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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寐 子辛在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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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之夜总是格外阴戾,乌云遮月,只有摘星楼还传来阵阵笙歌。如影如魅,飘悬于无边的青黛之空。褪去溽热,就是死寂。黑暗,看不清苦难但更显痛楚,朝歌城悲潮暗涌。
伯邑考颓然默坐。从丞相府出来心力交瘁,比干明显看得出这孩子心生绝望,凭他百般劝慰终解不开他紧锁的双眉。深邃的眼是无底的忧愁。他所有的计划与手段都用尽了,横生的枝节却让他无从应对。回头无路举步维艰。他想,回不去了!云盘山上的高天流岚,渭水河上的潮涌涟渏,他再也看不到了。而他茍活下去的惟一希望就是父亲!说什么也要让他平安回去!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独立的决定!西岐曾经有个世子叫伯邑考,哪怕从此绝迹。
伯邑考铺开一块绢帛,心中一狠咬破手指,给父亲写下一封血书。千恩万惠,来世再报。每一个字都像写在心尖上。暗红色的血迹,凝重,悲戚,却又那么旖旎,难怪她独偏爱这种色彩。伯邑考把它交给随行侍从,“如果明天我回不来,请将这个交给我父亲。”年轻的侍从接过血书,还带着公子的温热。看着挺拔秀美的公子有些失神,他的脸上有着从未曾见的落寞,睫毛浓郁的垂着,眉心都是惆怅。长发如泼墨挥洒,在火光中熠熠生辉。颈上的玉不知为何不见了,只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他胸前气息的起伏竟是那般微弱。侍从不禁眼睛酸涩:“公子……”
明天,他还会回来吗?
伯邑考跪在琴台前,将琴的丝弦从头至尾地抚摸,仿佛抚过一世的繁华。夜晚无月的清寒,只有他澈明的双眸。明天,他将用这残破的手指为她抚琴,每一下都痛在心尖儿上。可她,已不会再颦起秀眉,眼底的流波全是漠然。
拨动琴弦,抚起他的怅惘与忧郁,那若隐若现的光火,将他的心引向千回百转。琴声默默流动,在城中飘摇,在空中水上,石樽宫墙中共鸣着。
杏雨飞花舞韶繁,月映长河落阑珊。
未得轻风弄长柳,广庭暗影锁深寒。
琴声如水如丝般的叹,我在宫中也闻得见,那般熟悉!他的内心从未舒展,此刻又如霜挂寒冰。
她在雍懒地梳着头发,卧榻托着她婀娜的身段,细腻如脂。手中乌木錾银的齿梳缓缓透过丝丝墨云,流水一般顺畅,琴声在她耳畔回响,她眯起水杏眼,轻轻回转,眼波潋滟。倦倦地进入浅寐。
摘星楼上熏香暖软,子辛停了歌舞,独斟自饮,琴声随着柔风抚动着他的发,投入他敞开的衣襟,掠过宽厚的胸膛。他仰望长空,剑眉星目,如刻般的唇此时扬起了一个温存而诡异的弧度。
这寂寞而空乏的长夜啊!
月无踪迹,星也不见顔色,只有无边的黑暗。入夏的躁动愈来愈深,唯有杯中酒能销万古愁。自有摘星楼建成,便深得子辛满意。说这座高楼的宏伟奢华倒在其次,唯独入夜后置身高台的天人合一之感令他迷恋。愈夜愈安静,愈夜愈逍遥。为王多年,能拥有的都拥有了,能创造的都创造了,这天下理应据他所有。只是那些居心叵测的诸侯,个个对他虎视眈眈,那些心多疑重的权臣,天天对他危言戚戚。
子辛在高台迎着夜明珠的璀璨,拨出长剑,如同看着自己的威严与骄傲,寒光闪过他冷峻的脸,浑然帝相!他舞了一段剑,风动四方,矫若游龙。
力量与权势足以填补一切空虚!更何况到现在他的心意无人敢逆!自从妲己进宫,日子过得有趣多了,她总有那么多出人意料的好主意,又新奇又刺激。她既不楚楚可怜亦不尊高居傲。并不谄媚阿谀,又着实善解人意。日日如影相随,却又若即若离,有时明明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而那眼神却又游离天外,如雾霭云霞般变幻。她如水中月,镜中花。她是人中精,花中魅。
这是上天的赏赐还是命中的惩罚?
