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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传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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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隐隐,白云悠悠。和风轻扬,鸟鸣花间。群山环抱处有一大片无垠的荷塘。氤氲的水气弥漫开,芳香沁入心底,洗尽尘埃。层层叠叠的碧绿中,或白或红的荷花静默地挺立着。
妲己卧在一只小船上,指尖划开清澈的水面。莲叶下面藏着游嬉的红鲤,有些大的潜在更深处,隐约只显出一个影子。桂棹兰舟,飘荡在荷塘之间。
从前的那场浩劫早已远去,远得无迹可寻。此时她安然地卧在山水深处,再没有纷扰能找到她。手边是刚刚采下的莲蓬,颗颗莲子嫩生生地嵌在清绿之中。她在水中自如地穿行,一盏盏高举的荷叶之上,是湛蓝的天空。她想去看看水塘里最美的那朵莲花,珠玉般晶莹,雪似洁白,幽幽地泛着华采,就在隐秘之处,可遇而不可求。
不知几何,不远处的岸边有人轻声唤她的名字。
“妲己,妲己。”
她坐起来,看到子辛站在那里向她招手。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角滚着银线绣的文饰。头发闲闲地束着,勾起嘴角温柔地笑着,眼里全是宠溺。
妲己心生欢喜,站起身撑桨向他划去,小舟因她的动作而摇摆、颠簸,竟使她站不缓脚。水面也生起波浪,动荡不安,越想站稳却越困难,一个起伏竟将她掀倒,她惊惶地叫了一声:
“大王救我!”
呼声犹在耳边,妲己陡然惊醒。没有远山没有荷塘,没有轻舟更没有大王。
她被人背着,奔跑在幽晦又深邃的暗道里。
“什么人?”
她不安地挣扎,恐惧极了。
“娘娘别怕,是我!”
“伯邑考!”
背着他的人正是伯邑考,身边还跟着他的侍从卫迁。
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鹿台的逃生暗道,前方洞口自有接应的亲信,一切都如计划所言,可唯独缺了大王。
妲己瞬间明白了过来,泪水奔涌,欲挣脱可药性未散,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放我下来,大王在哪儿?”
她无助地问道。这长长的甬道哪里是逃出生天,简直是通往黄泉。
不是说好了不会丢下她吗?大王亲口答应了的!他还说会永远在自己身边!怎么此时竟不见人影了呢?虽然并不算是意料之外,妲己还是委屈绝望,痛不欲生,她无声地痛哭,又气又急。
伯邑考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背着纤弱的妲己并无负担。卫迁举着火把照亮脚下的路,他心中只有一个向前的念头。
妲己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也不为所动,也不打算开口说什么,直到前方越来越明亮,暗道的尽头逐渐清晰。
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男人。伯邑考警觉起来,他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可当他看清那人的脸,便放下心来。
那个人身材魁梧,相貌英俊,一双眉眼炯炯有神,眼尾微挑,目似点漆。这双眼睛明灯一般照亮了伯邑考的心,点燃了记忆,他就是那晚在混战中接应子辛的人!
他终于想起这个人像谁了,他的眼睛和妲己分明相似!他一定就是妲己的哥哥——苏全忠。
这确实是子辛最后的禁军。子辛对他说,苏全忠为他效死多年,无怨无悔,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子辛答应危难时护妲己周全,这是他们的默契。如今,子辛兑现了,他断了一切牵挂与情份。
想着,伯邑考不禁又红了眼眶,他和苏全忠相顾无言,却如熟识多年,彼此毫无芥蒂。伯邑考轻轻地放下妲己,将她交到苏全忠怀里。
男装打扮的妲己和她哥哥更加相像,她擦了擦了眼泪,调用仅有的力气让自己站直一些。
“哥哥,我不能跟你走。大王在宫里,我得回去。我是他的王后!我必须陪他到底!”
“妲己……”
一身铁骨的苏全忠,开口却是万般温清,他眼中含泪,无奈地看着执拗的妹妹。
“来不及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此刻诸侯大军怕是已经攻城!成汤的王独守殿宇,或许已然逝去。
“哥哥,我不能扔下大王!就算今日你将我带走,他日,我也必定不会独活!”
妲己的固执苏全忠如何不知?看她此时绝决的样子,竟让人没了办法。
旋即妲己换上了另一种语气,已是满脸垂泪。
“这些年,他对我宠爱颇深,从未负我。我做了什么他都能原谅,子辛是我丈夫,更是我的命!哥哥,我怎么能让他一人面对朝歌的陷没?我求求你,让我回去!”
