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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鸣琴 但是它明天 ...

  •   从重露宫到鹿台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一些。等待的时间比较久,久到子辛有些气馁。
      他有些怀疑那个人会不会来,毕竟是那样的清高自爱的人。也许他已经睡了,他甚至希望他不要来了,请他的决定太唐突。
      可是,伯邑考还是来了,乘着月色,衣冠楚楚地来了。
      他穿了一件素白长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文饰。腰间的束带缀满珠玉,发丝垂顺如瀑,头戴白玉冠。披着狐裘氅愈发显得尊贵。
      一时间竟连子辛都感觉有些自惭形秽。
      十几日未见,他清瘦了一些,面上却未见明显的憔悴。只是一双眼睛里有些子辛未见过的神色,说不出什么意味,两人对视那一刻让他的心收紧了一下。
      伯邑考显然不会带“凤仪”来,他身后的卫迁怀里抱的是他从西岐带来的琴,名曰“鹿鸣”。如他一般纤长素净。
      彤悦、兰泽两人皆暗自叹服,这位清新俊逸的贵公子莫不是自仙宫下凡?姿容气度远在他二人之上,这深宫之中果然暗藏金玉。自他一来,二人不由得坐得端正,收敛了随意之态。
      怕他赶路匆忙,子辛先赐了盏茶过去,让他稍适安歇。虽是汤色清亮,芬芳沁人,但伯邑考尝着却格外涩口。他觉得有些脂腻不知从何而来。
      子辛在对面高坐,头发松散地束着,眼带醉意,衣袍单薄裹着那平常火热的躯体,而此时伯邑考再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他还盯了盯子辛受伤的手,不知好全了没有。那旁侧的两个少年想也知道是什么情形了,果然是春光满面,风华正茂。
      他们的年纪比姬发还小许多,美如冠玉、眼含秋水,投向子辛的目光满是爱慕。这应是他想要的如花美眷吧。有这样的人物左拥右抱,谁还要去湿寒的重露宫讨没趣?
      眼前的三个人把他推拒至千里之外,这碧瓦朱甍、高台厚榭令伯邑考不知如何自处,金碧荧煌的鹿台仿佛单单容不下一个他。
      子辛竟是一句嘘寒问暖都懒得应付。没拥美人入怀算是对他的一点恩义了。伯邑考虽面色如常心里却不是滋味。
      好在还有个卫迁,替他收了茶盏,安置好琴桌,递来温水帕子让他净手。自己的人,自己的琴总算令他安心一些,也不显得落拓。
      可子辛看了十足的碍眼!不如之前连这厮也烙了!仆人的这点殷勤让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大卸八块!
      “不知大王想听什么?”
      伯邑考声音清朗,面带笑容。只要在琴桌前坐下,似乎什么都侵扰不了他。他能把自己与眼前的世界剥离得干干净净。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比任何时候都磊落从容。
      今日他只为抚琴而来,这样想着心里便坦荡了。子辛望着他,目光灼人,仿佛高台之上,皎月之下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世子,眼神清流澈明亮,嘴角抿着一丝笑意,俊美得不可思议。
      “就弹那曲‘风入松’吧,孤和你都熟悉的。”
      听罢伯邑考低头示意,闭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羽扇一样。
      纤长有力的手指抚过了弦端,音律便如流水一般潺潺而来,清静淡雅、婉转通透,荡过心魂,流连不止。仿佛这天地之间唯有这琴声,深沉而缥缈。
      同样的曲调,韵律却不同,如清风拂面,如拨云见月。细品抚琴之手法,散音厚实,按音悠长,余音无穷。
      别说是听者三人,就连这高台上的一椽一柱,外面天地的一石一木都感受着弦音的震颤。别说是一个彤悦,怕是全天下再寻不第二个琴者能与其相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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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泽与彤悦自然是识不得伯邑考公子,他两人也非出身寒门市井,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出类拔萃。不过世道艰难,被选入宫也无法回拒。所幸见了大王折服于他的英姿非凡,不由得心生崇拜,倾心仰慕。
      至于眼前抚琴的贵公子,想必不是寻常琴师。聪慧的彤悦已经对其身份猜出一二。进宫前尤浑大人再三叮咛,万万不可得罪苏后,那是大王的逆鳞!旁人倒是没有刻意嘱托。
      毕竟少不经事,又实在恃宠而骄,彤悦忍不住试探一番。待伯邑考抚过一曲之后,大王眉眼含笑向他问道:
      “如何?”
