死!只怕死了不能看见恶人碎尸!铁链锁住了手脚,锁不住他眼中愤恨的寒光。
可是时间却拖住了这一切,预想中的杀戮和刑罚一直没有降临,没有人理会他,牢中的监管只会监视他是否活着。伯邑考不想绝食而死,虽能保住气节,但死得妄然。他要死在青天底下,而不是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可是,时间在无限延长,周围痛苦的哀嚎时而加剧,时而稍然。或许每一天都会有人被拖出去,又有人被关进来。他们有的大骂昏君,声嘶力竭不眠不休,后来这个人被割了舌头,只能满口鲜血奋力地嘶吼直至气绝。还有的哭着喊冤,哭得万分凄惨,似乎蒙了天大的冤屈,哭得神志不清。伯邑考想,到这里哭冤,谁听得到呢?有哪一个人还能去同情别人的境遇呢?哭着的人终于疯了,见到监管士卫就跪地嗑头叫着“大王”,哭哭笑笑,山呼万岁,后来也没了声响,据说这些人死状都很恐怖。
更多的人,在地牢里。那里与这关押皇胄贵族的天牢不同,形同地狱!监管们常常地最阴寒的时候说起那里的情形。某大臣因逆了龙顔活活剥去皮,骨肉血淋淋地挂在城头,旁边,一张人皮在乱风中飘摆。某宫女得罪了妲己被扔进虿盆,三天后,尸身腐烂,毒虫从尸头的眼睛和嘴里不断爬出。腰斩、俎醢、炮烙。那个昏君对杀戮有着疯魔一般的兴趣!朝歌城愁云惨淡,阴气缭绕,百鬼夜哭。难怪当初所有人都要阻挠伯邑考来朝歌,此地已成不祥。
漫长的困顿使伯邑考由愤怒至绝望,恐惧从心底生长。他时常在想被囚的父亲,他老人家境况绝不会比自己要好。父亲将怎么样挨过凶险。自被关押起,伯邑考没有言语,锁链越来越沉重,力气在一天天消减。再这样耗下去,想不在这里默默死去也难了!跳跃的火光就在前方触不可及,他陷入了深沉的死寂里。
直至子辛终于出现。
他头戴一顶金冠,缕空的纹饰。没有大殿之上的庄严,长眉冷眼。身上是黑色衣袍外披暗红大氅。没有前呼后拥的阵势,仅带了四名禁卫。他的出现使这天牢里地狱般的震颤。他目不斜视,径直踱至伯邑考的牢槛。周身炽烈,如同壁上暗暗流动的火。眼睛没有喜怒的颜色,手里攥着一支润玉的“龙生如意”。没说什么,矗立在牢前。
许久,一个手势,监守打开牢门,臂一挥随从退避。子辛移过小小的一盏烛火,端在伯邑考的脸旁,看见他憔悴窈陷的眼。哪有什么仇怨?竟是幽幽的一点涣散。伯邑考闻到他身上着的椒兰,他抬起头,怔怔地问:
“是来处决你的囚徒吗?”
子辛笑出了声“你来朝歌,只是为了求死?你父亲见了孤王,可从未说过类似的话。”
他果然受了震动,提声调道:“我你父亲是蒙冤被囚。”
“看来你也承认自己是罪有应得了?”在子辛的注视下,伯邑考竟无言相辩,头别向一方,不再出声。单薄的影子在冰冷的墙壁上,纤长而落魄。
子辛直起身,牢房里的闷热让他感到不舒服,但他并没有厌烦,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在伯邑考身旁随意地踱着,时而看上墙上的影子,时而盯着他。脸色并不酷厉,语气也无震怒,可就是这般,他仍使人不寒而栗,不容忤逆。他说:
“你来朝歌是为救父,说是要代父受过。听闻姬昌百子,怎么仅你一人来我朝歌?哦,对了,你是长子,要岐的世子姬考,自姬冒被囚,七年里西岐由你接管大权,执掌一方的感觉如何呢?”子辛眯起眼睛俯身贴近伯邑考低垂着的头,等待着他的答案。
“西岐自上而下,清明有节,民心同向,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提起西岐他的底气很足,他的眼里流露出来的是自豪和希望。“那里没有残暴、屠戮!”说完他也会瞪着子辛,手脚被锁住,脖子仍旧梗直,像是一只囚而不驯的鸟。凶戾的君王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似乎始终有着笑意扬在唇边。
“没有屠戮?如今天的天下,还有哪里是顺服的?表面的平静都是在酝酿着逆反。”
原来,他也清楚!他竟能做到如此平静,就如书说陈迹。
“还不是归功于你的暴虐无道?”
