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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降妖 突然间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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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帝乙有三位王子,长子微子启,次子微仲衍,少子子辛。兄弟三人同母所生,各有所长。立嗣之时,帝乙原本属意微子启,因他年长又具文武之才,性子也稳重,是个承法袭业的人选。可朝臣与太史却另持一辞。
微子启出生之时,他的母亲尚为妾位,被立为王后才生下子辛,依据礼法,微子启虽为长子却是庶出,而子辛则是嫡出,故当立子辛为嗣子。
少时子辛便聪慧过人,雄于辞辩,力能扛鼎。成汤天下正是征伐四海之际,立他为嗣子自有摧枯拉朽,地动山摇之势。
在当年立嗣之争上,闻仲等人便力主子辛,帝乙过世,又由他一路抚持子辛继承大业。少时天子虽根基尚浅,但因闻太师的助佑,朝野之中无人质疑他的能力与权威,即使是微子启。或许他有着满心有怨愤与不甘,却始终没有不敬,似乎接受了一切的安排。
子辛登基不久,东夷部落叛乱,太师率兵与之交战,九死一生。子辛亦数次亲征,浴血奋战,彼时将众一心,士气高昂,几次捷战归来,子辛在国中的威望日亦稳固。他像战神般光芒万丈,坚锐的铠甲之下是勇武不败的躯体和不屈的灵魂。长剑向天,战靴踏地,黑云也遮不住他的五彩之气,血海也掩不了他的龙虎之势。闪耀的金冠映着俊朗的面庞,不见一丝青稚与犹疑。
彼时的子辛,堪称所有人心中的骄傲。坐镇大殿之上的王者风范仿佛与生俱来。
孰料今时的他,孤高自傲。
太师眼见国事如此,不由自省,当初的决策是否准确。数年之内怎么地覆天翻!
接风宴是要办得隆重而丰盛的,尤其是闻太师白天于朝堂之上保全了君王的体面更令子辛欣喜不已!原是要在鹿台摆宴,可太师不愿豪侈,还是要在显庆殿与内臣相聚。
只要是太师顺意,筵席摆在哪里都不成问题 。
下了朝,子辛如释得荷,吩咐了夜宴太师的事仪便奔去了寿仙宫。他并没有十足的勇气违逆太师,身上的里衣已是汗津津的了。他急急的要去看一眼妲己,似乎那条诫款施行了一般,他要看着他的妲己完好无损,全然无恙!
大步流星赶到寿仙宫,气息微促,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一眼看到他的妲己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插一支金簪。柔软的皓腕雪一样的白,纤纤玉指染着蔻丹。水红的朱唇,星子般的明眸。可不是好好的一个倾国佳人?忐忑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笑吟吟走到美人的身后,接过金簪替她插在乌黑的鬓发边。铜镜中映出俊美明艳的两张脸,鳒鲽情深。
妲己侧过身,望着他一头的汗。
“今日早朝可还顺利?怎么这深秋时候还出一头汗?”
美人在怀,子辛拥着她周身的冷香。纤弱的身躯仿佛用力收敛便可令其窒息。子辛并没有回答只是两眼含笑盯着妲己看,手掌握着她的腰身。他在想如果失他的庇护,妲己可怎么办好?
“美人,今夜在显庆殿宴请太师,你随孤一同入席可好?”
妲己笑了笑,看了一眼宫女们送来的鲜花,随手取来丝帕为子辛轻拭汗珠。
“想必太师是不愿看见臣妾的,还是算了罢。”
这哪里是她的性子呢?从来越是有人看不惯,妲己便越要美给人看,倒像只骄傲的凤。从什么时候她竟知道收敛回避了?
子辛莫名地心疼。
“御妻莫不是怕了?”
“有大王的保护臣妾何曾怕过?”
美目流转,倒还有几分桀骜。
妲己抚着子辛的胸口,依偎在他的怀里。
“只是大王急于遣将克敌,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太师的霉头。”
说话时妲己眼尾已没有了飞扬的神色。今日她身着锦袍,绯红色上绣着白鹤,竟简素得有些刺眼。
只因一时的迂回,就让身旁的人一个个敛声屏气,若有一天起了大祸,当真是万劫不复罢!
子辛不敢再想下去,世事无常他岂不知?年初祭典卜了一卦,卦相并不吉祥,所有人缄默不言,都在用尽心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美人最近没有添置新衣吗?”
