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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佞幸 谁知大王竟 ...

  •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不知更深几许,伯邑考自长夜中悠悠转醒,裸露着的肩膀有些寒凉。
      香炉里焚着青烟,一片松柏的气息。宽大的床寝四周燃着数盏灯火,近几年子辛耐不得黑暗,夜里时常不能好睡。无论在谁那里,寝宫夜晚都要长明,只有在光亮之下,才得安宁。
      身旁之人还在深睡,吐纳平稳,肢体松驰。长眉舒展,鼻挺唇薄。解下天子的凛冽便是个俊俏郎君。他的眼皮薄薄的似乎透着光,嘴角自然放平,再没有醒来时的狡黠。
      手伤一天天愈合,已听不见他叫疼了,只是伤口确实深了些,一时是没法恢复如常。每次换药时看到暗红的血迹,伯邑考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躺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他能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仿佛扼杀一个孩童。
      可是他为什么要取他性命呢?即便是二弟姬发自立为王,反商之战地动山摇。而他伯邑考却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弑子辛。
      父亲是子辛放归故土的,西岐也不是他率先攻伐的,如他所契。何况这世间再无世子伯邑考,他没有立场替西岐助力。
      剩下的只是他两人的恩怨,万般皆是命!
      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莫名地让人安心,不再说一些让人面红心跳的话,也不随时拉扯他求欢。虽然伯邑考渐渐习惯,在心里不知骂过自己多少次无耻。他不知这是麻木还是无奈。身体已经能够配合他发泄了欲望,甚至暗自从中遍尝滋味。
      现在的他纯乎是个佞幸。留在这宫中不单是强迫了。
      他暗暗长叹,起身披上件长衣。左手被人一把抓住,子辛眼睛没有睁开,沉着嗓子带着微微鼻音,他问:
      “你去哪儿?”
      语气中满是撒娇。可不是?嘴唇都在略微撅起。
      “我口渴,起来喝些茶。”
      “孤也要喝一口!”
      子辛松开手,眼角眯起一条缝,看着伯邑考捧着一盏茶回到床边,扶着他伺侯着喝了。
      心满意足又躺下,脸贴着被子自己笑起来。
      等伯邑考躺回来子辛就把他拉到被窝里,压紧被角。
      “夜里寒冷,仔细受了凉。”
      宫中早换了床褥,棉絮增厚,弹得又松软,被里的温度还真让人舍不得出去。
      肌肤紧贴在一起,温暖又滑爽。两人乌黑的长发散乱地缠在一起。男人的身躯结实有力而有韧性,两人整日混在一起,熏着相同的香,彼此的气味熟悉且安适。
      子辛的手指自他的耳后摸向颈肩,细滑流畅,他曾经问过伯邑考,西岐人都是这样肤白吗?西岐人古有与羌族通婚的先例,祖先古公亶父娶的太姜、太王娶的周姜都是羌人。可印像中姬昌的肤色也不是这样。伯邑考虽闭着眼睛,但眼珠却暗自流转。
      “睡不着吗?”
      索性睁开眼,灯火并不亮,光晕柔和。
      “是不是在担心太师出征西岐的事?”
      被子辛突然问起,他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不知道该担心什么……”
      无疑,他自然担心太师出征,平了西岐之乱,姬氏一门定无生法。
      可是,这场战役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是不争的事实。
      “昨日给太师践行,突然起风摇落了旌旗,恐怕不是吉兆。”
      子辛也没了睡意,沉思了良久。
      “孤想知道,如若真有一天,兵临城下,江山不稳,孤死于他手。你,会不会为孤难过?”
      子辛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怕触及到那种决绝。可是他也不知道,伯邑考仿佛真的看到一幕,心乱如麻,他简直无法面对那如血的末世。
      “大王,无论谁赢,我是不是都没有重获自由的一天了?”
      他忍不住落泪,湿了枕边。子辛皱着眉看向那一双泪眼,心里比这暗夜还要寒凉无边,却没有怨愤,也没有责难。伯邑考哭得那样委屈而隐忍。有多少话堵在喉头,子辛几番挣扎却只无奈地问了一句:
      “伯邑考,这样久了,你可有一滴泪是为孤而流?”
      怕是为他流再多的血,也换不来一滴眼泪。这世上总有求而不得,任谁也摆脱不开。
      于子辛而言,天下间多少人想要他的江山?多少人想要他的怀抱?又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可眼前这个人,却什么都不想要。他还是要逃离、要躲避、要自由?