他竟然摆出一个愤恨的眼神,口唇干涩已无润泽。子辛冷声哼笑:
“伯邑考,你知道纲常伦德吗?你心里刻着个孝字,可还明白忠心二字?没有我商汤一统天下,可容你们四方乐业?不求你们感恩戴德,怎可生出谋逆之心?他就同脚踩云端,睨视着伯邑考,就像看着一只蝼蚁。
“谋逆?是你不义做恶,愧对祖先了吧?不能取信于天下反而怀疑忠良!”
众口一词,子辛早已习惯,他又起到伯邑考的对面,贴着他很近,声音如魔:
“伯邑考啊,你这世子做得真是冤枉!这是你父亲对你的宠溺吗?你在西岐都优做些什么?外面的风雨一点都听不到吗?”
世子的眼睛象天幕的星星,只是多了几分沉郁,满脸的疑云。
“你想说什么?”
“说你父亲姬昌谋逆!”
“你胡说!我父亲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幼稚!蒙昧!子辛按一按眉头,叹着气说:
“伯邑考,你别像个孩子一样!你是长子,代父持政七年,没学来你父亲几分城府,骗个人还不会吗?”
“到如今,我骗你还有什么好处?”伯邑考动了动手脚,锁链声寒。
子辛直一直腰,站威严而舒服的姿式。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父亲向你隐瞒的一切!姬昌表面上臣服于我,暗地里早已密谋翦商!这些年他不动声色分化瓦解我成汤的附庸,使河档小国纷纷归附西岐。在外,他是最谦恭礼让的一个,才德服众,宽仁睿智。各路诸侯早已唯他马首是瞻。他暗地里沿渭水东进,扩张势力,当然也不忘联合诸侯伺机反商!”
对于子辛的凿凿之言,伯邑考无法理解,他父亲每日辛劳,烈日下去田头探麦,暴雨里在水边疏洪。夙兴夜寐,如何竟成了反国的首领,谋逆的奸党?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理据呢?平白冤枉信臣,怎么是天所为?你身边奸侫甚众,恐怕你早已迷了视听,忠奸不辨!”
闷热的气息围绕着子辛,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他应该亲临的,手中的“龙生如意”还微微沁出一丝凉意。眼前的世子激愤而娇傲。提到他的父亲,那是他心中神一样的膜拜着。无知得可悲!
“轰”的一声,子辛把一卷麻摔地他的面前,措手不及。
“自己看,你父亲的手迹!”
麻在地上展开,赫然写着几行字:
四海动,天狼窜,东西并,宇内兴。
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伯邑考心头突突地跳动,脑中一线隐痛自眉头向后蔓延。他仿佛停止了呼吸,只是盯着那些字。周围的热气都被抽离了,眼睛干痛,接下来子辛会不会说这就是“铁证如山”?过去的这些年令他惶恐,原来他真是什么都不了解,他是西岐的世子,优雅、高贵、悲悯如春泉一样澄澈。可是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却对一切毫不知情。而命运却从未放过他。
子辛一支手扬起他瘦削的下巴,表情似是嘲讽又带有诚恳。
“伯邑考,你不适合参与政务,就像囚困你根本用不着锁链!”