妲已离了他的怀抱,展了展衣袍。
“这件就是新置的啊!臣妾生辰时进贡的锦缎,今日头一次穿的。”
子辛一瞬间的语塞,妲己却笑了,似乎己料到,并没有沮丧。
“是不是臣妾这个人太旧了,衬得东西也不出彩了呢?”
子辛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握紧了她的双手,让她牢牢地抓住自己的火热的掌心,放缓了语速认真告诉她:
“妲己,无论何时,在孤心中你永远是最重要的!任何的光彩都配不上你的美丽与尊贵!你要牢记,不可以有丝毫的怀疑。”
妲己的双目平静且通透,看样子她并没有怀疑。她也良久不曾与子辛撒娇邀宠,她完全掌握着那份尊贵。
晚宴应闻太师要求,并没有盛大铺张。只请了内臣陪宴,菜肴酒馔都是传统的口味。老太师率兵在外连年征战,露宿风餐,简朴惯了。品尝家乡的滋味已是欣慰。
当夜,深秋既望,皓月当空,乾坤朗照。君臣饮酒叙旧似如从前般祥和。
太师当然不会在酒宴上向天子发难,想说的话,早朝上已表述详尽。子辛也没有安排歌舞,只命乐师从旁鼓奏雅乐古曲。不显得嚣喧,也不寂寥单调。
闻仲有心情似乎大好,脸上尽是从容的微笑,舒展了冷眉,苍白的须髯也格外柔顺,有那么一二刻倒晃忽有些像个乐享天伦的老者。
饮酒乐甚,闻太师举杯为寿。
“今日蒙大王款待,使我君臣在此一聚,畅述心怀,愿我成汤江山国富民强,风调雨顺,祝我天子福寿万年!”
众人遂端杯共饮,太师又道:
“老臣年岁大了,不宜进食过多,看今夜明月高悬,清风送爽。不如我们摆席御花园,我们同去信步赏月如何?”
值此良辰美景,确实不应辜负。
子辛于是命人赶紧于御花园备下酒水、果品,多设灯火,准备与众人同游。
入秋以来,一日冷似一日。今夜却不同寻常,竟有几分回暖。子辛披了件玄色大氅,头戴一顶小金冠,便是随意倜傥之姿。
御花园筵席已摆放妥当,惠风和畅朗月清辉,树影幢幢。虽不似春有百花争芳吐艳,水榭亭台,丝竹绕耳自成秋韵静美。
众人轮番向大王敬酒,皆有微醺之态,对月当歌,临酒赋诗,迷醉当前。
突然间一阵阴风乍起,吹熄了数盏灯火。飞沙走石,竟睁不开眼。桌上的杯盘被掀翻在地,亭台都跟着摇晃不定。
慌乱中只听得有侍卫大喊:
“有妖怪!”
子辛等人免强眯睁双眼,只见一道金光四下里乱飞,倏的朝西南方向飞去。
一下子酒意全无,未及子辛做出反应,闻仲大喝一声:
“护驾!”
近身侍卫将子辛四面围护,严阵以待。
“快来人随我降妖!”
太师大步流星奔向金光投处,数员武将紧跟其后,两脚生风,健步如飞。
宫中乃祥瑞之地,何来妖物?此方异相甚是可疑!子辛刚要向前,身旁侍卫便来阻止。
“大王龙体要紧,不可前去试险!”
子辛戟指怒目:
“混帐!你们快随孤探个究竟,迟了生出事端,孤要你们的命!”
西南方向,莫不是重露宫!
原来今晚的一派祥和,不过都是假相!
早朝太师没能废除苏后,也是要肃清内庭,他并没有尚罢干休。
一时间子辛怛然失色,寒毛卓立。一颗心狂跳不已,脑袋里轰然炸响。脚下更不敢迟疑一步,风驰电掣追上去。
重露宫万万不可有事!
先行人一路气势汹汹闯入重露宫里,守护的士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太师亲自带兵发难!纷纷退散,不知所措。来不及报信,都已被收了兵器,控制住手脚。
殿中大乱,唯有这宫内的主人情神自若。
只见伯邑考穿戴齐整,正襟端坐。从发丝到衣角,从眉梢到指尖,无一处不从容镇定。
他似乎期待已久。
月色之下,素衣长袍,卓然独处。双眸澄澈,唇若涂脂。
众人都愣了片刻,此人如白玉雕琢一般,出尘得似谪仙下凡、
而他的身份,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这,便是惑乱内庭的妖物?”