      彤悦揖礼,朗声道:
      “果然琴艺精湛!不知大王可否请他再抚一曲,算在下有幸得饱耳福,也可与这位高人切磋技艺。”
      子辛饮过酒,眯起眼睛挑一挑眉,神采不经意间流露,这表情都是伯邑考极熟悉的。
      “好,美人想听什么曲子?孤特许你点一首。”
      说完瞟了一眼邑考稍僵的神情,旋即冲着彤悦满脸宠溺。
      彤悦得特权固然得意,但他也不至于忘形。
      “‘风入松’听得是风林晚照,‘青溪曲’听得是清泉出涧。就请抚‘青溪曲’吧。此曲弦音多变,技法复杂。臣也是苦练数年才得要领。”
      伯邑考稍稍放开刚才握起的拳,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青溪曲”是流传于西岐的古曲,再熟稔不过,幼时习曲不过半月便得心应手。
      这首曲子在他的指下缓缓流淌,周遭寒意全无,仿若置身空山幽谷,溪润交错,水草如茵。清泉甘洌,淙淙而流越错石,喷珠泻玉。远处白云悠悠,青山似隐。
      此曲却是子辛第一次听他抚奏,不由得如痴如迷。他没有想到,伯邑考竟还藏了身手没展现给他。他猜测这定是他家乡的曲调,伯邑考平日不抚,必是怕引起归思,凭添愁怨。
      彤悦听曲若有所得。他见大王与兰泽均沉醉其中,不知身处何境,心里打定了主意,曲罢,他先开口:
      “敢问这位公子,刚刚为何没有按琴谱节拍抚奏?变调平缓,铿锵之声化为虚缈?”
      伯邑考完全不顾对方的锐意,不急不躁,从容应对。
      “琴之况味当以清、微、澹、远为本。抚琴为得韵而不重势。情动于心,心动为乐。同样的琴谱,别样的人自然奏法各异。”
      “那依你说来,那些理法、技巧都居次位,随心所欲便可了,学琴之人为何还要苦练弦法?”
      “技法固然重要,可囿于技法不□□于形制。不知公子最初学琴是所为何事?”
      “自然是世间妙音,以曲传情。”彤悦答。
      “在下学琴是为静气、固元、敛欲、守心。然后方得山川草木,万籁有声。只有超然物外,才得真音。心有所待,难有所成。”
      “适才在下向公子讨教谱曲奏理,公子为何答以心法?”
      “谱曲奏理只需赖以双手,音律天成赖于修心。放平心境可得万物之音,又何必拘于有形之声。若得神与物游之境,便是心中有曲,指下生香。”
      伯邑考字字珠玑,镇定自若。谈起琴来优雅生风。彤悦相比之下急躁许多,他见技法争不得先,心知遇见敌手。
      “公子可是诓骗在下,我学琴多年,技艺渐熟,亦知抚出妙音的关键在于琴质。公子的琴色浅质坚,必是上等桐木所制,发音松透、明亮,是天下难寻的好琴。不知可否让在下抚奏一曲?”
