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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同归 邑考你看, ...

  •   百万诸侯大军在这一天扣响城门,有人奔逃,有人接应,有人忐忑,有人期许,都和预料中的一样。
      外面的混乱与喧嚣一时还传不到宫里,偌大的宫城一片静默,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它以最庄严的姿态等待着变革的到来。这几日子辛用脚步丈量了每一个角落,丈量着他最熟的地方。每一根栏杆,每一级台阶,每一座长桥,每一棵树木,都是他从小到大,司空见惯了的。九间殿上不见群臣,显庆殿中再无杯盏,龙德殿里滴水成冰,寿仙宫中佳人难觅。繁华如梦,只留他一人形影相伴,落寞却也安然。似乎这几天来,他才成了家里真正的主人。
      最后,子辛换上庄严的黑色朝服,头戴紫金冠,腰配玉带钩,跨步来到摘星楼顶,傍晚时分,天色晦暗再也看不到宫宛各处掌灯的光采,他心里明白根本不需要了,这晚应该是繁星满天。
      手边携着的是他的金枪和长剑,与他东征西战,破阵杀敌,舍不下也分不开。它们是子辛光辉的过往,勇武的遗迹。摩挲着枪身和剑柄,每一点斑驳都是一段引以为傲的回忆。此刻他想再舞一套枪法,可后背伤还没有愈合,早晨穿戴的时候手臂拉伸还会引起痛疼,无奈且懊恼,曾经风光一世的君王如今只有一壶老酒,满地柴薪。
      还有,从重露宫里寻来的那张“鹿鸣”。当看到那个人执着地带走了“凤仪”,他感到又好笑又欣慰,就像是互换了信物,给他留下了念想,带走了温情。最令子辛开心的是,他投其所好赠予的“凤仪”那个人是真心喜欢!
      这桐木丝弦,子辛是奏不成曲的,但每一声悠长仿佛都能将那个人的身姿唤回脑海,浮现眼前。
      子辛没有那一双纤长的玉指,他这执枪弄剑的手,骨节分明,按在弦上略显粗重,拨出的音调都有些暗哑,后悔当初,没让他将琴艺传授一二,也可在今日寄托思念。
      想起这“鹿鸣”曾经是那个人的自用之琴,不容他人染指,为此还险些和他产生嫌隙,也是在那天晚上,两个人把真心付与彼此。有这些回忆在,似乎再多的苦难都能释怀。
      “大王似乎心事重重,不如让我来为你抚琴一曲。”
      熟悉而又牵挂的声音居然在身后响起,子辛僵直在原地,不确实是否是因自己的思念而出现了幻像。迟疑地回过头,果然,素衣长袍的伯邑考,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头上戴着自己所送的小金冠,因从前说过,白玉冠太过简素。
      “你?”
      一瞬间子辛感到有些眩晕,头昏眼热,心如擂鼓,喉头颤抖发出艰涩的声音。
      “怎么回来了?”
      伯邑考迈过地上堆满的柴薪,走到子辛身边来。
      “我已将妲己安全地送到她哥哥那里了,这会儿他们应该过了临潼关。你放心吧。”
      “你,这个,这个笨蛋!傻瓜!你怎么不听话!你要把我气死!”
      子辛气得跺脚,语无伦次,之前的叮咛、嘱托都白费了,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千算万算还大意了,怎么能轻易就相信伯邑考?糊涂!
      “子辛,我说过,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会陪你到底。无论什么结局,我们一起面对。我伯邑考这一生从未失信于人。”
      他拉住子辛的手,稳住了他的暴躁。
      “难道,此时此刻,你真的不想让我陪着你?此生你真的不再要我?”
      伯邑考的眼底一丝疑虑都没有,他相信子辛胜过一切。他的脸上满是淡静温存,似乎自来朝歌而起,从未像现在这般平和。所惦念的、惧怕的都已发生了,对他们而言唯有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事情再没有意料之外。
      “我更想让你活着呀!”
