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诀别 他心如刀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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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八百诸侯列阵午门，擂鼓翻天，怒涛覆地。城里既无应兵又无外援，人心惶惶，朝不虑夕。那曾经的铜墙铁壁随时会被踏破，成汤江山旦夕必休。
武王姬发在城外传讯，令百姓毋须惊慌，众军只攻城不杀掠，不必逃散，稍安勿躁。真是仁德之师，爱民如子。因故城内并无暴乱只有死寂。人们等待着一个王朝的消逝，新的天子降临。这确也是最好的局面。
把所有的不安、恐惧、悲凄都留给了那座王宫，那里盛满了仇恨与怨怒，疑问与不甘。
宫人们的去留已无人问津，众臣溃逃，各谋生路。奇珍异宝已被卷走掏空，朱门殿宇似被光阴风化，只是虚设在此，不堪一击，只怕一阵强风便能使它四散如沙。
灯火通明的大殿终于黯淡，歌舞升平的喧闹早已湮灭，在末日降临之前，还有一些事必须完成。
子辛找出一件自己十二三岁时的软甲，给妲己穿上，外面套上男人的衣装，头发全都束起，尽量把她装扮成一个普通的瘦弱男子。他有些后悔没有教妲己习武，她穿上软甲的样子英姿飒爽，更何况她若习武，如今也能让子辛更放心一些。
鹿台地底下有一条暗道，是修建时就挖好了的，暗道的尽头通往青岩山脚，很久之前子辛便做了这个准备，总得给最重要的人留条生路。
他亲手给妲己穿戴妥当，再三叮嘱：
“不要带多少东西，只拣一两件最心爱的便可，等逃了出去，我自有安排。”
系紧腰封，子辛不禁伸手去摸了摸妲己的头，以期带给她一些安慰与鼓励。
妲己转身扑到子辛怀里，双手环抱他的腰，仰头望他：
“大王，你真的不会丢下我？”
她的眼神像一只恳切的小猫，怕是再坚硬的心都给融化了。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子辛柔声道，眼里心里都是怜爱。
诚如他所言，这些年来他对妲己没有半点假意，从不欺瞒，百依百顺。
可此时妲己心如擂鼓，如何也安定不下来，她对子辛的了解令她害怕、慌乱。她抱紧这个人，让对方的气息将自己淹没，却依然觉得不踏实。
心里有一个猜测锥在那儿，她都不敢去面对。
妲己默默地泪落如珠，她尽量控制不让自己抽泣，不让子辛伤神。
“怎么了？别哭我的美人，害怕了？”
子辛顺着她的背，拭去一行行晶莹的泪珠，每一颗都砸在他的心底，带着滚烫的温度。
妲己摇了摇头，把脸贴在子辛的胸膛，有些迷茫地看着烛火。
“大王，这么多年，我都没给你生下个孩子，我好遗憾。你我夫妻情深意笃，竟终不得圆满……”
“别想傻事，我不需要什么孩子！”
子辛搂紧了她说：
“你不就是我的孩子？我只想宠着你，疼爱你。这天地何来圆满？有所得必有所失，更何况……我们……从长计议。”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影，寻常的粗布棉衣，像对质朴的乡野夫妻，又或者说更像是温柔的哥哥拥着他羸弱的弟弟，谁能想到他们竟有一天是如此相见？
子辛凝望着镜中陌生的两个人，他要将妲己的每个样子都印在心里。
“妲己，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是颠沛流离，亡命天涯；是忘却荣华，隐姓埋名，终老此生。你答应我，要坚强、勇敢！不能退缩不能绝望，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住，你是成汤的王后！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湿了眼睛，拥住妲己双肩的手几乎颤抖，他怕她不答应，又怕她答应！他怎么忍心让妲己面对这些？
妲己忐忑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子辛抢先一步道：
“妲己，你要相信，我永远，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他终于还是哭了，不能自持。平生第一次在他的妲己，最爱的女人面前哭泣。他的心被愧疚与痛苦撕扯，鲜血淋淋。
而妲己失神了片刻，终于灿然一笑，尽管满面泪痕，却如万里春芳。
“不要哭，我的大王。再让我为你跳一支舞解忧如何？”
那话语如同多少个日夜般熟悉，让子辛瞬间寻觅到那翩跹的倩影。他低下头浅浅地笑了，拉起妲己那柔荑般的双手，端详了一会。
“还是罢了，你陪我再饮一杯吧。”
美酒盈樽，香醇扑鼻。这酒里盛着多少往事，多少嘱托，多少期许，捧起来重如千斤。