      要抚他的琴?伯邑考心下一震。这是他的“鹿鸣”,虽不及“凤仪”,但从来只由他抚奏,换弦穿穗都由他亲自来做,从不让旁人经手,一丝一弦都与他心意相合。如果说“凤仪”是琴中大雅,他的“鹿鸣”便是通灵。
      伯邑考面露难色,他想说善于抚琴者无论什么琴都得抚得动听,也想说人和琴之间都有种缘份,他的琴或许就与你没有机缘。可怎么说都显得小器又失身份。
      彤悦知其不肯,故意咄咄逼人:
      “莫不是公子爱惜自己的琴,不想让在下触及?不知道大王想不想听听呢?”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子辛,连兰泽也尴尬得不知所措。同样是向他求助,都是一样的迫切。不过伯邑考的心里更加忐忑,他没有几分把握让子辛帮他。
      子辛在他二人脸上流连一番,并没有回应,灯下的眼神略显冷漠。
      “你们所讲的琴理,孤自是不懂,但唯有一样,抚琴时没有心,不用情,抚出的琴音孤是不喜欢的。这世上原本有些事只为做给自己的,并不与旁人相干,可总归是要投其所好,才能动人。”
      他偏头看向英姿勃勃的彤悦,笑容温暖又迷离。
      “宫中真正的名琴,你还未得见,明日赏你更好的。”
      彤悦连忙称谢,喜上眉梢,挺直脊背像只骄傲的雀鸟。
      子辛醉意渐浓,抚额道:
      “不早了,孤也乏了,请世子回宫安歇吧!”
      知他不会挽留,可心里仍不禁升起寒意。听到他如弃草芥般的语气,伯邑考眼窝酸涨,他咬着牙,提起精神向子辛道辞,使出了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觉得过去的那些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过。
      从走出鹿台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所幸趁着夜色旁人看不分明。他觉得颜面无存,似乎雌伏于子辛时都没这样弄丑。可丢脸又不至于心痛!他心里痛得像冰锤在刺。他自己都听得见自己艰难的喘息,那样惶急。
      他甚于觉得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死去了,他不想看见子辛对别人那样温存。当然子辛怕是也再不想见他了,没兴趣了,不需要了!糟蹋够了的东西最终不是都难逃丢弃的命运?
      跌跌撞撞回到重露宫,失了魂一样。卫迁跟在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的公子实在可怜,他心疼他,替他委屈。他把琴张挂起来便来服侍伯邑考换了寝衣,温水拭脸。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安慰:
      “公子以后可免于打扰了,索性落得自在。”
      “自在?怕是日后少不了被人羞辱!”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处,声音里尽是绝望。
      “公子不要怕!卫迁誓死也要保护你的!若有人敢冒犯你公子,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卫迁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想放开了哭一哭的,
      仿佛心头积压的委屈瞬间崩塌了一般。伯邑考看向他,目光是温软的。
      “你拼了命,还有谁来护我?”他摇着头说;
      “不值得的!我一个卑贱之身,不值得的。”
      “值得的,公子!值得的!你是世上最尊贵,最干净的!你是最值得珍惜的宝!”
      卫迁哭得泣不成声,执拗得像个孩子。在他心里这世上再没人比他的公子更好!他是天下无双的俊朗公子,他那么高贵、谦和是最美的明珠宝玉!
      可伯邑考心里想,他今天差点连“鹿鸣”都保全不了,真不知日后将如何立足。
      他让卫迁去挑灭几盏灯火,光亮强得刺眼。他自己走向琴桌,“凤仪”安然地张放在那里,琴身在月色下隐隐有些闪光,那是些落了金箔的地方。这是一张不需拔弦也似有声的琴,它是有生命能感知的。
      但是它明天就要被赏给别人了,再也不属于自己,对了,它从来也不属于自己。
      伯邑考无限哀伤与惋惜,抚摸着“凤仪”,轻轻地随意勾挑琴弦,果然声音凄切,摧人心肝。
      他又落下泪来,这琴声痛入骨髓。他不能再抚下去,他想起了“六忌七不弹”,此时实在是不应该抚琴的。可他又想与“凤仪”好好告个别。这里的一切,只有这张琴让他万般不舍!
      他以后都不想再抚琴了。
      “世子不会以为,孤要将你的‘凤仪’送与旁人吧?”
      深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样虚妄又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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