他很想否认这一切,但却无能为力,这是事实!他的手脚都已被铁锁磨得像要断掉!子辛这次端正地站在他正对面,长眉入鬓,目光如炬,高大挺拔,光似乎从他头顶射来,一切都在他的阴影里。
“姬昌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别的诸侯都叫苦连天,交不出贡税,他总能如期奉上。连比干王叔都指责我选美入宫,他却稍无声息地说服了苏护。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瞒得滴水不露,疏忽了一件事---东西并。他将密信交给了姜桓楚,同样雄据一方,姜桓楚或许早有叛意,但他终归是国丈!为了他的女儿,他也只有臣服,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
可想而知,东伯侯最终是将密信交到了子辛手上,这场谋划早就昭告于天下。
“可是你,为什么还是废后而且杀了姜桓楚?”
“因为他有儿子,姜文焕,且他们也确实参与过反叛!姜桓楚年迈,得不得天下又如何?他儿子姜文焕却不同!你父亲为他埋下了反叛的种子,加上他的欲壑难平,杀了我,天下有可能就是他的。他太年轻,他等不及!白白地断送了自己父亲和姐姐和性命!我可怜的,姜后!”
子辛冷冷地叙述这一切,薄唇微启,眼睛里是无尽的墨黑。声音沉缓,像是在说着不相关的事情。血腥似乎就在他的嘴角蔓延,微微拧着的眉头像是无声的凶刃。
可是他突然勾起了嘴角,直直地盯着伯邑考,声调也特意扬了起来了:
“可是姬昌也有儿子!”
伯邑考突然打了个冷颤,错愕地对上了子辛灼烈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纵然不是为了你,还是有别人吧。姬发年华多少了?听说也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呢?这些年,你在西岐坐拥世子之位,你的父亲在暗地里可是没少提拔他啊。勤政爱民的时候他带着你,结党营私的时候都带着他。这些,你了解吗?如今年姬昌囚在羑里七年之久体虚年迈,而你又只身来我朝歌救父,姬发那小子作梦都能笑醒吧?天赐的时机呀,他要是把握不住真是姬昌看走了眼呢。”
伯邑考嗓子干痛,刚想说什么,子辛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都到现在了,你不要和我说‘姬发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伯邑考,你觉得你的话还作数吗?”
的确,子辛的话一下子封往了他的口,什么辩驳都是无力。他只能等待着这个人的杀伐决断。可这个人似乎又不急着来杀伐,他并不急着宣诏判决,而是饶有兴味地握住了伯邑考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让他的仓惶与憔悴在他面前暴露无余。
“姬昌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选个刚毅果敢的助他开拓江山,另送一个俊美风流的惑乱宫闱。呵呵,授琴?伯邑考,你以为你和苏后那点欲念,我看不出来?妲己是我的至宝,我舍不得她,但也不能事事纵着她。我更不能容忍羽翼渐丰的姬发觊觎我的江山!姬昌这个老匹夫我是要杀要剐的,我要用朝歌最残忍的刑法处决他,把他的奸逆之心昭告天下!姬发,就杀死在西岐,暴尸城头。我还要请仙法道人设咒,困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西岐留不得了,我成汤天下四海广阔,区区一个西岐,孤王不要了。拔了藩旗,血海屠城!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不留半点复仇的种子。孤王就是要全天下人看看,逆乱造反是什么后果!就像对待姜氏一样!”
伯邑考只觉无边的血腥向他扑来,他看到了西岐被屠戮成残败的荒野,尸横遍地,火海滔天。他的父亲和弟弟都惨死于刑场,面目狰狞。眼前这个人能做得出,他决对做得出。他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第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全身的震颤,可是喘息越来越艰难,瞪着眼睛望向子辛,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除了仇恨,更多的是恐惧和乞求。
眼前的人,脸上扬起了杀伐的阴戾,俊朗的面目却像是魔王恶鬼,妖冶诡异。天牢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伯邑考耳边都是惨烈的哭嚎。子辛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对了,还有你的其他家人,灭族已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男的扒皮挖心,女的为娼为奴,糟蹋至死!无论老幼,你的……”
“不要!”
他终于大喊出声,他不能让这个魔鬼再说下去,不能再让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恐怖不堪的画面。他急着求饶!
“不要,求求你大王,求你放过他们!放过西岐。一切不是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西岐并未反叛,子民还是臣服于你。求你放过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急着眼睛赤红,面色惨白,一丝血色也没有。束缚他手脚的锁链哗哗做响。
“杀了我,我是西岐的世子,我凭你处决,千刀万剐,万死不惜!只求你放过他们!”