      子辛一生看惯生死,见了无数人命草芥般逝去,万事成空,毁之无迹。到头来,他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伯邑考是一派生死如常的坦然,洒脱得像个飘逸的仙人。他轻轻地说:
      “我早就不怕死了,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或许死后就能和想念的亲人团聚,还能牵着心爱之人的手。”
      子辛叹了口气,缓缓展开那深蹙的眉,张开双臂将伯邑考搂紧,温暖而真实的感觉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也为他平添了勇气。
      “邑考,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很多人曾诅咒我不得善终,如今看来,竟也不错。我虽输了天下却拥有了毕生所爱,值了!”
      “这天下原本没有输赢,谁又能万无一失,长盛不衰呢?无非是起起落落,自有天意。”
      恍忽间两人似乎都陷入这半生的沉思中,那些得到与失去,背离与坚守都已烟消云散,都似一场繁花绮梦。
      “卫迁以前问过我有没有后悔来朝歌。其实哪由得我选择?自从我踏出西岐那一步起,一切都回不去了。你或许就是命给我的惩罚,冤家!”
      伯邑考把脸埋在子辛的肩头,羞涩地笑了。
      “如此说来,那么你就是上天给我的最后的礼物!倒也公平。”
      仿佛这一瞬想通了很多不平,化解了很多怨愤,子辛更加坦然,从容认命。
      “西伯侯曾经给我卜过一卦,说我最终是困于火海,看来岳丈大人果真神算!”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伯邑考一面嗔怪,一面捏了子辛一把,那人挑着一边眉冲他笑,满脸得意与戏谑,一如从前。
      “邑考,我真舍不得你!”
      “谁要舍下?我们就当携手同归,从此都不怕走散了。若有一下世,你还等着我。”
      “不,下一世,换我去找你!我找得快,而且要生生世世找到你,找不到你绝不停歇,一时一刻都不想与你错过!”
      两人双手紧握,再无你我。
      “好,那这么说定了,我等你,你不来我哪也不去!谁也不要!”
      伯邑考答应得诚恳,认认真真地许了往后的生生世世,郑重又可爱。而这种可爱又深深刺痛了子辛的心,他不禁默默叹惜此生的仓惶。他还是辜负了这纯净的美好,竟要他与自己在此玉石俱焚。子辛失神良久,狭长而深邃的眼里敛着凝重与哀伤。伯邑考握着他的手,着力捏了捏,才教他回过神来。
      “又在想什么?”
      他轻轻地问。子辛见他如此坦然,揪起的心也渐渐平静。
      “其实,我还是怕了的。”
      子辛羞涩地笑了笑,像是个小孩子在面对自己的过失。
      “我怕烈火焚烧的灼痛。从前,那些被炮烙的人,死得都很惨,我也害怕看见自己被烧成焦黑的枯骨。所以,我偷偷给自己备了一壶毒酒,此毒无色无味,能让人在昏睡中没有痛苦地死去。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寂寞,我还特意拿来两只酒樽,没想到,竟是为你而备。”
      两人于桌前坐下,青铜酒壶泛着冷光。这把酒壶曾历经无数穷奢极欲的欢宴,见证了一王朝的鼎盛与荣光,此时缄默着最后的秘密。
      子辛将两个酒樽斟满,递过去一支交给伯邑考。
      “请世子与孤满饮此杯,全当我两人的合卺酒。”
      想想当初在重露宫,也是备下了一壶酒,可那时子辛只顾得意,却忘了仪式。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对世子的痴迷会深陷至此,伯邑考也无法想象自己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看着这杯酒,伯邑考略显迟疑,他问了一句:
      “你不会想用骗妲己那一招来骗我喝下什么脱身酒吧?”
      子辛看他认真的样子,笑得不能自已。
      “邑考啊,我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心腹能送你出去呢?”
      偌大的王宫早已是一座空城,他也断绝了一切后路,再没什么指望。
      伯邑考这才放心地端起酒樽,轻轻笑着,没了恩怨过往,宛如初见。
      “敬大王!”
      “等一下!”
      子辛突然打断他,竟撒起娇来:
      “我要你喂我喝!”
