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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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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暑热后的阴凉已由最初的不觉转为可知可感。白露至,凉风初降,寒蝉秋鸣。倦懒的时光一点点消磨在清晨花叶间的濛濛露水里。九月初三,是苏后的芳辰,就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时节。
依照旧礼,每年妲己的生辰都是摆宴显庆殿,后宫妃嫔及内臣家眷都要前来贺寿。子辛赏赐奇珍异宝,天下无双。妲己也会精心装扮,如明珠夺目,这是宫中极重要的庆典。今年有所不同,由苏后亲手设计的鹿台历时两年四个月建造完毕。监官崇侯虎因此立了大功,加封进赏。子辛决定今年妲己的寿筵就摆在鹿台,那场面定是热闹非凡,气宇轩昂。
如此隆宠从古至今也是闻所未闻!自然因修筑鹿台而劳师动众,百姓的怨忿嗟叹半分也传不进宫中,入不得君王的耳朵。整日的纵情声色,子辛依旧有些郁郁寡欢。。妙舞轻歌,纤腰素手,日日推陈出新,君王只是心不在焉,赏看的眼是冷的,酒却是一天比一天饮得多。妲己知其心中烦恼,默不作声却打定了主意,是时候该去探望殿下的新宠了。
妲己选了厚重的绛红色锦缎罗裙,沉队的华贵金凤冠,依旧发如泼墨,肤如凝脂。每一处点饰,每一处姿容无不彰显着皇后的威仪。带了三五随从跟着她亲临从未踏足的重露宫。
弥漫的药香偏给这宫宛添了几分雅致,得报迎接的宫人早早地跪了一地,个个敛声屏气,垂首恭侯,战战兢兢。只是他们的主子,还躺在病榻上起不得身。自当日那人被收监,妲己就没再见过他,岂料会有今日,如此相会,可知世事无常。这样的光景,是她作梦也想不到的!
那人倚着软枕半卧在床上,虚弱得像一支清癯的瘦竹。发丝梳得严整不乱,衣服是月白的锦帛,上面有子辛最喜欢的流云文饰。一个颓然的病患,倒有几分气定神闲,不卑不亢。
妲己腾起一股无名心火,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初见的模样,她恨不得立即甩二十巴掌赏他的孤傲!打碎他的膑骨,挑断他的手筋!看你如何移步生莲,勾抹丝弦!她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酱!但是,她错失了机会,人家正是身娇肉贵。
想想却又着实可怜!
苏后入宫探问,伯邑考在病榻上行了礼,开口却仍是那句:
“给娘娘请安。”
话音掷地,一瞬间两人沉默无语。几月前的掠影骤然闪过,晃若隔世。曾经的几许残念变得陌生又可笑,那是一道枯朽的灰烬。
最后还是妲己先开了口,
“免礼罢,你的病可曾好些?”
声音是冷冽的,竟有些似那严峻的君王,她自己都未察觉。
“劳烦娘娘挂心。”
他竟不再打算多言。比起之前的退避又是别样的桀傲。难怪君主烦心倦目。伯邑考像是端足了身架又满心的怨恨。只等着妲己讪讪离开,或是气急败坏。
然而,世人总是低估妲己,耽溺于她的美貌,忘却了她的侯门的教养。
身边只有心腹一人,妲己走近了些,声音不大却也听得分明。
“伯邑考,当时你对我避之不及,鄙夷不屑,我以为你是如何高节大义,没想到你志向不浅,竟是看中了我的后位!你可真是独具慧眼,远见明察呀!”
果然,一番话令对方黯淡了神色,羞愤了脸庞。
“娘娘若视在下为眼中之钉,恳请娘娘尽早拔去,免得冲撞了金玉之体,败坏了雅兴!”
“何必如此不留余地呢?”
妲己轻轻一笑,抬手挽了一下乌云鬓发,带起幽幽的一缕淡香,那是杏花和白牡丹的芬芳。
“如今,你我同住后宫,共侍圣主,不说姐妹相待,也该消除嫌隙。又哪来的眼中钉,肉中刺?放心,我懂得贤后之德,对你,自会顾让提点。平日有何不足,自可差人告诉我,切莫生疏。”
“苏后此番是特来奚落在下的吗?”