没有什么人能够拒绝妲己,而且此时,所有人的耳畔似乎都响起了攻城略地的杀伐。
伯邑考知道,没有余地再商榷。
“娘娘!送你出来,是大王的旨意,是他的心愿,你想让他在最后的时刻都不安宁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入妲己的心里,她怎能不知子辛的意愿?她茫然地看着伯邑考,本该再拾起她最后的王后的威仪,可是却毫无心力。
“娘娘,你放心,我回去陪着大王!不会让他孤单一个人。我们两个拼尽性命也要换你的生路,请你千万珍重,替我们好好活着。”
他没有眼泪,没有忐忑,像是说着郑重的誓言又像是沉重的叮咛。妲己被它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我有三件东西劳烦娘娘收管着。”
说着,伯邑考从怀里掏出了那支香囊,放到妲己的手心里。
“第一件,还是我的佩玉。不管如何改天换地,我相信姬发终会敬我这个兄长,更何况这还是我父亲的旧物,它对于我,早已没了意义,但我相信它能救你于危难,你收着!”
虽被锦帛香囊包着,但玉佩的光滑冰润似乎还在手心。妲己捧着它心里翻涌起各种滋味,往事历历在目。眼前的伯邑考变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替父赎罪,背负着西岐的命运,孤注一掷、忧心忡忡的世子,眉宇中的抑郁,眼底的隐忍,心里的怯意全部消失了。他脱胎换骨一般,从容、淡静、坚定而沉勇。妲己觉得,当时自己对他,也不过是一股对美人的爱慕,大概和子辛爱他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曾经诅咒过他们的人,如今却亲身救她于水火,虔诚地希望她余生幸福。而他们三人都将以不同的方式经历着生离死别!除了一句世事无常,还能用什么表达这一切的难明?
这玉佩是伯邑考的命,本是他活下去的护佑。
“第二件,是‘凤仪’。”
伯邑考示意卫迁将琴囊装入马车。
“我来朝歌如大梦一场,而今要归去了,没什么是舍不下的,唯有这‘凤仪’,天籁良琴,稀世珍宝,着实不忍心它毁于战乱。我知娘娘本就通晓音律,请娘娘替我保管,莫让此宝隐灭于世。”
他淡然一笑,仿佛安置了“凤仪”,他这一生便无遗憾。其实他从未改变,琴是他的魂!这世上终有一天再无伯邑考,精湛的琴艺也会失传,但不可无此妙音,有朝一日它还是会遇上良主,拨响琴弦,点燃一个生命,唱出另一段奇缘。
“这第三件,其实是物归原主。”
他从怀中掏出那支凤簪,先王后所传之宝,子辛从姜后那里讨回的凤簪,那支连妲己都未见过的凤簪。
“这个我不能收。”
妲己是何等聪明,她一见便知这簪中的过往,必是子辛将它当做信物送与伯邑考的,送给他心爱之人的。
“娘娘,此物你一定要收着!我知道龙簪在你这里,大王爱你无人可及,他愿将江山、性命、荣耀都给你,只要你想要!他在最后,最惦念不下的也是你啊!你是朝歌的王后,大王的王后!这凤簪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此刻伯邑考觉察不到,他的眼里含着热泪,脸上写满恳求。
“他不是不想亲自来送你,只是怕你做傻事,也怕他自己放不下!娘娘,你留着这一对龙凤簪,别让它们分开,让这对金簪合在一处,就如他在你身旁一样,就如同你们永远相伴。娘娘,你好好活着,就是成汤江山还在,就是我俩的这场舍离没有错付。说到底,这一世,是我们欠你的!还请你成全!”
妲己早已泪落如珠,浑身颤抖,她难以面对往后余生,又不能不承受他们嘱托与牵念。死,原来是多么简单的事!
“伯邑考,你好狠的心!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多痛苦!你们好残忍……”
她失措地攥紧金簪,仿佛攥着子辛的手,他的心,还有他们两人的命脉。可她就是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拒绝伯邑考的理由。她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哥哥怀里。
伯邑考和苏全忠对视了一下,彼此示意。他向后退了一步,尽力有最平稳、最温暖的语气说:
“娘娘,请你千万保重,记得你答应过大王什么,他让我告诉你,别怕,他永远都在你身边守护你。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了!”
