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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诫 面前这位自 ...

  •   秋深露重,草木摇霜。
      夜里零星的几点虫鸣沉吟着颓唐。闻者仍想挽留这疲乏的歌唱,像是希望挽留夏的酣畅,万艳千芳。
      可惜人间已换了颜色,收起了流光溢彩的绚烂,处处点染起烟霭寒凉。重露宫的满塘芙蓉已枯黄大半,宫人们每日撑着小舟过去收捡,拔了萧瑟的残叶,留下池中片刻韶华,衬得好似春光未老,喧嚣依旧。
      大王从不喜见那衰败之相,近日忧思多虑,更容不得半点碍眼之物。许久未有这烦乱之愁,大有坐卧难宁之势。子辛是多日不见展颜,郁郁寡欢。
      目下确实没有舒心之事,恼人的消息赶在了一起!战势吃紧,兵将难调。岂料多年的饷粮尽养了许多的废物!西岐来犯,迎战的兵马将士竟节节退败,连崇侯虎也兵败被俘,斩首示众了。平日里一个个在尊前夸下海口,铁血忠肝,所向披靡,真枪实箭,兵刃相接就乱了阵脚,威风扫地。
      这口恶气呕在胸间,堵得人心烦意乱。
      可这并不是心腹大患,成汤江山坚如磐石岂是西岐一时可破?叛军声势浩大,连斩殷商几员大将,自己却也损失甚重。为首的姬冒几日前一命归天,死讯报到殿前,子辛却不知做何心思。本该拍手称快,把酒庆欢,快意之余心里竟惦念起重露宫里那人的感受。他若得知父亲薨逝,想必是摧了心肝,痛不欲生。留下他来本是为了践踏取乐,想看他生不如死。但是不知自何而始,却悄悄疼惜起他。伯邑考虽是戴罪之人,模样身段,举止气韵都是世上无双。竟令他沉沦得无法自拔。从前以为厌弃了就宰掉了之,可如今是不能罢手的。
      子辛想看着他顺从地承欢,温和地相伴。抚琴时气定神闲,拨云弄水般出尘。枕榻上欲拒还迎,羞赧又兴奋,噙着泪喘息不定,身体却紧紧收裹。子辛想他驯服地陪侍左右,而不想面对他的仇恨与恐惧。
      这怕是不能了。
      伯邑考一句话便送了崇侯虎的命,他心里是郁积了多少仇恨可不甘?
      如今两军对垒,兵戎相见已是你死我活之局,让他如何情愿相守?怕是他恨毒了朝歌,亲眼看着它倾覆瓦解才好。
      子辛靠坐在床榻上,窗外秋风瑟瑟,落木纷纷。他想起那人初见的模样。皎如明月,丰神俊逸。这硝烟战火哪里是他能沾染的?他就该在案牍前诗书作画,在竹林间弹弦奏曲。他的眼睛应该阅尽流岚山霭,雪月花林,而不该看到山河破碎,争战厮杀。
      把他卷进这场祸乱之中,姬冒与姬发都是罪恶!
      原来正不知如何与伯邑考面对丧父之痛,那边又传来消息,远征北海的闻太师不日回朝。
      直教子辛垂首蹙眉,吁叹不已。
      这太师闻仲乃托孤大臣,掌握兵权,朝野中人人敬畏,自己见了他亦是低矮三分。此人耿直刚烈,威望甚厚。为保江山基业,殚精竭虑,东征西战。每见先王所赐打王金鞭,子辛都不免头皮发麻。虽说此时太师回朝能解平叛之急,可他若见自己安闲欢乐,又不知如何训诫。
      一向高居庙堂的君王竟像个犯了错等待斥责的孩童,恹恹不振。
      去妲己那里哄她一会儿,寻了个乐。美人伏在身侧软语相劝,且散愁绪。仿佛天大的烦恼,到了妲己那里温香软玉,口吐幽兰,片刻都烟消云散了。
      暂定了心神子辛便往重露宫处流连。此处临水,秋意寒凉,特地派人添了被褥,暖炉。怕他生起病来,自己又冷落无趣。
      那人正于琴桌旁默坐垂泪,一身缟素。想是已知讣闻。清瘦的身子惹人疼惜。门口的卫迁见他来了,慌要宣报,被子辛一个眼神制止。卫迁见了他仍然会吓得缩首软腿,怕是子辛走近了都得察觉到他在筛糠。
      怎能不怕?炮烙赵赢时他就被押去观看,是眼见得同处多年的伙伴化为枯骨。
      那魔王入得宫内,卫迁恨不得瘫坐在地,狂跳不止的心像是要冲出喉咙。
      子辛刚刚飞起一记眼刀,瞪了他。
      姬昌驾崩的消息是他传给伯邑考的,他实在是不忍心欺瞒那可怜的王子。
      宫室弥散着淡淡的檀香,却掩不住那份悲怆。泪水没有声息,四周一片死寂。
      子辛默默环抱住他的身子,头枕在他的后颈处,鼻子紧贴着他滑嫩的肌肤,嗅着那独有气息。
      很奇怪,妲己妖娆妩媚,可她身上的气味如何芬芳却终是冷的。而伯邑考对他百般推拒,可他的气息竟是暖的。
      世上竟有如此矛盾之说!