闻太师冷眼相对,笃定了心思。此人便是用这副俊逸清新的样子迷了大王的眼,使他失了心性。
不管他从前是谁,今日必送他命赴黄泉!
闻仲抽出随从手中的长剑,指向伯邑考:
“妖孽,你的气数尽了,死于老夫之手,倒是你的造化!”
利剑一挥,寒光一闪。
伯邑考心里却是从来没有的轻松!仿佛这一刻便是他受难的解脱。他不知等待了多久!他要让鲜血冲刷他残破的身体,荡涤淫邪,脱胎换骨!
从此他便是自由之魂,散落天涯。没有胁迫与恐惧,没有耻辱这悲愤。这一剑便能消了他的罪孽,结束一切的凌侮与煎熬。
竟是闻太师解救了他!
他闭上双眼,无所畏惧。脑海里是嶓溪的清流,岐山的云霭。
剑锋刺向前胸口,他却猛地被推开。
子辛一手握住锋刃逼回了利剑。另一手臂撑开作势庇护伯邑考。
众人一片惊愕!只见太师不曾收手,大王亦毫不畏缩。
鲜血顺着剑锋流淌,已漫过手腕,子辛似无知无觉一般,坚毅且冷峻。
那一地殷红的血刺痛了伯邑考,他木然地倒在旁侧,惊诧万分。
血流砸在地面上,滴滴漫延,众人无措竟不知要劝谁收手。太师坚定绝决,子辛岿然不动。
这一刻,子辛没有恼怒,也并不急迫。
“太师吃醉了酒,快请回去休息罢。”
“大王!此妖不除,宫中何以为安?”
太师的眼中尽中悲愤与绝望 。
“宫中有真龙护佑,至阳至盛,何来妖孽?”
“恐怕如今真龙遮了眼,竟分不清曲直,颠倒了黑白!大王,您让老臣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自陈于先王啊?”
“太师呕心为国,劳苦功高!对得起万民百姓,对得起成汤先祖!”
闻太师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眼中蓄满泪水。一日之内他便了然天子平日是怎样的一意孤行。
“大王,您留这叛贼之子于身边,实在是养虎为患!他日必将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养虎?不过是只小猫而己。不,应该是小兔更为相近。如此温驯柔软,能掀起什么风浪?
子辛抓住剑锋的手似又握紧了几分,生生将剑头拉向自己的心口,众人又是吃了一惊,一片抽气之声。
鲜血没有一刻停止流淌,他像是死士般沉勇。
“太师,子辛自幼蒙您指教,扶持,你我情谊胜于骨肉。此人乃孤心中挚爱,万望太师网开一面,若要取他性命,不如先了结了孤!也算偿还太师一片恩情。”
子辛双眼恳切,镇定如常。
倒是伯邑考错愕万分,惊心动魄。往日不堪的践踏与凌辱何以竟成了款款情深了呢?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他更不该湿了眼角。
闻仲听罢此言,无话可说。首望苍天,玄深无际。他颓然地放下剑柄,身形摇晃了两下,无奈站定。
回天乏术!
今日这酒,浓烈醉人,比饮血边关尤甚。老太师转身离去,步履蹒跚。
待众人散尽,太医以最快的手法止血,涂药,包裹伤口,他们提着药囊侍立已久。
妲己也匆忙赶来,才分开半日竟出了这等大事,教她如何不惊惶。
她捧着子辛的伤手,心痛不己。默默垂泪。
“大王如何使得呢?”
劝慰的话竟说不出口,心如刀割。
子辛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肩,低声地安慰。
“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你不要急成这个样子,倒让孤心里不安了!”
妲己粉嫩的脸庞挂满泪痕,愁肠百转,伤怀入骨。那一地的血生生扎进她的心房。
“我怎么能不着急呢?大王何时伤成这样子?”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子辛心里暖得很!他与妲己多年夫妻,他看得出,妲己是动了真情,她哭得很样伤心、无助,她为自己担心、害怕,每一滴泪都是真的,都是热的,都落到心里去。
此时伯邑考茫然地站在旁边,良久才开口道:
“大王伤势不轻,请速移驾休养,不可误了伤愈之期。”
“大胆!”