伯邑考的目光已转向床榻里侧,这女人的狠辣他是领教过的,只知道她的妖娆狐媚,却不料竟会这般牙尖齿利。
“我以诚相待,你却拒我门外。往日的君臣之礼,丢到哪里了呢?”
见他终于面生局促,妲己倒放了顾虑坦然起来。伯邑考生病未愈,他的床前垂了一层淡薄的轻纱,越发显得人孱弱。妲己坐在靠近床尾的椅上,命人送来御医开的药方,查验了一番。看了看每日脉象的记录,他的病确实每日都有起色,只是抑郁、痰虚、神思倦懒。她看似不经意地闲闲开口:
“明日,得需大王赏你个名号,我们称唤起来也得体些。或许大王已经悄悄取了,只是不让我们知道。”
她笑眼一转,如雪的香腮染上一抹嫣红,说:
“伯邑考,你不知道大王有多喜欢你,你成日病恹恹的不见人,他也是茶饭不思,郁郁寡欢。这些年,我竟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烦恼。你倒与我说说,究竟给大王下了什么迷魂汤?”
字字如针,句句剜心。伯邑考羞愤难当:
“娘娘应知我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呵,我知道。”
她轻轻一笑,却收起了戏狎,语气中带上几分亲熟的中肯,或许是伯邑考病患的幻觉。
“所以我要来劝你,你如今是死不得的人,需得明白怎么活着,否则往后的日子如何挨得下去?”
妲己昂起头,熹微的光芒照着她的睫毛,如同蝴蝶颤抖着斑斓的翅膀。
“往后怎么活,还不是大王说了算?你要活成他喜欢的样子才是。别使性子,他不高兴谁都没好日子过。他如今这么疼你,可别辜负了大王的欢喜。”
“我不过是他作践的玩物罢了,担当不起娘娘的美意!”
“那是你的想法,焉知玩物就不是件珍藏?且不说你这重露宫的用度,单那‘凤仪’我还是第一次见。就凭大王对你的耐心,怕是连我也比不了的。”
苏后风华绝代,艳贯古今,伯邑考怎敢和他比较。眼前这个女人曾经的眉目生情竟丝毫不见,仿佛从前的缱绻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她有执掌六宫的雍容和表范。
侍从煎了一碗汤药,早准备好,适时递到苏后的手中,她摇曳着站起来,移步床头,宫人挑开垂帘,露出伯邑考苍白的病容。
妲己探进身,把药呈到他的面前,垂着眼只盯着那青铜盏内棕黄的药汁。
“天下人都骂我是妖妃惑主,往后这骂名也只好由我来背了。争宠、善妒我每样都占,但在你这儿,我愿意破个例,这些年,也闹够了,只求过几年安生日子。伯邑考,你大概还不知道七年前大王为何囚禁了你父亲,谋逆是一重罪,但这一切的开端都源自于一件事。你可以去打听下‘九侯女’的事情,便知如何自处。”
伯邑考在疑惑和绝望中接过药盏,噙了一口,苦涩弥漫开来,锥骨刺心。
九月初三这天,确是霞光普照的好日子。纣王率众臣、亲眷,焚香祭礼登上露台。这鹿台白玉阶台,琉璃金顶,范金柱础,明珠照壁。高耸入云如入仙山幻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堪比玉宇琼楼。
众人步步生叹,阶阶震魂,既感喟这宏伟堂皇又痛惜那奢靡无度。可他们伟岸的君王,登凌圣殿更有坐拥江山,睥睨天下之感。
风中飞扬着他黑色的绒氅,像连着那高天上的流云,青玉冕旒遮挡不住那冷峻面目上的意气扬扬。
子辛牵着妲己柔嫩的手,宠爱地摩娑。
“梓童,今日你的生辰,就在这鹿台上为你摆筵,借你的喜气咱们热闹一番。”
盛装的苏后,似从仙境入凡,美得不可方物。仿佛这银台金阁抛了天下人的血肉,惊了万古洪荒,只为配得上她的云鬓花容,只为求得她一个浅笑展颜。