伯邑考躬身作揖,深深地弯下腰,低下头,不让妲己再看见他的哀伤,不让眼泪在彼此心上流淌,只愿都能铭记各自最好的模样。
直到妲己由苏全忠携着登车远去,小小的马车在群山万壑间消失,一颗空悬的心却似有归处。
朔风扬起,身上竟不再有冷意,发丝在风中飞舞,他抬眼望了望晦暗的苍天,此情此景,竟有点像当年离开西岐的那一天。他对卫迁说:
“卫迁,你也走吧,我给你带的行囊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跟了我这么久,苦了你,也该去寻你自己的生活了。”
“公子,您别赶我走呀!”
卫迁似乎早知他有此举,还是慌了,扑通一场跪下。
“我自幼承蒙侯爷恩典,陪侍在公子身边,这些年世事变迁,始终都是小人侍奉着您,我们千辛万苦都熬过来了,不就为了此刻得见天日?公子您千万别犯糊涂啊!以后如何艰险我都陪着你,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别赶我走!你让我干什么都成!”
卫迁声泪俱下,哭得像个失措无助的孩子,可是,他也当真还是个孩子。如果没有他的公子,他的生命中还剩下什么呢?他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他的公子此刻眼里不再有他,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像天边的云一般淡远。微风撩起他的发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带走,飞去不见。
“卫迁,你跟了我太久了,我也舍不得你呀!”
伯邑考轻轻叹了口气,说:
“可是,这些年你为我担心受怕,吃了很多苦!实在是委屈了你。你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不想你跟来,你快活地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我的心愿。你别忘了我,常念着我的好处,终会有一天,我们能再相见,到时,你和我说说这么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不,不说也罢,我都能看见。”
他偏偏笑起来了,可卫迁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撕扯。他一边摇头,一边胡乱地抹着泪,突然想起一事,严肃起来,说:
“公子,武王他派探子传过话给我的,让我务必保护好您,带您去见他,不得有误!”
“卫迁!”
伯邑考眼中寒光一凛。
“你现在竟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卫迁如遭霹雳,彻底溃散,他的心凉到了底,他知道,无论如何也劝不回公子了。
刚刚那个瞬间,公子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竟和子辛一模一样!那个令他不寒而栗的魔王!这真是回天乏术了。他绝望地盯了伯邑考半天,直到那人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悲悯的亲和。
“公子,你当真不与我同去?”
伯邑考郑重颔首,是回应也是告别。卫迁渐渐收起痛苦与无助,也泛起微笑:
“好吧,小人也不敢勉强公子,请公子也不要勉强我。当年侯爷把我安置在公子身边,叮嘱我照顾好你,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让我再送你一程,算是卫迁为侯爷尽忠。”
暗道里漆黑、湿滑、幽深而漫长,卫迁怎能放心让公子独自回去?他搀扶着伯邑考原路而返,确保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稳健。
他们一路上回顾了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是在西岐的旧时光,陪他读书、练琴,出游打猎。与其说卫迁是伯邑考的一个侍从,不如说他更像他最听话的弟弟。伯邑考从未在他面前发过脾气或有过怨怒,也从不与他为难。
卫迁多么希望走出这条长长的暗道就能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从前,回到那个磻溪弄水的早春,他身量尚小,还是一个只会对着公子傻笑的跟班,被人欺负了之后总会在公子的案边找到一块特意留给他的点心。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这暗道若是一辈子那么长该多好?他情愿就这样陪他一辈子,守他一辈子,不惧不忧。
可是再长的梦也有醒来之时,他们还是回到了入口。卫迁为伯邑考整理好冠发,披上银狐氅,轻轻地将领口扎紧。
“卫迁,你知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公子的声音像一把温柔的刀,热辣辣地插在心头。
“公子,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别担心我,去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找的人。去吧,别回头,我就在这守着。”
伯邑考的眼睛有些热,想再说些什么,卫迁却摇摇头,一切都了然的样子,他说:
“公子别怕,卫迁会在路上等你。”
说罢他跪下来,伏在地上深深叩道,此一别生死茫茫。
有些决定是改变不了的,就像他自己也是一样,这不是执念,大概就是命运。告别与重逢或许会是很快的事,那么痛苦的离别还如彼此祝愿。
伯邑考轻轻叹了口气,擦干眼角的泪,转身前行。卫迁的目光在他背后支撑着他,陪伴着他,他再也不能回头,没有牵念与退路,他将奔赴命运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