      还同以往一般任性难缠,勾起嘴角噙着一丝狡黠。伯邑考只得轻叹摇头,纵有千般不愿意,不舍得,也难拒绝他,终于像哄小孩子般将酒樽递到他的唇边。子辛眼睛亮闪闪的一直盯着伯邑考,同时仔细地饮下这樽酒,仿佛陶醉于什么稀世琼浆。然后他说:
      “邑考你看,我最后还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你我此生没什么遗憾和悔恨了吧?”
      话音落地伯邑考心痛无比,泪水夺眶而出。他一声不吭地吞下另一杯酒,毫不犹豫。
      夜空中星落成海,装点着玄色天幕,今晚的繁星格外闪耀,每一颗似乎都有着灵魂,各自欢喜又互相为伴。
      子辛搂着伯邑考望着夜空,第一次觉得这摘星楼果然离天很近,近得就像天地间只有他二人。北风萧瑟,吹过一阵凛冽的寒气,让人不由察觉隆冬已至。
      在倦意袭来之前,子辛拿起一支火把,火光再次照亮他冷峻的容颜,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桀骜。他凝视着伯邑考似乎在等他一个首肯和鼓励。
      终于伯邑考对他笑着点了点头,说:
      “大王从前安寝,宫里都要点亮灯火,今日也该一样。”
      子辛只觉心中暖意涌动,再无焦虑。他将火把掷向远处的柴薪之上,火焰熊熊而起,这摘星楼亮得宛如白昼,比哪一日都通明,比哪一天都热烈。
      子辛与伯邑考依偎而坐,子辛环抱着他,柴薪哔啵地响,似在演奏什么鼓曲,刺骨的寒凉被驱散,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两人徜徉花海,甜蜜又幸福。
      “邑考,你为何不早点来朝歌?生生让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岁月。”
      子辛低声软话,嗓音好听得像泉水流过春野,听得伯邑考都有些醉意,浑身酥软。
      “若早些来,我们也会错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早一步,迟一步,你我都不会交融,只愿我们以后别再错过,或者我们永不分开,就做天上的星星,相依相伴,可好?”
      “就算化作星星,我也要长出一双手臂,拥你入怀,抱你到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那我就陪你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彼此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心跳共在一处,发丝缠绕一起,他们在炽热的火光中相拥而眠,把前尘往事都抛在风里,把希冀与爱恋托付星海,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沉睡,在相守的梦里同归。
      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烈焰上达云霄。赤红的火海吞没了所有的善恶与悲欢,燃尽了繁华与尊贵。
      一个王朝轰然殒落,一段传奇已为绝迹。世人终会忘记仇恨,忘记悲伤,也会忘记恩惠,忘记给予,忘记这灼热的剧痛。就像一切从未开始,从未结束,从未改变。尽管,新的山河已经崛起。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待浓烟消散,火星微弱之际,各路诸侯便踏入颓圮的王宫,探遍坍倒的殿宇。
      姬发身披甲胄穿梭在一片片断壁残垣之中,惶急地寻找,几近疯狂!灰烟掩盖了一切,无从觅起。
      “为什么?你不肯见我?你不肯与我回去!你就在朝歌,为什么不肯等我?”
      他失心般喃喃自语,泪水浸过面颊却浑然不觉,烟雾中没有半分人影,茫然一片。
      散宜生悄然扶住他溃败的躯体,架起年轻的君王。
      “武王切莫伤悲过度,世子他多年前就已逝于朝歌,难道您不记得了吗?”
      姬发在绝望中抬起头来,眼泪不住地流淌,似乎冲刷了滚滚烟尘,冲刷了他的痛苦与愧疚。他望着周遭四散的焦土,失神地默默重复:
      “世子多年前就已逝于朝歌……逝于朝歌……”
      那个人已如天籁金声遗于空谷,幽兰暗香失于缥缈。若能在梦中重逢,他还是衣袂翩翩坐于琴边,头顶是朗月清风,身边是碧溪竹海,手指抚出流水,眼里盛着星辉。
      正文完 2019.1.15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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