建造鹿台是两年的打算,那个时候的妲己的心气正盛,既独享专宠又要极尽荣华,怎可辜负了这无限春光。待这鹿台顶着滔天民怨终于建成,她却悄然的换了心意,花火如烟,不过如是,她真的只想安生两年,坐享太平。
寿宴安排在了晚上,先是文武重臣宾客满堂,纣王携妲己端坐于上,群臣们轮番进献寿礼,宴殿上歌舞笙平,觥筹交错。热闹却不敢喧嚣,喜庆却不散乱。子辛并未多饮,酒量拿捏得十分仔细,只吃了些顺口的菜肴,应酬了场面。
宴毕,银钩高升。清辉满地,内殿的筵席准备得妥当。纣王与苏后脱了繁重的冠饰,换了轻捷的袍裳。夜晚还是稍有几许寒凉,两人身披龙凤斗蓬,重登席座。
此间便是后宫妃嫔,内臣重戚,聚汇一堂,子辛命减了礼数,随意自在。宫室四周镶嵌了无数夜明珠,荧荧闪亮,铜炉内暖香融融,美人在侧亦皎皎生辉 。妲己因饮了酒面带桃粉,双瞳剪水,嘴唇格外鲜红,妩媚生情。子辛自然来了酒兴,与众人推杯换盏,喜不自禁。
众妃嫔心里对苏后畏惧得很,又恨之入骨,却没有一个敢露出愠色,只好强颜欢笑,作戏陪宴。这几年,倒也适应,毕竟这馔玉珍馐,玉露琼浆世水难有,人间无二,暂且享乐,顾不得许多。
子辛扫了眼和乐的景象,凑到苏后耳畔低语,双唇贴着白玉似的耳廓,温柔呢喃:
“莫吃醉了,过会儿还有我特意准备的礼物。”
妲己闪烁着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既犹疑又期待,她还同刚入宫时一样明艳灼人。
不知何时,席间丝竹渐靡,曲乐声稀。于众人不经意间,传言中的伯邑考玄色素衣,抱琴出席。黑发恭顺地束挽着,眉眼低垂看不出神色,形容轻减了许多却更见风骨了。看样子病是大好了,又是从前那个温润公子。
妃嫔和内戚们忽而怔忡,不知是何形势。大王竟许了此人现身,无人敢言,一时间敛声屏气。伯邑考从容坐下,放下瑶琴,此乃“凤仪”。他对一众惊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安静地调着弦调。待一切停当便娴熟地拨起手指。泠泠仙乐,不绝如缕。他出尘的气派,震慑了许多人,甚至包括苏后。
她正襟危坐,放下酒樽,眼睛盯着那如玉雕般的美人。
只有子辛舒展着笑颜,顺着妲己的目光看着那人,对她轻轻地问:
“苏后可喜欢?”
此一问,在妲己心中如雷霆震响,这不是什么礼物,分明是威慑。子辛哪里是好蒙骗的,他只不过装聋作哑罢了。妲己瞬间凉了指间,强掩忐忑。回过神来,对上那双危险而狡黠的眼睛,她极尽温存,含笑说道:
“大王喜欢,臣妾便喜欢。”
子辛大笑起来,搂紧了妲己,在她的朱唇上一点,道:
“懂事!”
短短片刻,妲己如劫后新生,如释重负,她把气息收稳,待心不再狂跳如悸,便依旧举杯劝饮,言笑作乐。
琴韵悠扬,直传九霄。
直至戌时,众人酒酣耳热,意兴阑珊,夜风寒凉得重了,子辛才散了筵席,众人一一辞谢。
子辛微醺,对着妲己道:
“梓童,今夜你我回哪里安寝为妙?”
妲己却作乏累之态,醉意甚浓,她眯起眼睛,边笑边说,身子软糯。
“大王,臣妾今日实在是高兴,我醉了,恐怕服侍不了大王安歇了。”
她伏在子辛耳边,柔声细语:
“不如大王另寻美人,共度春宵。”
语罢,眼神瞟向那抚琴之人,他身侧一盏明灯,照得他肌白如雪。
妲己一面按着沉重的头,一面摇着子辛的手撒娇。
“好不好嘛!”
子辛也望得有些出神,回首命宫人扶妲己回宫就寝,站起身来,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伯邑考的身旁。
那人止了琴声,感受到那势不可挡的气息扑面而来。
子辛脱下斗蓬,紧紧将他裹住,伯邑考立即周身炽热。
“夜深露重,仔细着凉又病起来。”
于是,不由分说,子辛牵起他的手走向殿外,留下身后众人,瞠目结舌。
凉风骤起,夜永欢长。