“呵呵呵呵,你终于知道求饶了。”
子辛笑得又轻蔑且得意。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伯邑考的脸上来回摩挲,意味深长地说:
“杀了你,就能抵消那么多人的罪恶和苦难?你值吗?这得让孤王想一想。”
他按住了额头,狡黠得像一只狼。
“伯邑考,我记得你来朝歌是为了救父。当初你跪在我面前对我说,你父亲年迈体衰,承受不了牢狱之苦,做为人子的你良心不安,愿用自己代替父亲,让他回西岐颐养天年。是吧?孤王答应了。孤王一诺千金,掷地有声。”
伯邑考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怀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可是子辛说这话时并不像是戏谑。
“孤王答应你,让姬昌回西岐。孤说到做到!孤王也可以答应你,不对西岐出兵,让你的父亲终老余年,并且留着你弟弟姬发的小命。只要,西岐不再做乱。”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传到伯邑考心里,像是庄严的许诺。但伯邑考觉得那分明是胁迫。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自己已是钉在砧板上的鱼肉,对方已举起了闪着血光的刀斧。一滴冷汗自发际淌下,滚落在胸膛。他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问出:
“条件呢?你不会轻易放过西岐。”
“聪明!”
子辛满意地笑了,眉梢眼角勾起了邪魅的诱惑。他凑得更近一些,手指绕着伯邑考的一缕长发,仿佛万般玩味,继而用发尾扫过他那慌乱疑惑的脸庞。
“你只要答应按照孤的要求做,孤王一定会放过他们。你来朝歌是为了代父受过,自然是你留下,放姬昌回去。你带的三样宝物哪一样灵验了?见了苏后,你献上的那些美女可有哪一个是比得上她的?要我说,莫说苏后,她们可连世子你都比不上呢。”
子辛口里暧昧的暖热都传到伯邑考的耳边脸上,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魔性。
“献宝,就要献上西岐最珍贵的不是?全西岐孤王看得上的,只有世子姬考。你留下来,留在孤王身侧侍寝,我就能保你西岐一方平安。如何呢?”
当头霹雳,伯邑考瞪着眼睛呆住了。从子辛踏入牢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报定了必死的心,可那个魔王却不是来索命的。他就是死也没有想到,魔王要是他,要自己做他的娈宠!惊愕、窒息、耻辱打得他天眩地转,如果不是被铁链锁着,恐怕他早已昏倒在地。是要西岐与他一起焚尽毁灭,还是不顾尊严地活地子辛的身下?
伯邑考浑身不自持地颤抖,牙齿细细地咯咯轻响。他终于明白,这身体,这性命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不敢想亲族惨死的情状,他也不敢想自己被那人凌侮践踏!可是如果非要在这二者之间做个选择,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着西岐灭顶?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死并不是最难面对的。
朝歌,是他自己要来的,不顾散宜生等人的反对。他是要来救父亲回去,如果当初他不来呢,父亲最坏不过终老羑里。而如今,他的决择却关系至整个西岐的存亡,他还有得选择吗?
“孤不急着要你的答案,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想好了,叫人送你出去,这里,可不是侍寝的好地方。”
子辛的声音即得意又充满狎昵,最后还要伸出食指在伯邑考的下唇来回游移,百般留恋:
“只是,你不要让孤王等得太久,孤王实在有些急不可待。呵呵”
轻佻的话语和举动,烧红了原本惨白的脸。子辛转过身去,仰头踱步,头上的金冠在闪耀着灼眼的光芒。
“移驾回宫。”
高不可攀的君王消失在天牢,将一切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伯邑考锁在原地,崩溃一般地垮下来,筛糠般地抖。他一个声音也不敢发出,仿佛一旦开口就眼睁睁地看着残存的尊严粉碎于地。那人指间的温度还附在唇边,这让他即羞愤又厌恶!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干净清白,可忤逆了君王的罪过,又该由谁来承担?他很清楚!此时的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地狱的火焚烧着他的心,直至烧尽他最后一丝希望和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