想起她,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自她为后,后宫也热闹多了,歌舞编演得绚丽多彩。美酒佳肴更是常常出新,就连宫娥的服饰也格外婀娜、纤巧。不似那姜后,太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对他不是低眉顺眼的服从,就是苦口婆心的劝阻。
最令他生厌的便是姜后对他如孩子般的宠溺,像他母亲!这个愚蠢的女人!像子辛这种威镇四方,雄霸天下的男人,怎会容忍一个女人像母亲一样对他唠叨,痛爱?尤其是妲己进宫后,姜后更是常常在耳边教导:此举不妥,此言不当!分明是忌恨他人美貌。却不知她多时未打扮的容颜看了多么乏味!黄妃善武,英气有余,柔情不足。杨妃倒是温顺服贴,但唯唯喏喏,在自己面前大气也敢出一声。身边的人都是如此三言两语便没了意趣。子辛已习惯醉不成欢,心性也愈发阴戾。
人人都只道他位高权贵,谁又见他郁郁寡欢。还非要成天在他身边埋怨,乱他心绪。岂料后来姜氏一族意图谋反,竟雇凶行刺,虽是气恼震惊,但当真顺了他的心。姜后入狱至死鸣冤,用了酷刑炮烙双手仍不屈服,这股蛮劲、倔强偏偏又惹怒了子辛,这个女人就是这么“韧”,她就会“磨”死一切。她若肯服个软,柔声细语低声下气地哀求他,也许他会顾念两个孩儿,认个一日夫妻百日恩,从轻发落,但她没有!最后又是妲己出了一策,剜去姜后一只眼睛,逼迫她认罪。子辛以为这种恐吓终该有效,毕竟姜后向来以明眸为荣,连他都曾对妲己夸赞过姜后的双眼当初是如何的明眸善睐、脉脉含情。哪个女人能承受这样的苦?但等来的不是认罪的口供,竟是一只淋漓的血目。沾染着腥红的黑白分明,“瞪”得子辛都有些失魂,妲己却勾起一个笑容,用那流水一般的眼睛盯住他,缓缓地说:
“现在,臣妾的眼睛可谓天下无双了吧?”
“爱妃的双眼原本就是无人能及。”
原来,女人都是生性好妒。
妲己现在在寝宫安眠,她身上醉人的冷香仍萦绕身旁。子辛想苏护为保一方安宁,送女入朝歌。这个名动天下的美人梦一般出现在他身旁,接受着莫大的恩赐,而她从容自若、宠辱不惊,似乎生来只为乐于繁华,尊于天下。假若她没有进朝歌,没有做王妃,她将来会怎样生活?或许会嫁给一方诸侯,选个一表人才,卓然超群的人中龙凤,做一对神仙眷侣。或许那个人正有着伯邑考这般才貌,更或许那人就该是这位西岐世子,丰姿都雅的伯邑考。也许真的如他人所言,天下人的命运原本都在自己的掌握。
朝歌的夜愈发荒寂,只身高台也不见凡间万家灯火,隐隐只有萧瑟恸哭。用什么驱散这窒息的闷,用什么应和这无边的夜?歌舞升平纵然热闹,说到底连子辛都觉得是种空虚的粉饰。这行云流水般的弦曲抚过耳畔,子辛放下宝剑,闭目聆听。几日了?没有留意,从伯邑考到来后,暗夜中常传来阵阵弦曲,如叹如诉,果真绝艺。起初听来宁心养神,任多少躁动都归于平静,感受着万物灵秀的润泽。他突然想起那双深邃的眼,寒星般璀璨恳求他时的流连与绝望,无助而焦急。他想起那丝绸样的肌肤和垂下的柔顺墨发。他听着耳畔的弦曲想着那修长、灵动的十指。心底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触动,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