未等子辛说话,妲己先厉声喝斥。她腾地站起身,面向伯邑考。
怒火中烧,气势逼人。
“混帐,大王在你处受伤,为了你血流满地,以至尊之躯保你的性命。你不说感念恩德,反倒急于将大王推向别处!”
妲己走到他的眼前,以王后的懿范与口吻对他说:
“若不是看在大王的情面,本宫定要将你拉出去杖刑三十!你若还不知改悔,本宫就按后宫的规礼处治你!”
伯邑考不知是被她的威仪吓到还是自知有愧,一句话也没有。
“本宫现命你奚心照料大王,不得怠慢!人是在重露宫受的伤,你们重露宫上下必须待罪立功,尽职尽责伺侯大王!若有一丝不是被本宫知晓,”
妲己扫视了一遍侍立的宫人和他们的主子,眼里的寒霜能冻结天地,剜人心肝一般刻毒。
“我就让这重露宫上上下下生不如死!”
平日里玲珑婉转竟也这般掷地有声。
子辛也是头一次见苏后当众发威,心里十分欣赏!这六宫之主真是当之无愧!最难得的是,她深知自己所想!姜后当年若有她一半聪慧,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苏后回宫,仍把重露宫震慑得地动山摇,人人似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子辛拉住伯邑考冰冷的手,笑着安抚他:
“妲己就是这个娇纵性子,也是孤多年来宠惯所至。她并不至于动你如何,你不要恼她。”
伯邑考渐渐回过神来,怔怔地盯着他的伤手,隐隐的似又透出一丝丝血痕。
他讷然开口,话语中还是冷冷的。
“大王又何苦如此呢?我一个犯臣贼子怎么担得起?”
“孤并没有想让你领这份情,世子不必为难。你坐到孤身边来,挨着孤说说话。”
伯邑考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抑或是命令,坐在子辛的身边就能紧贴他的火热。
子辛拉着他的手,还好不是冰冷的温度。见他穿带整齐,连发冠都是精致的,子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眯起眼睛道:
“世子神情沮丧甚为失意呀!孤不会让别人伤害你,更不允许你自戕,世子难道忘记了?”
“大王,闻太师所言并非无理,留我一个叛臣之子在宫中,于你何益呢?世人不过责骂你荒淫而已。”
“任旁人骂去又如何?这天下之主还不是孤?而孤在乎的只是陪在孤身边的人能否安然无恙。”
说着子辛摩挲起伯邑考修长的长指,暧昧的力度令他不适。
“大王,如今姬发自力武王,揭竿摇旗向朝歌进军。兵戈相接,硝烟弥漫。若真让西岐占了上风,你对我又将作何处置?”
子辛不以为然,笑了笑:
“姬发小儿,蚍蜉撼树,何足为患?孤倒是想看看他能兴起多大风浪。”
伯邑考心里深为叹息,他看着子辛仿若一个深醉之人,但凡他睁一睁眼也会发觉如今之势,大势已见。闻太师也未必是他高枕无忧的底气!
“大王有没有听闻最新的战况?派去伐周的军马损兵折将,张桂芳未及西岐便已招架不住了。”
这幽禁深宫的世子竟然还对两军战势如此感兴趣?还盼着姬发打入朝歌救他不成?真存着心思看他万人剁尸,方得逍遥?
这伯邑考端坐旁侧貌似乖顺,可眉眼之中也流露着那一丝丝几不可寻的不屑与得意。
不论他是有心嘲讽还是妄图激怒自己一死解脱,子辛终是不能让他如愿。
有趣,还是有趣!竟会使起了小伎俩。
子辛眉开眼笑,面带桃花,看着伯邑考似是挑衅的神情说:
“不如孤也告诉世子一件事,你恐怕还不察觉。”
说来笑得更加诡秘且餍足。他凑到伯邑考的耳边,对着粉白纤薄的耳朵幽幽吐气。
“其实近几次找世子侍寝,再没用给你用那暖情之剂。”
闻言伯邑考立即怔忡无语,面色绯红,像被施了法定住一般。
引得子辛更加欢喜得意,吐出舌头舔舔嘴唇,手也愈加不老实。
“可是世子依旧情难自已,享受其中啊!看来世子早已深谙此道,欲罢不能了吧?”
未及伯邑考否认,子辛便将他按倒,欺身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