      “许久不闻世子抚琴,弹一曲给孤听听?”
      子辛眯着眼用嗓子说话,在他身边言语都不需要提气的。
      怀里的人没有打颤,子辛很是欣慰,哪次不是惊惧得无所适从?
      他只静静地说:
      “大王知我心中凄苦,不便抚琴。”
      “那,便不弹,改日再弹给孤听。”
      有一滴泪落在了子辛的手背上,砸得有些沉重。
      他将手臂收紧了些,吻了吻伯邑考的颈窝,冰冷的金冠似乎贴着了他的的脸颊。
      伯邑考滚动了下喉头,难掩悲怆。
      “大王请容我尽哀几日,也算是为人之子的一点孝心……”
      虽是平静,但还是哭得哽咽。昨日已死,却难断骨肉亲情,养育之恩。
      良久不闻子辛说话,伯邑考已是心如死灰,听天由命,便是子辛执意求欢,也任他去罢。料想他心里必然痛快!于他而言叛敌归天,在自己身上再逞一回威风必是快意舒爽。
      父亲若知他在朝歌是如此境遇,还会认他这个儿子吗?恐怕已容不得他尽孝,早污了祖宗的颜面。
      想至此,哭得更加伤心,不能自已。
      远处飞鸟投林,群峰揽秀。
      待他哭完了,泪尽了,只剩下乏累的喘息。子辛仍没有收回手臂。仿佛一收手,怀中之人就会涣散无形。子辛紧紧贴着他的身子,脸埋在他单薄的肩上,眉头深皱。这一刻心里很乱,说不上是痛楚还是无奈,他竟感到无力回天的败意。
      “其实孤,没想让你痛苦的……。”
      每一个字说出去都那么艰难,又无奈,每一个字说出去都那么沉痛,又无力。每一个字听上去都那么残酷又虚假吧?
      俊秀的脸上布满湿痕,眼睛也是空寂寂的。伯邑考此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仇恨也遗忘无踪。
      也许他已自暴自弃,再无波澜了。
      “孤这几日,心里烦闷得很……”
      虽是没个头绪,可子辛还是想跟他说说。和在妲己那里发发牢骚不同,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心意,就觉得在此处或可得到些宽慰。就算这个人完全不理他!
      “闻太师即将回朝,想来孤的逍遥日子怕是没几天了。”
      天子的脸上布满了鲜有的沮丧,几日来食不知味,越发的面容冷峻。
      “孤自幼就跟他习武读书。长大了又由他辅政。这个老头儿严苛狠厉,容不得半分差池。孤虽坐拥江山,唯对此人惧怕三分。每次他回朝,都会指责孤王种种不是。在他眼里孤始终都是无知顽童,便是先王在世,也未对孤这般苛责。”
      是不该提起父亲的,怕是会勾起伯邑考的哀思。可他颓然地靠在怀里,不知是否在听他的诉说。
      “可是,社稷离不开他,孤王也离不开他。”
      不仅仅是因闻太师执掌兵权,常年平叛乱征四海。子辛对他的依赖与敬畏是并存的。只要国中尚有闻太师,便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便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大不了弯腰垂首,听他训斥责骂一番,陪几天笑脸便是。
      可这一次,子辛内心终是无法平静。他知道朝中众臣定会在太师面前狠狠地“参”他一本。太师此次回朝气势汹汹,大有改天换地之势!他的打王金鞭不知将抽向谁去。
      “有一件要紧事,你可要记在心里的!”
      子辛抓着肩膀摇了摇怀中之人,要让他哀伤失神的眼中映着自己,确保他在听。他放缓了语速,庄重地嘱咐:
      “太师回朝那几日,你要小心行事。孤会派人处处保护你,莫不可触怒了他,寻你的事端。到时宫里人人自危,孤身边的人需得格处谨慎!”
      一阵风穿过荷塘,掀起了几盏残绿。两只修长的白鹭从水岸飞起,消失在天际。
      香炉中的灰烬不知又落了几节。
      黄沙漫漫,太师的军马行近朝歌城外便见巍峨的城门前早已列阵迎接的文臣武将。
      闻仲的心情沉重得紧,他攥着马鞭不住哀叹。确如传报所言,比干王叔死于前月,黄飞虎反阵投敌。朝中可用之信臣屈指可数!
      六百年的江山,如何寥落至此!
      众人见了太师的仪仗无不垂泪,哭着跪喊:
      “恭迎太师回朝!”