妲妲缓缓拭泪，她素着脸依然美丽，更多了些许清纯，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笑着端起酒樽，放下了犹豫与迟疑，同平常一般：
“敬大王！”
他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仿佛是她入宫第一天的光景重现。
随之而来的，也是意料之中的昏迷。
子辛抱着妲己瘫软的身体，再一次泪水决堤，他吻着妲己的额头低声说着：
“对不起妲己，对不起！我第一次对你说了谎，对不起！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他在心里不住地想，她刚刚答应了我要坚强是吧？她一定是知道了这一切吧？她那么聪明，她会活下去，一定会！
他知道与妲己分别会痛不欲生，他差一点像个懦夫般苟且。可他没得后退，他怀里几乎是他全部的牵挂与希望。
而另一半，可没那么容易解决。
伯邑考并不相信他的各种承诺，他笃定了心意要与子辛同生共死，坚决不肯脱身离开。子辛苦口婆心说再多的话他都置若罔闻。又不能再迷倒了他，子辛急得团团转，这人只咬死了一个理：
“你会离开朝歌吗？”
如果不，他也不走。
眼下又没有法子将他骗走，末路穷途子辛竟做不出绝决的样子，甩不出无情的狠话，他不忍心，他知道刻意摆出来的凶恶会被伯邑考一眼看穿，他更知道带着怨怼的分离有多残酷。毕竟，他再没有澄清的一天了。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宫里顾不上生火取暖，那个人偏又穿着单衫，不知冷一般。可他的耳廓和鼻尖都冻得发粉，想也知道双手也是冷冰冰的。子辛无奈地坐在他的身旁，抓起他的手攥在掌心，虽然他自己也没有几分热气。
“邑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好商量，城门随时将被踏破，各路叛军杀入宫来，教我哪还有精力安置你呢？纵使你有把握姬发他不会伤你，可他手下的众将，个个都能放你生路吗？你现在就躲起来，避避风头，等一切都……过去，再出来找他，也不迟。”
到那时，世上已再没有他了，他并不想过多地去考虑伯邑考是否能承受这独活的痛苦，只要他能活下去！
子辛说得字字恳切，伯邑考的执拗让他焦头烂额。这个人留下来，并不是为了等待与姬发兄弟相认，他心里明白，他是一心想要陪他赴死。
这又何苦呢？事到如今他自己并不怕死，他已经作好了准备在殒灭之前维系他天子的威严。可是他心里这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是他生的希望，是他最后的牵恋。
“你现在又让我走，那前日为何舍命救我？”
“这，怎么能一样？”
子辛快被他气死！他恨不能现在就强行按着伯邑考给他换上衣裳，再用绳子把他捆起来送出宫外。
“怎么不一样？”
危急关头，伯邑考倒一脸坦然，依旧沉静。
“我说过，你别再为我作打算。更何况，这宫外有多少你的仇人？这天下又有多少你的怨民？而我对姬发根本没什么把握，他现在是武王！子辛你知道我在姜文焕的营里差点经历了什么吗？要是没有微子启妄图利用我向姬发邀功，我的下场有多不堪，你能料想吗？”
“你别说，别说！”
血的腥味又在子辛的嘴里蔓延，脸色刹时惨白，他紧紧攥着伯邑考的手，心痛与后怕吞噬着他，他不敢听，也不敢想。
“苏后说，你动用了最后的禁卫军去救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的待在你身边呢？”
伯邑考捧住子辛的脸，目光如水般温柔。他把子辛仔仔细细端详一遍，看他深蹙的眉，凌厉的眼，挺直的鼻，倔强的唇。他静静地说：
“那天，在青岩山顶，放眼望去，天高地远，山河浩渺，这天底下却已无我栖身之所。倘若将来只留我一个人独活，我看山是你，看水是你，一草一木都是你。看云是你，看雨是你，日出日落也是你。你让我怎么活得下去？子辛，你想过吗？”
子辛抬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漆黑的双眸不见了神采。
“天下的人都说我暴虐无度，昏庸荒淫。说我不懂得仁慈、悲悯更不懂爱恨。我是不懂得爱恨，穷尽一生也不懂，可现在我只知道，爱就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那个人。人只要活着才能有希望。”
“可我的希望就是和你在一起！”
“邑考。”
子辛顾不得心痛，捏紧了伯邑考的手腕，突然严肃起来，他说：
“我又何尝不想跟你在一起？为了你，我大概可以抛下江山抛下性命，这你是知道的。可是，还有一个人啊，妲己！要我怎么办？”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般灼烧在心上，灼醒了两人的忧伤与缠绵。
“那天她与你说话时，我醒着。我都听到了。她一定是走投无路，却还想着如何救我。你知道苏妲己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女子吗？”