      子辛有些颓靡。
      闻太师出征前自然会劝勉再三,叮嘱子辛勤政爱民,亲贤远佞。他亦满口答应,期盼凯旋。如今之势派老太师亲自上阵,他心中颇有惭愧。子辛许诺,等太师回朝必定要好好封赏,敬谢救国之功。而太师却言,此次出征还朝之后没有别的请求,唯愿终老余年,清心修道。
      望着太师迎风开跋,所有人默默祈福,愿出征顺利,早日太平。希望太师出马能够化解这前所未有的危急。
      然而太师走后,宫中依旧是喜乐祥和,歌舞升平了。叮咛训诫都抛到了九霄云天外,尽享风月逍遥无边。
      弄臣尤浑知晓大王好了男风,特地全天下遴选,寻了两位貌美少年进宫,献给大王。恨得朝臣牙根直痒。
      这两名少年生得俊美,气质超群。一个叫兰泽,纤弱白皙,能歌善,声如黄莺出谷,舞动移步生莲。性子温柔,凤目秀口。另一个叫彤悦,隽雅洒脱,英姿挺拔,文才武略不逊当朝名士,出口成章,应对自如,还舞得一手好长鞭。不卑不亢,谦敬从容。还真是子辛欣赏的品性。
      可是再清高终是进宫为脔。二位公子皆是细腰长腿,翘臀浑圆。又知如何讨好大王,进了宫就得了隆宠,日日与大王于鹿台作乐,醉生梦死。
      谁知大王竟这么快得了左拥右抱之福,重露宫已有十日未进了。果然是翻云覆雨变化无常。手伤还未痊愈就与新宠缠绵悱恻,如胶似漆了。
      仿佛当日的深情都是个笑话,怎样的言辞慷慨做不得真,信誓旦旦却成了过眼云烟。
      子辛果然只是喜欢作践他。
      伯邑考却不知是何心思。终于得了赦免,归于清静。不再有骚扰和强迫,也不必穷于应付,他理应是轻松庆幸。可是夜晚侵寒,灯火摇曳,冷气从说不出的地方钻进被子里,缩紧身体仍不得好睡。
      卫迁半夜里来添灯油,轻手蹑脚地挑灯花,用羽毛扫出香炉里细细的灰末,他都是知道的。他甚至能听到风抚过琴穗的声响,大概只是他的揣测。
      “凤仪”偶尔松一下弦,发出细小的一声脆响。明日定要为其正音。
      伯邑考心里的弦不知被什么拨动不止。他竟觉得有些怅惘,一如深秋之寥落。
      而子辛似乎早就厌了乏味无聊,紧张繁杂的国事,沉默寡言的人,统统被他丢弃。他让兰泽挑娴熟的曲子唱给他听,唱得好了就把华美的珠宝赏给他,搂着那柔软的腰肢,吃他手中的酒。
      又让彤悦与他射猎,两人骑着一匹骏马驰骋百里迅疾如风,两人一同握紧缰绳,笑得欢畅洒脱!
      真是快活!十几天来两位少年使出浑身解术陪君王欢喜,得赏无数,羡煞旁人。
      夜晚,三人饮酒乐甚,子辛微有醉意,扶额卧榻,嘴角挂着一丝笑,眉眼却浮现感伤,半晌无言,神游天边。
      解意的兰泽蹲下身边他捶腿,一面说:
      “不如让我再为大王歌舞一曲,如何?”
      子辛摇了摇头。说:
      “唱了这几日,想是你的嗓子也乏了,孤怎么能贪恋这一时的妙音?”
      彤悦接着说:
      “还是让我为大王舞剑?”
      子辛亦摇头。
      “今日骑射已耗你体力大半,何毕辛苦舞剑,将养身子要紧。”
      两人正踌躇之际,子辛却睁开眼睛问道:
      “你二人还有什么本事,既能助兴又不耗精力?”
      沉吟片刻,彤悦展颜一笑,拱手道:
      “回禀大王,臣会抚琴,请让臣为大王弹奏一曲。”
      听得子辛心头一颤!如今这宫里,还有谁敢对他说会抚琴?眼前这少年不过弱冠,剑眉星目,笑起来嘴角总是勾着,像一瓣朱丹。他目光炯炯,气定神闲,真是未经风雨的样子。
      “抚琴?呵,好啊。那你就抚给孤听!”
      随即命人备琴,彤悦去焚上香,洗净了手,在琴桌前坐下,手按十徽,续续而弹。
      冷月清辉之下,一位翩然少年在那里抚琴,悠扬委婉,流转舒缓,仿若天籁。
      可这位公子偏偏弹的是《风入松》!
      这是那个人见他时弹的第一首琴曲。
      他的手法更自如,弦音更润泽。他的眼眸中没有谄媚,他的眉头结忧郁,他的乌黑的发自颈肩而下垂散,贴着清瘦的脊背,他身上有一种幽幽的暖香。
      那个人的泪砸痛他的心,每一滴都如寒冰刺骨。他想化身烈火使两个人同为灰烬,只恐到最后,那个人也要与他分道扬尘。你遍散春野,我投入江海,永不重逢。
      子辛的心又痛起来,如剜似绞,痛得他动弹不得。醉意使他双眼酸涨,似要蓄上泪水,可他不敢落泪给自己看,像个无能的乞怜者!
      彤悦奏完,兰泽己经听得入迷,竟忘了捶腿。彤悦先察觉子辛的异样,他似乎并不欣赏。小心试探道:
      “莫不是大王不喜欢听臣抚琴?”
      子辛沉默良久,眼睛盯着琴弦,直到恢复如常才缓缓开口。
      “你弹得很好!想必苦练多年,比寻常琴师技法高超不知多少。”
      少年心性喜不自持,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子辛看着他喜悦的神色,接着说道:
      “你可知这宫中有一位高人,他的琴艺天下无双,世无可及。除了他,再没人敢抚琴给孤听。”
      彤悦自恃才高,这一手琴艺确实是苦练多年所成,无数琴师为之叹服,本想在大王面前施展一番,竟听说另有高明。他也突然来了兴致。
      “大王,不知臣等是否有幸得以欣赏此人的绝技,好教我输得心服口服。”
      子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琢磨起来。正当彤悦、兰泽二人不知所措之时,他开口说:
      “好!今日孤王实在高兴,就让你们见见这人的风采!”
      招手唤来陪侍随从,吩咐道:
      “去请重露宫的那位过来,就说孤与两位公子想听他奏琴。”
      长夜漫漫,岂可辜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佞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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