      其情悲切冲破云天。闻太师虽精神矍铄,英武挺拔,但也须发尽白,不复当年。
      本该颐养天年的时境却仍要东征西战,再回来收拾这破败的山河。
      闻仲下马即与箕子等人扶肩流泪,泣下涟涟。众人梗住一腔悲愤,想起前尘今日,连着对王叔比干的悼念,抱做一团,痛哭不已。
      太师回朝能否拔云散雾,力挽狂澜?至少在众臣心中,老太师便如定心丹药一般能稳住惊悸、惶惑和日夜不宁。城墙下,他像一尊神像岿然不动,庇佑着天下无助、恐慌的生灵。
      当天闻太师并没有立即面见天子,而是先去探看了鹿台之奢、炮烙之暴。触目惊心,捶胸顿足。回到府上,众贤臣将大王近年失德之事一一陈述。专宠妲己,惑乱宫闱。信任奸佞,残害忠良。置百姓万民于水火,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如今朝中奸臣当道,信而被疑、忠而被诛,叛离者甚众!天子疏于政事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更有甚者,宠幸妖男,有悖伦常!
      众人的积怨如洪水决堤,一股脑地涌向太师。老人气得头晕目眩,心底升起一片苍凉,祖宗的江山,果真败坏如此!先王的嘱托犹在昨日,这烂摊子也只能由他来拾。
      纵是天子迷了心窍,荒废政务,也断容不得叛乱兹生。之前姜氏的野心,姬氏的蜇伏他都有所警觉。如今西岐带头忤逆,乱者四应,平定他们是当务之急。至于子辛,必须先煞住他的邪气,导以正道!
      老太师几乎一夜未眠,斟酌再三落笔写下十条诫款,准备讲谏大王。
      子辛也并没有睡成安稳觉,翌日的早朝格外肃穆。
      数年未见,太师亦不免见得苍老,然而威慑力却丝毫未减。那刀锋一般的眼神投向子辛,仍然令他浑身不自在。当着满朝文武,天子倒不至于陪上笑脸,但气势上确实是矮了十分。
      闻仲进礼称臣,呈上奏表,上书十谏,请天子定度。头一款就是拆鹿台。
      子辛暗暗颦眉,拆鹿台,废炮烙,毁虿盆,填酒池,拔肉林,贬妲己、别立正宫,斩费仲尤浑,开仓廪、赈民饥馑,遣使命,招安东南,访遗贤于山泽,大开言路。速速览阅,心思烦乱。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叩打着卷轴。
      但凡换作另外的任何人,早被拖下去斩杀一百次了。偏偏是闻仲!堂下百官翘首以望,等待着他的批示。闻仲更是磨墨润毫,将笔递到了眼前。想也可知,子辛此刻脸色有多难看。而面前这位自幼就不冲撞的老人,如今或许就是匡复国威的唯一希望!他的训戒,从前不敢不听,此时更不能违抗。
      大殿上只有暗沉的火焰声,众人都在注视着他,期盼着结果。子辛冷眼扫视了一圈众臣,窥探到他们的祈求与些许的得意。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闻仲,声音中充满了笃定:
      “太师的十款诫则,孤王哪一条都可以谁行。”
      所有人都以为迎来拨云见日的一刻,等到了开天辟地的神迹!都沉湎于巨大的忭忻中不能自已,仿佛末日重生一般!
      “可独有一样,孤王是至死也不会答应的!”
      短暂的欢悦应声而止。
      “妲己质幽娴,并无失德。鹿台可拆,百刑可废,高山可移,沧海可填,日月可夺,江山可易,而孤王的妲己,贵为皇后,断不可贬!”
      冕旒下的俊脸笼着黑云,眼中的怒火似灼穿一切,天风海雨般的气势不容辩驳。
      仿佛是打王金鞭向他头上挥来,也决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子辛的双瞳格处的黑漆如墨,像阴沉的寒夜般骇人。上扬的眉峰拉长他的跋扈,他像一只桀骜的雄鹰,早已羽翼丰满,生杀大权尽在掌控。
      他不知道自己的利爪之下流淌着多少鲜血,正在翻涌成河,浩浩汤汤,腥浪滔天。他不知道那可能会颠覆成败,吞噬一切。轻世傲物的他或许就是末世的孤星,会随着冲霄的烈火而殒落。
      可此时,他必须是成汤江山的天子,六百年积业的继承者。
      闻仲心知天意难违,可他毕竟要对得起先王。而子辛不再是个孩童,他的某些心意执拗顽固,不可转移,更无法强迫。
      老太师递上纸笔,一声叹息轻不可闻。
      “还请大王批示准行之款。”
      子辛爽利地废除酷刑,准开仓廪,下旨招贤。顺便集结兵马、粮草、战具以备太闻随时调用。
      岂能辜负了太师的来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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