她的姿容足以让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黯然失色，子辛坚定地认为着。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妲己的情景。
那时子辛受够了姜后的端庄娴淑，黄妃的直爽率真，杨妃的温婉可人，受够了后宫女人众口一词的劝君勤勉，心系苍生。这些女人都是别人替他选好的。费仲等人欲讨好自己选美进宫，其实他并没有多大兴趣，这些朝臣们眼光他又不是不了解。
苏护的反抗在他的意料之外，天下间多少人巴不得将自家女眷送到他的眼前来？子辛只当是苏护意图造反，借机生事罢了。他早做了打算，在大殿上处决了苏护以敬效尤。动手之前又心生好奇，这苏妲己究竟是何等金枝玉叶，天仙下凡，令全冀州冒死违抗王命？于是便宣旨召见，会会这千金。
那是个秋季，苏妲己踏入大殿便有天地回春之势，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眼，她一步步踩在子辛的心尖上走过来，既不羞怯也不畏缩，既无谄媚也无期许，那么从容、镇定，仿佛这朝歌本来就是她的，恰似金凤还巢。
最终她一个笑容便化解干戈，解救了苏护与冀州，也解救了颓丧、焦躁的子辛。
“她恐怕是这辈子也没向别人低过头，当年姜后责难，众妃排挤，她都不以为意，就算在我面前她都不轻易示弱。她又是冰雪聪明，极会讨人喜欢，这么多年我既想征服她又沉迷于她的美貌和温存。我愿意为她倾尽所有，无所顾及，我以为我对她的爱会永无止息，至死不渝。然而，世事难料，另一个人还是出现了，命中注定的，征服我的人。”
说着子辛伸手去抚摸伯邑考的脸庞，轻柔，缓慢无限珍爱，可他的眼里尽是哀伤。
“我怎么也想不到妲己会为了我而求你。她没有因为我冷落了她而恨我！那样高傲、尊贵的妲己，为了救我的命去求你。我甚至在拥有了你之后就再没与她亲昵过！她竟然不恨我，竟然要以死谢天下！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伯邑考，你说，我怎么能让一个女子承担如此重负？何况她是那样的爱我！是我太贪心了，太无情，辜负了她。我亏欠她太多了，无论如何，我要保她平安！我得把她送出去！”
话已至此，伯邑考如梦方醒，他心如刀绞般的痛，他突然明白，这痛苦也是子辛正在承受的，他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成汤的王，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必须坚守江山到最后一刻，给祖宗们一个交待，给自己一个交待，这是我子辛的罪孽，也是我的命！我若是逃了，不仅仅宗庙蒙羞，你们也必死无疑！这个时候，我还能有谁可相信？”
子辛那无助又期待的目光绝望地点燃了伯邑考心中的某处，他长叹一声，擦拭着脸上的泪，忍着痛楚，抬起头对子辛说：
“我答应你！我把她送出去，让她平平安安地活着。我和她一起走。”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与绝决，他不想让子辛再受煎熬，他这辈子没为子辛做过什么，这算是最艰难也是最后一个决定。
当他说出“走”那个字，一缕光缓慢地射入屋来，一团白雾和着话音袅袅消散。临近天明，万物即将苏醒，时间无情地流逝，容不下等待。
伯邑考痛苦地低下头，转身欲去。
“我这就去准备。”
不去见他，声音中却忍不住为颤抖。才迈出一步，子辛却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在后面隐忍地哽咽。子辛又何曾舍得？伯邑考答应他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既欢喜又沉痛，他转身的那一瞬似乎把他的心也血淋淋地剜去，周遭的空气都被抽离，正是断水的鱼濒死地绝望。
近乎失控，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要抱住他，紧贴他的身体，哪怕再任性一刻也好。
伯邑考头脑中的一根弦也瞬间崩断了，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转过来搂紧了子辛，和他热烈地亲吻，口里全是对方的气息和彼此的泪水，既苦涩又甘甜。他们急切地褪尽身上的衣物，胶着地缠绵。
伯邑考浑身滚烫，像一团烈火将要把子辛熔化，吞噬。他将子辛深深地埋进身体，贪婪地求索。他扯着子辛的长发，让他清醒地记住自己，看尽他满脸的悲欢。
哪怕下一刻天地崩塌，海啸山倾，哪怕下一刻他们灰飞烟湮，万劫不复。而此时此刻，彼此拥有，深情不负。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